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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佛剑去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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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剑去见了天佛尊。
他师尊正在闭关,佛剑在室外盘腿落座,隔着一扇厚重的石门,无人通传。狭室内灯火幽暗,墙上刻着无数梵语经书,在火光明灭间摇动生影,几乎要从石刻上飞出来,以“如是我闻”起始,而后奥妙无穷。
佛剑静静坐着,双眼微阖,偶尔有僧人路过,看他沉默背影,便退开一步,为他留下清静。
“佛剑,你可是有惑?”
良久,天佛尊的声音才从石门那一端传来,佛剑对着虚空庄重行礼,额头触上石门触地的底。
“看来这一问很难解,”天佛尊说,“否则你不会如此烦恼。”
佛剑抬起头,“弟子已入红尘业障之中。”
天佛尊停顿片刻,只说:“那你去吧。”
“……”
佛剑不言语,也不起身,仍在原地固守。
“你不肯去。”
佛剑深深叩首,石门下的狭缝映着一线光亮,仿若开悟的彼端。
“请师尊点化。”
天佛尊说:“时机未到。”
“你可以选。”
“弟子不能选。”佛剑说。他从无考虑过要离开佛路,也不可能抛下剑子独自去求大道。
天佛尊终于长叹出声。
“你已不自由。”
佛剑心头一震,嘴唇翕动,最终却只说了声“是”。
“你不愿放他一个人不自由。佛剑,你很爱惜他。这样也好。你须得有一个爱惜的人,否则又如何领悟慈悲。你自小呆在佛门,戒律早已烂熟于心。你应记得,世尊发愿以佛法度脱众生,而非暴行强迫,逼人成佛亦如逼人入魔。”
天佛尊继续说道:“你此次来并非求我解惑,既然心中已有答案,便不由分说。”
佛剑还未动。
“弟子分不清。”
“分不清何物?”
“弟子分不清自己是在爱世人,还是爱他。我入了迷障。”
“迷障在你心里,我不能替你悟。情在他心中,你不能替他断。强渡苦海如推人落水,对你对他,皆是邪魔行径,不是慈悲。”
“你去吧。”
佛剑站起身,他在暗暗的烛火里静立片刻,而后步履坚定地离开。
寺里的晚课讲的是宝华经,佛剑早就不在坐席中诵读的行列。寺门前扫地的沙弥抱着半卷经书,脑袋朝下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困得睁不开眼。同龄的小师兄瞥见佛剑的目光,连忙撞了下沙弥的胳膊,小光头一个趔趄如梦方醒,他吸了吸鼻子,朝他的小师兄抱以傻乎乎的笑容,重新投入嗡嗡的念经声里。
等到下课,月亮已悬在天边。春气浮动,为它绕上一层温温的蔼。佛剑眺目望着,这景象叫他觉得熟悉。也许在许多年前,他凑巧见过同样的月色。
小沙弥们下了课,三三两两蹦蹦跳跳,遇见了佛剑就乖乖站成一排噤声行礼,等佛剑走远了,他们方才放开声音,交流起意见来。
佛剑穿过长廊,廊下趴着几丛迎春,枝子发枯。山上的时节来得晚,它们赶不上绿的势头。等到春深时,才金灿灿地开满。剑子常常会坐在这里晒太阳,手臂撑着栏杆,漫不经心地斜枕,如有风过,会吹来早开的黄檗花,落在他头发上。他初修道时还是黑发,黄色的小花便明显些,后来换了雪色,看也看不清了。
他屋里亮着灯,佛剑脚步稍稍停顿。房里本不应该有人。他推开门,果然看到剑子坐在榻上,姿态随性,拿着本志异小说津津有味地读着,看到精彩处脸上就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你回来啦。”
他放下书对佛剑挥挥手,而后又呼啦呼啦泛起页来。那小说封面贴了片心经的壳子,试图装成无害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古灵精怪的小弟子手里没收来的。
“把鞋脱了。”
佛剑从橱子里拿了一件半旧的褥子给他。剑子虽然在他这里,但从不会乱动他的东西。出家人硬梆梆的板床跟石头快没差别,他躺得倒挺安逸。
剑子踢了鞋履,又弯下腰摆好。他松松铺开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看。他在等佛剑问他情节。
佛剑把灯盏摆得近了些,从善如流。
“里头讲了些什么?”
剑子“啪”得一声合了书,朝佛剑这边靠过来。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从前因开始生动地讲述。
他在后山里四处优游,遇上两个结伴看书的小和尚。小和尚们光头抵着光头,看到惊险刺激处还会大呼小叫。两人拍着胸口喘气,正要讨论下面的情节,一回头,就看见剑子笑眯眯的脸。小和尚被吓到了,哇哇地叫了两声,终于想起来他是佛门的贵客,只得又羞又窘地把小说交到剑子手里,拉着衣袖抱头而逃。
故事呢,更像是个游记。一个落魄武人平白得了远房亲戚的家产,收拾起行囊,打算走遍天下。穿过大漠孤烟,从马贼手下逃生,走过巫蛊之地,小心躲开咬人的虫蛇。他的路途先往北再向南。极北处有不落的梅花,极南处是天涯海角,听说在这两地会有机缘遇上仙人。仙人发起善心,许愿的人可以得偿所愿。
雪山太冷了,武人望而却步。他转了方向往南走,路上买下一匹老马,慢慢颠簸。后来到了南边,发现南边之外还有南边,但他的马已经走不动了。
“之后呢?”佛剑问。不知不觉间,剑子的叙述已将他的注意吸引。剑子总是很擅长这一点的。
“有个老人跟他说,这里就是最好的地方。在这里遇见的人,都是一生一世的。所以他留在那里,不再走了。”
剑子翻了翻手里的小册子,说是书其实也没多少页。
“他要是走进雪山就好了,就我所知,北岭真的有梅花仙。”
梅花仙吗?
佛剑自记忆里提取出梅花仙的惊鸿一瞥,他与梅仙相处的时间只在顷刻,隐约忆得她两袂翩翩,如袖里生风。
“她很好看是不是?”
佛剑看向剑子,剑子便笑。
“这是事实啊。虽然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以欣赏的眼光看待有何不可。就算摒除皮相,她也是很善良的一位仙人。”
他的话语提醒了佛剑,在他静坐等待的时候,剑子与梅仙做了他所不知的交流。
“她并未替你解去劫数。”
“挟太山以超北海,非不为也,是不能也,”剑子对他摇了摇指尖,笑他太过认真,“人家本是悠闲的梅花仙人,你也舍得让她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工。说到底,劫数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拖你下水已经够我愧疚了,难不成还要再多几个人烦恼?”
“她问了我许多有趣的问题。”剑子撇开劫数的轮回绕话,另起新话题。
“像是什么……出家人爱人,如何说?”
佛剑听了,默默垂下目光。他沉静问道:“你如何说?”
剑子深吸了口气又呼出,不由微笑。
“佛剑,你知道我最为难的一点是什么吗?”
“那就是我们已经修行了七百年了。谁也不知道会否下一刻就得证大道,从此不朽。”
“如果我们是七百年前没修出什么因果的佛剑与剑子,那问题便简单很多。人生百年,值得珍惜的太少。就算舍不下大道,你我死后,两个人的白骨也能埋在一处一起化灰。”
“可是你不再是那个佛剑,我也不再是那个剑子。我们的命,变得玄妙了。”
也许明天他便成仙,也许今夜他就成佛,他们离大道太近了。如果一生只有一百年,七百年已足够天长地久。但偏偏不是。
“若有机会,下次我们往南方走。”
佛剑忽然开口。他从剑子手里捡起那本书,翻到末页。粗劣的笔触简单绘出个人像,奔波的武人牵着老马看海潮。
听说在这里遇见的人,都是一生一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