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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下了船剑子就很自觉地往山上走。佛剑却没跟上,原地看剑子走到一半又小跑着折回来。雪已经化了,春天的气息慢慢从江面上吹过来,天空不是透彻的蓝,掺杂了浑沌的灰白,剑子的白衣白发在这片黯淡的景色前格外亮眼,连呼出的白气都飘渺渺,是在地面上消散的云雾。

      “佛剑,你想什么呢?”

      剑子跑到他面前,右手拍拍他的肩提醒佛剑回神。佛剑垂着眼任他拍了两下,忽而抬起头问他。

      “你希望我回去吗?”

      剑子本来是笑着的,听到他这么说,那种豁达乐观的神色便渐渐凝固,烟尘一般从他脸上散逸消失。刚刚还在微笑的脸,一瞬间换了满面的平静,好像之前的笑意从来不存在。

      “如果我希望,你就不回去吗。”

      剑子冷静地摇摇头。

      “我不想像那位蛇女姑娘一样,让你以身渡我。我不想做让你不快乐的事。”

      岸上人很少,买卖东西的小贩都在背风处支摊子,揣着手围坐一起,在没生意的时候闲话家常。江上的风一阵一阵,时大时小,剑子的声音便也在风里忽响忽弱,佛剑听见了他的话,又好像没有听全,遗漏掉他的心。

      也许有人会抬头看一看他们,奇怪这两个人到了岸却不走;也许根本无人在意,他人的悲伤与自己并不相通。剑子只是在说,佛剑只是在听,也许一生从未如此认真。

      “你爱我,当然很好。可如果这会让你不快乐,那……不是真爱。在北岭里,你问过我,我真的爱吗。我那时想得远没有现在清楚,但我点了头,说我是。”

      “剑子仙迹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尤其是对你。佛剑,我不是非要爱你不可的,我只是向你坦诚事实。要是你觉得这是执着,这是着相,这是贪痴嗔,我也无话可说。因为这就是事实。我告诉你这件事,就是希望你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像爱你一样去爱别人。我不可能像你一样,爱芸芸众生如同爱我。”

      “我问过许多人,也问过很多遍,什么是天下无双。然而我从不需要任何人来回答,”剑子轻笑,他仰首看向远空,在等天晴,“如今,我用这个答案来回答你。”

      “你对我而言,天下无双。”

      “佛剑分说,你尽管说我执迷吧。”

      他剖白了他的心,剥开外表缠绕的道法三千,只余下赤裸裸的血肉。热烈的情感在其下冲撞着四处奔流,让他的胸口泛起喑哑的闷痛。他不肯放下,又不肯让佛剑渡他,剑子终于觉出自己是个难相与的人。

      “我知道,这是条不通的路。”

      可他就是非要走不可。

      水流声细细的,在春寒料峭里潺潺,思绪被江潮淘空,仿佛可以跟着江水向东走,一直走到苦境无人的尽头。剑子在潮水往返间慢慢平静,他抬眼看佛剑,佛剑也看着他。于是他扬起嘴角,露出佛剑最喜欢的洒脱笑意,慢慢走上前去。

      “你总说我是个没长性的人,”他拉起佛剑的手,孩子气般地摇了摇,“好友啊,两个人相处久了,往往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了解对方。”

      在旁人看来,这景象也许会让人发笑,一个道士牵着一个和尚的手。但对剑子来说,唯一的感觉就是他握着佛剑的手。有那么一霎那,他可能忘记了佛剑和自己的身份,忘却了肩上的重担与背负的使命,脑中一片空。

      太多太多的碎片向他抛撒,像是暮春时的落花,把他从头掩埋到底。回忆徒增重量,沉甸甸而难以负担。他此刻方觉得,他们在山寺的对话太过敷衍。他还有许多事情未说清楚,袒露里带着隐瞒。

      他有些懊恼,却不知因为什么懊恼,只好说:“你不要渡我。”

      佛剑说:“好。”

      然后握紧了他的掌心。

      佛剑的掌心是热的,指尖被江风吹得凉。剑子的掌心因为汗渍微冷,手指却发烫。他紧张时指尖就会发热,早在秦庄里他就该发现了。

      剑子心里微妙地发涩。

      其实他什么都懂,所以佛剑不说也不劝。若是三言两语可解,他这七百年道行练就的一副口舌用处何在。一只脚站在岸上,一只脚在水中下陷,不肯下沉,也不肯上岸。既要修道济世,又要以分别心爱人,道途从来两难。

      他与佛剑的情形复杂又简单。

      只是人嘛,总是有些贪心的。不然他早就登了仙,还在这红尘挣扎什么。口口声声说不需要佛剑的答案,事实上他哪一次不是心跳怦然,怕那答案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佛山上的雪还未化尽,星星点点缀在深林中。一百零八级石阶迎来送往,多少过客匆匆,快被踏破,仍坚实地抵住两人的脚步。

      踏过山门,剑子松开手。

      这是三解脱门,他暂时得了涅槃。

      但佛剑不曾放。他拉着剑子继续走那石阶,一步一步,似是数不尽。

      “放手吧。”

      他实在不需要佛剑去证明什么。

      真要放吗?

      他问自己。

      佛剑没有松手,他也没有。

      于是两人掌心里都浸出热汗,在冬日留存的寒意里制造出不合群的意外。

      寺门前站着个小沙弥,抱着杆比他个子还要高的扫帚努力清扫,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小脸红通通的。剑子在佛山上见过很多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沙弥,一样童稚、一样天真。几百年的迭代,最初遇上谁已经记不太清。

      他有时会想,如果再早一些认识佛剑就好了,不要错过他漫长生命中不足挂齿的岁月。

      小沙弥却不像他,人生才刚刚开始,将他们两个都记得很清。他抱着扫帚期期艾艾跟上,对着佛剑唤了一声大师,又转过头躬身叫他剑子仙迹前辈。剑子笑眯眯地看着他,几月不见,小沙弥的脑门越发光亮,所谓“秃”。

      “诶?”

      小孩子个头低,只到剑子腰间,两人交握的双手并未掩饰,在他平视时一览无余。他挠挠光溜溜的后脑,稍有些不解,但不敢发问,只好咽下口水,试图压住满心膨胀的好奇。

      “怎么了?”

      剑子用指尖戳戳他的小脑瓜儿,逗他玩乐。

      小沙弥又哼哧哼哧起来,良久才指向他们袖子底下。

      “为什么要牵手啊?”

      剑子便很用力地一挑眉,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小沙弥抱着头不说话,他对佛法尚一知半解。佛剑见状,便将手掌放到沙弥眼前。

      “来。”

      小沙弥眨眨眼,这可是圣行者的手诶。他赶紧握了上去,胳膊肘里还不忘夹着他的扫帚。他的手心冷冰冰的,手指细软,在佛剑掌心里叶子一样小小一片。

      “天气冷吗?”佛剑蹲下身关心,剑子不得不也跟着矮下去。

      小沙弥点点头,脸颊上绯红。他可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两位先天人,他们果然是前辈,这么冷的天,手心都是暖暖的。

      “活动起来就好了。师兄说了,这个是修行。”

      剑子问他:“那你同我说说,什么是修行。我看看你师兄教得好不好。”

      小孩子一听就来了气。他师兄当然是天下第一好的。然而紧要关头,平时背得好好的经文倒想不起来了。

      他结结巴巴支吾了几个字,急得要哭。佛剑松开手,摸摸他的小光头,他就一头埋进佛剑肩膀,分外委屈。

      “剑子。”

      剑子也很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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