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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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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时间从他初遇佛剑开始,漫不经心地发展,像是拴在屋檐上的铁风铃,摇出细碎的响。铃声是乱的,没有按部就班敲击出乐章,不成段的清脆。这里一拨那里一动,每一片都脆生生的,是冻结实的梨。
他满怀欢快从佛剑手里接过,种下结缘的因。
一切从这里开始。
然后驶入歧途。
在他离开佛山的那个夏天,佛剑跟着道尊一起下了山。剑子走在他们两人中间,一手挽着佛剑一手扶着道尊,在朦胧的山雾里蹦跳。心情好像欲雨的云,积蓄着许多快乐,沉甸甸又湿漉漉,在他胸膛里发坠。那种只属于少年人的,毫不掩饰的、直白的快乐。
这是一种可能,一种因为不可能所以他从来不去想的可能。
如果当初佛剑跟他一起走,会如何?
那时佛剑还没修出舍利,他的道德经半半拉拉只看过第一卷,两个人在佛门和道门都还是后辈,对着前辈躬身行礼的次数不可胜数。这样的两个人,不够撑持天与地的两个人,如果步入红尘,会快乐很多吧。
他们可以一条街一条街地慢慢走,把这花花世界看个遍,一家店一家店地浏览,把所有见过的没见过的稀奇东西都买空。没钱也没关系,他还有双眼,一样一样认真看过,每个都那么好玩。
他编蚂蚱、编蜻蜓,偶尔编仙鹤,编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会飞的不会飞的都挂在屋檐下吧,最底下要记得系一只风铃。风来时会响,多动听。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大概会找个地方隐居,或者结伴同游,从塞北大漠到烟雨江南。也许他们会去北岭,穿着厚重的衣裳在雪地里挣扎,运气好能遇上梅花仙。她笑眯眯地给出一个愿望的许诺。
于是他们要了一枝横斜的梅。
他们在春天将梅枝扦插,安定地等候二十年,头发会白,眼角会皱,佛珠还是灿灿然。花开也罢,不开也罢,仍然除虫浇水,直至枝繁叶茂、冠荫如伞。到那时,他自可摇着扇子在树下乘凉,在年老的腰酸背痛里大呼小叫,佛剑应还是一如往日的沉稳,手里端一杯茶闲闲看他,在紫薇花的摇曳碎影里轻轻微笑,恍如初见。
梅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大,而他们越来越老。等到岁数终时,彼此握紧了手,即便是到了黄泉也不会害怕。早一步晚一步,多一年少一年,总是能等到的,然后……然后仍要握着手去接孟婆汤,仍要贴着掌心渡过忘川,非常、非常努力地爱着。
他记得他的样子,却忘记了他的名字。
这不也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吗。
但佛剑那一年并没有跟他一起下山。故事走回正轨,朝他熟悉的方向发展,开始了,那些斩不尽的罪恶,渡不完的世人,血泪洗不净的经书,日月抹不去的阴影。他放开想象中交握的手,握住古尘的柄,佛剑修出舍利,背负佛牒,他们走向一条更难走的路,一条布满了牺牲的渡世之路。
唯一未变的,是他还爱着。
虽然晚了,但这是真的。
剑子的眼球在眼皮下不安地动着,纷繁的梦境如同幼时所见的万花筒,在某一节点绽放出无数可能。他们凭着各自的意愿走到如今,摒弃人间繁华的烟火,在漫漫道途上修行。
如果道尊不曾卜出那一劫,如果佛剑没有陪他走一趟北岭,如果他在万堺里没有生起凑巧的病。
没有如果。
梅花仙说过,变成马后炮的提示太不中用。
眼皮上微微温热,是佛剑的手掌,剑子的眼睫扫在他掌心,光是想着就觉得痒。躁动的眼球得了一点重量,终于安稳地平静下来。剑子呼出一口气,半梦半醒。
他拉住佛剑的手腕,笑道:“好友,怎么了?你怕我睡不醒?”
逆流的小船颠簸着晃荡,搅起水声一阵又一阵。剑子斜靠着船上的窗,颊上被夜风吹得清凉。船里生着一只小炉,炭火黑红,炉上热着一壶水,快滚了,壶里“呜呜”地叫着。
“我又做梦了。”
佛剑看他一眼:“梦到以前的事?”
“不是,”剑子摇摇头,“我梦见一些没发生过的事。”
水沸了,佛剑将水壶提起来,烛火里一片雾气升腾,好似羽化登仙的前兆。他似乎颇有兴趣,一边冲水一边问剑子道。
“你梦见了什么。”
剑子端正坐姿,抱着杯子在怀里暖手,他决意要给佛剑一个震撼的答案。
“我们老死了。”
“你和我。”
他着重突出了“你和我”这个限定。
佛剑却很淡然,他说:“哦”。
剑子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该说“诶诶诶”,还是要指着他讲“你你你”。不过他最后还是笑了一笑,虽然带点不满。
“即使得道,与天地同寿,天地亦有尽头。”佛剑道。
剑子明白过来,他加重的点错了,于是赶紧换了一种方式,重重地咬住那个“老”字。
“你和我,变成两个白胡子老头,守着不会开花的笨梅树,掉光牙齿死掉了。”
“啊……”
佛剑应了一声,他褐色的眼里映着温暖的光线。
“听起来也不错吧。”剑子征求他的同意。
灯光忽暗,佛剑挑了一下灯芯,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而剑子看着他。良久,他才“嗯”了一声,把剑子怠慢得不行。然而脸上却是微笑着的。剑子得了鼓舞,恨不能翘起尾巴,他抬起下巴对佛剑点一点头,那姿态像是在说你看我剑子仙迹所言非虚。
这么多年来,佛剑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最喜欢他这幅潇洒飞扬的样子。他总觉得剑子有些像云,不羁地飘来飘去,偶尔吸足了水,就下一场痛快淋漓的大雨。再多的尘,再多的土,也在浩大的雨势里被洗涤干净。
他喜爱他白衣洁净,纤尘不染。
而他,他知道剑子爱他,但他不知道剑子爱他什么。佛剑不会问,他想剑子可能也没有那么具体地想过,一朵云飘起来不需要方向,剑子仙迹爱一个人大概也不需要理由。他想爱,他愿意爱,他便爱了,不怕没有结果。很是英勇。
他脸上思虑滴水不漏,但剑子又怎么会看不出。他支着下巴叹口气,有些倦意。
“你还在想寺里的事情啊。”
这回佛剑也想给他来个震撼的,于是举止不动如山,声音雄沉如钟。
“我在想,你爱我这件事。”
剑子被他这么一噎,下意识“诶”了一声,反应过来时颊上已经有点红。小小船舱,他无处躲,只好借口烛火摇动的暖光,掩盖一时的窘迫。
他强作镇定,然而镇定到头反而理直气壮,抛下一句“对啊”丢给佛剑,其余甩手不管。
他又问:“你呢?”
佛剑难得在他眼前眨一眨眼,他问得实在很直接。
但婉转也好,看门见山也好,不同的只是方法,他想知道的事情都是一样的。之前在寺里,佛剑姑且是放任他,让他上船剑子方才信他不渡,但佛剑是如何想,他尚不够明确。无论如何,两情相悦总比一厢情愿要好些。虽说是要求苛刻不止一点。
佛剑想,如咒语为真,我爱重之人必将离我而去。可惜,爱不爱不由说出口决定。既然如此,承认又何妨。剑子从来不需他去渡,因为他连自己都度不脱。
“你真这么想知道吗?”
“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卖关子。”
剑子的心为他悬了很久很久了。
“我爱你。”
剑子眉头一挑,心里欢喜,不自觉地笑起来。
“哦,是吗?”
佛剑握住他的手,指着他腕上的佛珠肃然道。
“佛剑分说爱剑子仙迹。”
“持此誓,证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