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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佛剑没 ...


  •   佛剑没再说话,嘴唇折成一线。他凝视着剑子,以沉寂、以默然。

      而剑子只能微笑。

      “你的问题太多了。”佛剑说。

      剑子连忙合起双掌,并在胸前对佛剑躬身一拜,玩笑一般故作佻达。

      “正因为我有如此多的问题,才请佛剑大师你来解答。但剑子并不贪心,一个答案就足矣。”

      “我还没有想清楚。”

      佛剑从蒲团上站起,走向灯火更熹微的地方,意图避开佛像瞩目的地带。剑子却不放过,他伸手拉住佛剑的衣袖,手指将布料拧出杂乱的折痕。佛剑的身体有一瞬的僵硬,像是一块从内部凝结的冰,他被动地接受了剑子的拉扯,僵直立在原地。

      剑子的指尖紧握又松开,他慢慢抬头,一点一点对上佛剑的双眼。

      他轻轻笑着,声音渺渺。

      “什么呢?”

      佛剑背光站着,剑子只能从长明灯投下的阴暗里辨知他的轮廓,唯有他眼里沉静的目光永恒不变,即便他不抬头也可想象。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表情也在光下一览无余,毫无遮掩。不知道佛剑这时会看到怎样的景象,最好他能超常发挥、镇定自若,要是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一样脸红,那就太掉面子了。

      但烛光映在脸上,本就是微红嘛。

      剑子从衣袖下握住他的手,佛剑的掌心很温暖。剑子在握上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在出汗。

      他捏捏佛剑的手背,继续问:“什么呢?”

      佛剑是个百折不回的人,他一旦做出选择,便会竭尽全力去达成。剑子需要他的这份果决,需要他的陪伴,他不可能一个人走出那片无垠的雪原。

      他听见佛剑的叹气声,心下忽然一酸,他终是将两人推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佛祖的慧眼洞彻大千世界,在这小小的庙宇中,他一定已看见了他与佛剑的命运。然而,他们两人却是两片飘零的叶,在将落不曾落的旅途中婆娑起舞,不问前生,不问后世,唯有此时。

      就在此时,佛剑兀自开口,他的声音如同雨水,从遥远的高空坠落,滴落在剑子的掌心。

      “不能放?”

      水滴绽出波纹,不明显的凉。

      “时机已错过了,”剑子摇摇头,“若是能放,这便是我道途上的一场历练,我不会说出口。”

      “不能舍?”

      剑子不由发笑。

      “你我相识快七百年,我不说你也知道我是个重情的人。更何况,说到割舍,又如何割舍?”

      “难道你从此再不见我,为一个情字老死不相往来。”

      “你忍心吗?”

      佛剑皱紧眉,他沉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也不能忘吗?”

      尾音趋向柔和,他似乎带着遗憾。

      “当然不能忘啊。”

      剑子回答地理所当然。

      “活了这么多年,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了。大浪淘沙,现在还能回想起来的,应该算是极珍贵的记忆了。忘一点便少一点,我怎可能忘呢?”

      “忘了它们,剑子仙迹还是剑子仙迹吗?”

      “原来你已想得这么清楚,”佛剑握紧他的手,将剑子从地上拉起来,“有备而来,我无话可说。”

      “我可是考虑了很久的。你的个性我再了解不过,肯定会把许多‘放下’、‘自在’这类箴言回赠给我,老实说,这些话你用来渡谁都可以,但你一定渡不了我。”

      “修行了这么多年,早就听到耳朵快生出老茧。你会说什么我都能背出来。人生是虚空一梦,情爱是水中望月,贪痴嗔是为三毒,一念无明也。”

      剑子说到此处忽而一顿,随后淡淡一笑。

      “但既然做梦,不如做个愉快些的梦吧。”

      他辨着佛剑神色,斟酌着说:“我知道,也许这是一厢情愿。不过人嘛,总要有几分痴吧。”

      佛剑望向他,眼底明灭不定。

      他的心乱了,太明显。

      算啦,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佛剑又不可能真的用佛牒打他。这么想着,剑子猛吸了口气,闭着眼冲进佛剑怀里。他用双手紧紧抱住佛剑的后背,脸颊贴着僧衣,把两鬓的毛毛扫进佛剑领口蹭了蹭。

      佛剑有点意外,但终究没有推开他。剑子便抓住机会,努力嗅闻他颈边清淡的檀香。气息撩动,微痒,佛剑忍不住偏头。他轻拍剑子的后背,三千白发在他指间流转如水。

      “好了。”

      话音未落,剑子忽然从他怀里冒出头来,就着他偏去的颊落下一吻。

      在佛祖面前,在触目的灯火下。

      佛剑的心一霎狂跳。

      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根本不需思考。他醍醐灌顶,甚至开始怀疑起前一刻的自己,为什么会不明白。

      剑子的嘴唇在发烫。他是长明灯中的灯油,为一刻的光亮,他燃烧。

      他直视佛剑的眼,一字一顿郑重说道。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剑子愿意陪你;无论有多少人背弃你,剑子愿意爱你。”

      “我对你,就是如此。而已。”

      窗外还在下雪吗,无人在意。

      “如你所说,我渡不了你。”

      佛剑垂下眉眼,低声叹息,眼睫在睑下留出阴影,影绰若水藻,在灯火里游动。

      “站在大殿里面对佛祖,出家众不可欺骗。挑了此番场合,你……”

      他大概想责怪剑子两句,妄言或是不敬,但转念想到牵动剑子思潮的始作俑者正是他佛剑分说,似乎也并未多有什么底气。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相信。”

      剑子很坦诚。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发生什么,我总会跟你站在一起。在佛祖面前,我也不会说谎。”

      “更何况,”他朗声大笑,“剑子自有剑子的路,何须要你来渡。”

      “我不替你做决定,也请你不要为我做决定。是缘是劫,就让它来吧。”

      “雪总会停的。”

      “你怕吗?”佛剑问他。

      “怕啊。”

      “但我怕的事情太多了,这件事还排不上号。就说现在,我真怕你翻脸就走,把我一个人落在这里。”

      佛剑凝起神情:“妄言。”

      “我是说真的,”剑子颇不服,“果然多说多错,不然我也学学你少言寡语的性情,免得你总是抓我把柄。”

      他幼稚得简直像个少年,真是越活越小。佛剑脸色微松,眉心却还有结,剑子见他忧虑,便笑着抬手抹去了。

      他温温地说:“这么担心我呀。”

      佛剑握住他手腕,说:“雪停了。”

      “哦,是吗。”

      剑子去开了大殿的门,屋外的砖石地上积累薄薄一层白雪,不到天明就会化开。

      雪果然停了。

      第二天他们结伴进城,寺里的铃铛在身后一声一声地响。天上出了太阳,照在身上微暖,冷冰冰的空气吸在肺里有种特别的透彻。渡口三三两两聚着船家,因为是淡季生意不兴,看见有人来了,几个踊跃的便跃跃欲试。

      租船的还是佛剑。他先替剑子约了船家,才开始替自己寻一艘小船。剑子还是照旧去逛一逛市集,时令不同,新鲜物件当然也很多。他抱着纸伞穿梭在人群里,遥遥望着佛剑。

      他真正走过去的时候佛剑已经打理完毕,船家撑着篙在岸边等他上船。江上冷,所有人都冻得瑟缩,唯有他们两人径自直立,像是两棵常青的不老松。

      “豁然之境不远,一天后便到了。”

      剑子点头说好,而后悠哉悠哉走向船家,站在岸边时还不忘回头,笑吟吟挥了挥手。

      佛剑心里也觉轻松。他还记得剑子初次同他说到劫数时,提起道尊卜算的时限是三年。三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久,分开一段时间,也许能看得更清楚。

      谁料剑子始终未曾登船,他对船家说了两句话,船家便对着河岸猛一撑篙,顷刻间便有数丈远,小船驶向江心,平静水面上波影凌乱。剑子仍抱着那把伞,脚步轻快,他重又走到佛剑面前来。

      他说,“佛剑,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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