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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寺中空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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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空无一人。
仅是半年光阴,陈腐的积灰便将这座山野小寺埋得彻底。失了人气,它暮气沉沉,连檐角的铃铛都在雪天里开始生锈。佛剑与剑子两人寻遍山寺,也未见得那位老僧的身影。后院里一地的落叶,被经冬的雨雪浸着,颇泥泞,再无人扫。
除去大雄宝殿还算规整之外,其他地方都簌簌地落灰,更兼漏雨虫蛀,不堪歇息。两人在大殿内稍稍清扫,替殿内的佛陀拭去残灰。年岁长久,佛像表面的鎏金早已剥落,露出底下锃亮的黄铜色,只见佛祖慧眼微开,唇边一缕慈悲笑意似有似无,满怀慈爱地注目着座下两人。
佛剑寻了三炷香点燃,在堂下礼佛,以佛门弟子的戒定真香供养世尊。剑子四处环顾,给他寻出个蒲团来,虽然半旧,但总比双膝跪在冰冷石板上好。他是道门弟子,因而只是站在佛剑身后,合拢双掌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伽耶城菩提树下,佛陀证觉成道,终于涅槃。经书上短短几句,仿佛比走过佛山的三解脱门还要更容易。可是,那真是难。一个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人,要如何看穿他的皮囊,以为他是轮回中的微尘,又如何将过往记忆归于一句镜花水月,真假不分。
这真是难。
所以成佛者,如此寥寥。
剑子点起殿中的长明灯,火光温暖了空荡的大殿。佛陀始终垂着长眉,昏黄的光线里,他的眼中似有无限的悲悯慈怜。
他们决定在这殿中凑合一夜,明日清晨再去城中搭船。
环境当然不算好,但他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也不少,尤其是北岭的雪原,是剑子近年来试过的最恶劣的行程,现在有房有瓦,有门有灯,更不用说两人身下各一个蒲团,还剩着几分棉絮的软,乐观点来看,已是人间仙境了。
天色渐晚,佛剑终于有了合宜的场合,可以做他的功课。先是心经,然后是六字大明咒,剑子盘腿坐着,默默看佛剑阖着双目念了一遍又一遍。他将目光转向佛像,只觉得对方脸上有赞赏的神色,朗润的淡色佛光在灯火下不明显地围绕着佛剑,像是无数上下翻飞的草叶蜻蜓,薄如纸的翅翼扇起细细的风。那风是透明的。
窗外又飘起小雪。
你有看过苦境的雪天吗?
跟北岭的梅花林不一样,苦境里抹不去人的痕迹。亭台楼阁在白雾里隐隐绰绰,地面上偶有细雪覆不去的脚印,松柏上积不住雪,总还是绿色多些。无论往何处走,这些痕迹都提醒着剑子,这个世界再不如雪原上空寂而旷阔,不止属于两个互相依靠的旅人。
在漫天风雪中稳稳走向他的佛剑,属于那片他永远走不出的雪原。
镜花水月。
剑子在心里念了一遍。他看着佛剑,又念了一遍。
他从来没有这么犹豫过。
佛剑的答案不过两种可能,“不可”或是“也可”,平淡如水。然而思量的过程依然惊心动魄,同屋外的雪粒一样乱舞。
剑子托腮陷入沉思,在游移的心绪里尝到些许乐趣,未可知的、猜不到的乐趣。
佛剑就是那种你所能想象到的最完满的出家人。他很稳重,也很安静,但同时不失生命的鲜活,甚至说比许多人都更珍惜俗世的感情。他的仪容、举止、待人接物的方式是无可挑剔的,七百年的时间足够锤炼出一座近佛的神像,更毋论说他对自己那些极端苛刻的要求。
剑子在看他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浅淡的宁静,清风般拂过他的心,让浮躁渐渐消去。然而解脱不了对“空”的思考,剑子只好就这样在安详与琐思之间来回晃荡。没修到家的七百年道行在他身体里摇来摇去,在表面覆盖上一层湿润的水膜。
他开始发出一点温热的汗。
他在佛剑身上看见他们在莲灯里写的六个字。
地狱空,干戈止。
明知不可为,为何为之。
佛剑颂完了六字大明咒,按着惯性,本想继续诵地藏经。但他转念一想,剑子的劫数早在北岭的梅林里消解,事到如今,他已没了那个单独为某人诵经的、冠冕堂皇的理由,还要颂下去吗?
这个念头使他住了口,佛剑心中一悬,竟有些扰乱。心境本应空明,如云行空,无所牵系,颂或不颂并不碍于修行。但有此念头,已是迷障。
从何时起,他开始习惯于为一人诵一部经。
他朝剑子望去,迎上剑子注视他的视线。发觉自己被抓住了目光,剑子只是微微发笑。他从破旧的蒲团上站起身来,向前两步走到佛剑面前,半蹲着,对佛剑视线齐平。
“佛剑,你颂完了吗?”
佛剑没有回答。
“啊,好友,你没说话诶……这是算完还是没完。”
剑子歪着头问他,眉梢带着雀跃的光点,一副亟待与人交流的模样。佛剑便也顺他的意,变换了坐姿,以更轻松的形式跟他说话。
“看来是结束了。”剑子眯着眼笑起来。
他扯过蒲团坐在佛剑面前,隔着数尺的距离,心像是泡在温水里,懒懒地漂浮,又有些热气熏熏的发闷。
“我之前说,我喜欢上一个人。”
佛剑点点头:“我知道。”
剑子又说:“佛剑好友,我很喜欢你的。”
佛剑瞥他一眼,状似无奈。
他又点点头,说:“我知道。”
剑子抬手撩一撩翘起的流海,垂下目光,稍有些窘迫。但他终究还是鼓起勇气扬起脸,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告诉佛剑。
“我喜欢你。”
他心里有种东西在跳动,当然,不是心跳。那种东西他无法命名,却能给予他无穷无尽的勇敢和信心。似一滴甘霖将坠未坠,他摊开掌心虔诚去接取。
佛剑沉默着,他的眉心皱起一点,昭示出些许不解与困惑。他依旧看着剑子,不曾移开视线,尽管上方便是慈悲垂目的佛陀。
“我不明白。”他最后说道。
剑子眨眨眼:“好巧。我也最近才明白过来。”
“我不是要你的答案,”他也跟着佛剑一起皱眉,片刻后摇摇头,轻松一笑,“只是觉得,你也有知道的那一份儿。如此罢了。”
“这世上有人爱你,不是件好事吗?”
佛剑只说:“让我想一想。”
当他开始思考的时候,就一定是不追问到底不罢休。等佛剑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剑子的答案也就触手可及了。
剑子的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他有点想阻止佛剑的思考,有些事情没必要这么认真,不用水落石出。但他最终放弃,将佛剑追问的权利还给他。毕竟他才是先陷入红尘的人。
他从来没真正怕过什么。然而,他现在转过头去企问佛祖。
佛陀温柔地看着他们,并不苛责,只有无限的慈,无尽的悲,仿佛他感同身受。泥金的眼本是空洞,但又充满许多长者对后辈的爱怜。昏昏灯火下,他与剑子一般诚恳,一起等佛剑的答案。
剑子屏息以待。
佛剑还未想清楚。但他知道他不能弃剑子于不顾。
“我是你的劫吗?”他问道。
剑子最不希望的就是他这样想,于是反驳道。
“你说过,这只是机缘。”
“这里,”他指向自己的胸口,指着那颗跳动的心脏。要是情感可以拿出来放在光下照亮就好了,那样他就不用解释,直接将那无名的东西放到佛剑面前,让他用他的法眼去品评,去看清,他说的“喜欢”到底是怎样一种“喜欢”,一种越解释越复杂的东西,“你在我这里,是独一份的。”
“佛剑,我要问你,”这一次,他的笑容让他不再像那个剑子,“你认为什么是天下无双呢?”
烛火开始乱。
屋里无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