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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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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情有些复杂。
晨曦学会像正常孩子一样哭出声来了按理来说应该是件好事,但是我并不怎么喜欢听小孩子的哭声。一想到晨曦以后哭起来都会伴随着大声喊叫,我高兴不起来。
不过晨曦的哭声虽然逐渐变大,但是最终没有达到成年人正常说话的音量,只是像小猫哼哼一样地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祈祷他以后都这么哭。
小男孩被晾了一会儿后也自己调整好了情绪,接受了不能吃冰激凌的事实,老老实实选了一块小蛋糕。
另一个小孩在渐渐停下哭声的过程中睡着了,被放进了婴儿车里。
我重新擦干晨曦脸上的泪水,把冰激凌喂给他。
晨曦很乖地张开嘴,含住勺子的瞬间又把它吐了出来。
他露出了刚刚吃到糖时的惊讶表情,看向我,再次发出道小小的声音:“嗯?”
写到这里我突然发现这好像算是晨曦学会的第二句话。
一道简短的“嗯”。
这道声音实在是不像在说话,我又有些不确定。
但总之他学会这样哼哼了。
晨曦对冰激凌接受度不太高,每一勺要间隔一会儿才能喂进去,但是他每吃一口都会露出惊讶的神情。我很喜欢看他漂亮的小脸上有点表情,因此喂的很愉快。
在我喂完三分之二份冰激凌的时候小男孩的妈妈提醒我,晨曦太小了,这份冰激凌对他来说有点多,于是我没有再喂他,几口就把剩下的和我那一份都吃了。
晨曦没有表现出对冰激凌的留恋,他像发呆一样坐在我腿上——就是他平时的样子。
但是我注意到他突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摸了摸脸颊。
我问他:“怎么了?”
他抬头看我,伸出小手也摸了摸我的嘴唇。
软软的小手很轻的蹭了我一下。我感到疑惑,于是我也摸了摸他的嘴。
哦,凉的。
根据这些天对陈老师与晨曦相处的观察,我觉得这是一个教他说话的好时机,于是握着他的手摸向装冰激凌的小碟子,碟子虽然已经空了但还是凉的。
我说:“凉。”
他看了一会儿碟子,又摸向了自己的嘴巴。
我说:“你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凉了。”
晨曦呆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碟子。
我说:“碟子现在还是凉的,因为有空调。”
他显然听不懂,只是盯着碟子看。
不知道他的小脑袋里面在想什么。
桌子对面小男孩的妈妈看着我们互动,又开口了。她的表情有些犹豫,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和我说这句话。
她说:“你带孩子去医院查过吗?”
好吧,果然晨曦现在的行为和状态并不符合一个正常的五岁孩子的标准。我应该早点带他接触一下同龄人的,虽然他不一定能学会什么,但是起码我能知道正常孩子是什么样的。
我再次重申,这可不能赖我,我长大的那个村子几乎就是原始社会,我以为工业文明下成长的孩子和我们这种野生动物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呢。
我回答:“查过,医生说他脑子没病。”
这些女士似乎觉得我的回答不妥,因为她听完我的回答后变得有些局促,语气变快:“哦那就好,我没别的意思,孩子健康肯定是最好的。”
我对她的态度感到疑惑,不过我认为这无关紧要。我问她:“正常孩子应该是什么时候学会说话?”
她说:“一岁多就会简单的词语交流了。”
好吧,晨曦晚了四年。
等到入秋的时候他就要过六岁生日了,如果生日前没有学会其他词语那他就比别人晚了五年。
想想我自己的六岁,已经离开出生的村子去城里当流浪儿了。
晨曦的情绪完全平静了下来,我准备带他走了。小男孩见我站了起来,迅速把剩下的蛋糕塞进嘴里,然后跳下椅子跟了上来。
他站在我脚边抬头看着晨曦,但是说不出话,一直努力在嚼嘴里的蛋糕。我猜他想让我把晨曦放下来。
果然,他将蛋糕咽下去后,立刻说:“叔叔我可以和弟弟一起走吗?”
我把晨曦放到地上。晨曦似乎对于刚刚坐旋转木马的体验并不满意,被小男孩牵起来后突然反应很大地抽出手,转身抱住我的大腿。
今天的游乐园之行真是收获不少,晨曦展现了许多以前从未有过的反应。这是他第一次表现出对我的依赖。
我握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我腿上拉开:“不去坐旋转木马了,这个小朋友只是想和你一起走路。”
晨曦听不懂,他在我松开手后重新抱住了我的腿,像块小磁铁一样。
但是他的力气对我来说还不如小猫,我很轻松的再次把他扯到一边,这次我把他的手塞进了小男孩手里。
晨曦抬头看着我,眼泪一瞬间就流了出来。
我有些发愁,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理解我的意思,他又听不懂我说话。
小男孩见晨曦哭了,也无措地抬头看我。
就在我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决定还是继续让晨曦跟着小男孩走的时候,小男孩突然也哭了。
小孩子真是很难搞懂的生物。他哭着扑向了他妈妈怀里,他妈妈把他抱起来,给他擦了擦眼泪,说:“弟弟害怕呢,弟弟第一次来游乐园。”
两个小孩子各自去哭了,我们也没有继续一起走的必要了。分开的时候小男孩的爸爸想和我交换电话,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带孩子一起玩。
我没有刻意背过家里的电话号码。我注意到男人拿出的小铁盒子,一半是屏幕,一半是按键。我知道这是手机,秦女士也有一个。
男人对于我没有手机表示惊讶,问我这样岂不是非常不方便。我说我没有需要用的地方。
我确实没有需要用手机的地方,我没有可以联系的人。
说起来这个东西出现的时间并不长,我在离开组织前几乎没见过几个,甚至在我做雇佣兵的时候都不常见,但短短几年内好像突然变得人手一个。
我在现任雇主这里入职以后就没有再关注过组织的情况,不知道它现在是否还存在。
如果我和乔治亚晚几年叛逃,也许在分开的时候可以互相留下联系方式。
……好吧,写下来才发现我当时想的有点多,就算我们都有手机大概也不会留的。组织里的生活对我们来说都不算什么很美妙的经历,我们也只是搭档,日后的人生完全没有建立交集的必要。
况且晚几年的话也许我们还没来得及逃,就在做任务的时候被政府抓住了。想要在飞快普及的摄像头和互联网的监视下完成任务并顺利逃脱的难度简直无法想象。
和小男孩一家分开后我带晨曦去坐过山车。
晨曦被我抱上坐椅的时候已经不哭了,情绪还算平和,车启动的时候也没有反应,在过山车爬到最高处往下俯冲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出乎意料的没有哭,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前面。
我也是第一次坐过山车,高速俯冲旋转的感觉还挺好玩,如果旁边的男士不要喊得那么大声就好了,有点吵,吵到我庆幸刚刚选择把晨曦放在了边上,不然就算他没有被过山车吓哭也会被这位男士的喊声吓哭。
下车后晨曦抱住了我的腿,我以为他是害怕了,但把他抱起来后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想到他今天一上午哭了好久,又被我放在地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应该是累了想睡觉了。
于是我带晨曦回家了。
我决定下周末再来。
7月3日 小雨
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认为很有纪念意义。
这个周末一直在下雨,游乐园计划取消。
晨曦最近给我一种他在飞快长大的感觉。
以往把他放在哪里他就会在哪里发呆,像个没有灵魂的玩偶,现在把他放在一边,他会自己挪位置了。
表情也丰富了很多,我现在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喜好了。
比如现在。
今天吕女士和陈老师都休假,我和晨曦看了一上午动画片,吃过午饭后我躺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睡午觉。睡前我把晨曦放在了我旁边的另一个沙发上,醒来时发现他不见了。
我在通往后院的玻璃门前找到了晨曦,他坐在门前的地板上,全神贯注地看着门外,脸上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会有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于是我知道,他喜欢看下雨。
其实不只是下雨,他最近很喜欢在这个门前发呆,或者说观察。陈老师也和我说过,晨曦是个很喜欢观察环境的孩子,比起和他做游戏,他更喜欢陈老师不说话,把他放在院子里让他自己到处看,不管他的话能看一整天。
我能理解晨曦,我也喜欢看窗外。
我问晨曦想不想出去淋雨。
晨曦依旧不能完全听懂别人说话,也不会说,但他现在应该能听懂一部分词语了。我猜他能理解“出去”这个词的意思,因为他听我说完后,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头看着我。
我把门打开,说:“走吧。”
晨曦走了出去。
后门和前门一样,上方有小屋檐,檐外才是雨帘。晨曦扶着支撑屋檐的大理石柱小心地向外迈出了一步。
他小小的鞋子踩在湿透的青砖上,鞋面被落下的雨水迅速打湿了。
于是他又把腿收了回来,转头看我。
我说:“你等一下,我去拿伞。”
显然这句话中没有他能够理解的词语,因为我回来以后他已经站到了雨里。
我撑开伞,走过去。
雨伞移动到晨曦头顶,他感觉到了,抬头看我。
我蹲下来,把伞递给他:“伞。”
他没有接,只是抬头看着伞。
我晃了晃伞,又重复了一遍:“伞。”
这几乎成了我的习惯:在晨曦看向什么东西的时候念出这个东西的名字。
陈老师说我的本地语言发音很不错,夸过我有天赋,和我说我可以直接教晨曦。
晨曦的目光从伞面移开,看向伞柄。
我再次试图递给他,他还是没有接。于是我静静蹲在晨曦旁边,看着雨水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晨曦突然伸出手,摸了摸伞柄。
我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我看到他看向我,于是晃了晃手里的伞,再次重复了一遍:“伞。”
我本以为这依旧是没有回应的一句话,没想到晨曦看着我张开了嘴。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就又合上了。
我怔愣了一下,立刻重复了一遍:“伞。”
我盯着晨曦粉红色的唇瓣,看到他张开了小嘴,吐出一个清晰的音节:“伞。”
发音很清晰很准确,就像那他一次喊出“妈妈”一样。
我对他说:“没错,这是伞。”
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更加意外的举动——他突然从伞下走了出去,对我说:“雨。”
这个音节带给我的震撼不亚于我第一次听到他喊妈妈。
晨曦漂亮的圆眼睛看着我,我朝他点点头:“没错,雨。”
“下雨了。”
他低下头,伸出了他的小手,看着雨水打在手上,又从手中滑落。
他就这样一直站在原地,我静静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回来的意思,我往前挪了一步,把他罩在伞下。
我还记得晨曦在秦女士离职的第一天打的那个喷嚏。连洗完头发不吹都会打喷嚏,淋雨这么久说不定会生病。
黑色的伞遮住了落在他手上的水,晨曦抬头看了看伞,转头把目光移向我。
他的睫毛上挂着小小的水滴,眨眼的时候滴落下来,像眼泪。头发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贴在雪白的脸蛋上,顺着皮肤往下流。
我伸手给他擦了擦脸,问他:“回屋子里去吗?”
他没有反应。我以为他听不懂了,伸手把他抱起来打算进屋。
轻透柔软的童声又响了起来。
“不。”
我看向晨曦,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声“不”。
然后他看向一旁,磕磕绊绊地开口:“喜……喜欢。”
“喜欢,雨。”
陈老师说的没错,晨曦真的一次学会了好多单词。
我很高兴,但是我觉得再淋下去他就要生病了。
我思考怎样才能不打击他说话的积极性的同时把他哄进屋。
我想了一会儿,说:“可以再玩一会儿,但是要打伞。”
我把他放下来,把伞递给他。
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反正他没接。
我牵起他的手,将伞柄塞到他手里。
晨曦真的是很乖的孩子,我把伞塞给了他,他就这样安静地抓住了。
伞很大,有些重。我将手放在了他的手上,将他的小手和伞柄一起握住:“再看一小会儿,看完就要去洗澡。”
这句话他听没听懂我也不知道,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在雨中站着一会儿。
大概过了十分钟,我感觉差不多了,对他说:“好了,我们要回屋子里去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我抱着晨曦去浴室,在浴缸里放好热水,把他脱光放了进去。
晨曦乖乖地任由我摆弄。
秦女士离职后,我第一次晨曦洗澡的时候觉得很麻烦,他的身体小小的,衣服也小小的,即使他很乖,穿脱起来也不是很方便。
最近两天他学会简单的配合我了,会随着我的动作抬一抬胳膊动一动腿。
我很满意。我觉得再过一段时间可以教他自己穿脱衣服。
洗完之后我给他擦干净,穿上衣服抱去镜子前,把他放到椅子上开始吹头发。
吹头发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他张了张嘴,不确定是不是在说话。
我关掉吹风机,问他:“你说什么?”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反应。
于是我打开吹风机,继续吹。
我看到镜子里的他又张开了嘴。
这一次我看到了他的口型,但是不确定,于是我关上吹风机,把他转过来面对我:“你想说什么?”
晨曦静静地看着我,依旧不说话。这次我耐心地等了很久,终于,他又开口了。
“喜欢,妈妈。”
小孩子细软的尾音上扬,我无师自通的看懂了,晨曦在撒娇。
他的撒娇也是无师自通,却有着动摇人心的能力,我感觉我被一片柔软的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很温暖,很……开心。
是的,我感到高兴。
我很喜欢晨曦的撒娇。
但是。
“我不是你妈妈。我是叔叔。”
我指着我自己,对他说:“叔叔。”
也许这个词语对小孩子来说发音很困难,我念了很多遍,晨曦都没有喊出“叔叔”。
好吧,没关系,可以慢慢学。
晨曦才五岁,未来还有很多很多年可以学,我离职之前总会听到他喊我叔叔的。
其实我没有很喜欢叔叔这个称呼,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其他更亲近的名词了。我不是他的家人。
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遗憾。这个教会了我感情的孩子与我之间的关系,仅限于一纸脆弱的雇佣合同。如果我像秦女士一样离职了,那么我和晨曦就是陌生人,即使我给他取了名字,即使我看着他长大。
即使他第一次说话是开口喊我“妈妈”。
我时常疑惑于秦女士、雇主的父亲乃至世界上许多人对于血缘关系的看重,此刻稍微有一点点懂了。
如果晨曦和我有血缘关系,我们就有了牢固的牵绊。
但又没有很懂,为什么血缘关系能够产生牢固的羁绊?
似乎是人类看中血缘才认为这种牵绊是牢固的。那么重要的就不是血缘,是人的情感。
可是情感难道很牢固吗?
人的情感瞬息万变。
那么什么比情感更牢固呢?血缘?金钱?利益?
我的思绪一直在绕圈,而跳出圈外,我为什么想要和晨曦产生牵绊?
牵绊这个两个字组合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个好词。
而它实际上确实不是什么好词,在我过往的人生里这个词所展现出来的作用完全是负面的,它意味着更高的任务失败率,意味着对个体行动的束缚,意味着自由的不完整。
还有精神上的痛苦,比如乔治亚和他那不知真假的家人。
没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我知道没有人能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以往我遇到疑惑很少深思,我一向认为人活着就是活着,思维只是肉|体的副产品。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居然非常仔细的思考了很久。
秦女士、吕女士和陈老师得知我年龄的时候都说我很年轻,大多数人认为人类这个物种经验意味着智慧,年龄越大越会明白许多道理。
我并不这样认为,我觉得人的智慧是天生的,蠢货永远都是蠢货,聪明人从小就很聪明了。经验只能带来熟练度,不能带来智慧。
但是今天我重新思考这个观点,因为我遇到这个想不通的问题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也许我以后能想明白。
以后是多久以后?时间能带来答案吗?
乔治亚很喜欢看书,他和我说过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经常有想不明白的问题,看书虽然不能直接解答他的疑惑,但是能够启发他不一样的思路。
也许我应该读点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