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兵安德里亚的养娃日记》山川不渡

7、第 7 章

　　卖票的窗口有一个简单的标尺，晨曦没有达到收费标准，于是只有我一个人买了票。

　　我从下车开始一直牵着晨曦的手让他和我一起走，进门不久后他停了下来，仰起小脑袋看着我。

　　我知道他应该是走累了，想让我抱起来，但是我希望他能自己表达一下。

　　但是他没有，没有开口也没有动作，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看我。

　　于是我问他：“怎么了？”

　　——理所当然的没有反应。

　　我扯了扯他的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晨曦也就真的继续跟我走了。

　　我拉着他走向离门口最近的一个游乐设施——旋转木马。这里有很多小孩子。
　　我们停在检票口旁边，我揉了揉晨曦的头发，他抬头看我，我问：“想玩这个吗？”

　　理所当然没有收到回应。我觉得晨曦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应该不能理解这是什么，问了也没有用，干脆直接带他去排队了。

　　排在我们前面的看起来是一家人三口，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把头放在她妈妈的肩膀上，看看我，转头对着她妈妈的耳朵大声说：“有外国人！”

　　于是前排很多人都转头看我。女人转过头朝我笑了笑，对小女孩说：“是外国叔叔，你不要大声喊叫。”

　　于是小女孩一边看我，一边小声说：“他长得和我们不一样……”
　　她的爸爸伸手把她的头转向前面，不让她看我：“你不要盯着人家看，不礼貌。”

　　接下来的排队时间里前面的小女孩总是想回头，她的爸爸总是能迅速地将她的头转回去，有点好笑。

　　我低头看看晨曦。他一直抬头看着小女孩，见我低头，目光转向我。

　　我问他：“要不要抱？”

　　他没有反应。

　　我知道想要他给点反应是很难的，但我觉得我还挺有耐心的。
　　我希望今天能看到晨曦主动做些什么，哪怕只开口说一句话。

　　陈老师这么多天来的教学并没有让他学会说新的词语，但是让他知道了妈妈是特定称谓，他现在只会对我喊妈妈了。

　　陈老师说这是正常的，等他开口说第二个词后可能会一下子学会很多词语。

　　队伍不算很长，一轮旋转结束后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但是刚好卡在了我们前面一家人，所以要等下一轮了。

　　我们身后逐渐也排了不少人。我转头看了一眼，后面是一家四口人，爸爸抱着一个看起来应该不到一岁的小孩子，妈妈推着空的婴儿车，领着一个比晨曦高半个头的小男孩。

　　小男孩在我转头的时候看了看我，突然伸手戳了一下晨曦。晨曦回头看他，他从手里的软糖袋子里捏了一颗糖递给晨曦。

　　晨曦不动，只是看着他。小男孩的妈妈笑了，推了小男孩一下：“你说话啊，说妹妹给你吃糖，我们一起玩吧。”

　　这位女士眼神似乎不是很好。我说：“晨曦是男孩。”

　　她的表情很惊讶，她身旁的男人表情也很惊讶——看来他们眼神都不好。她改口对小男孩说：“你说妹妹给你吃糖。”
　　又打量了一下晨曦，抬头对我说：“孩子真漂亮，看着像小女孩。”
　　她一旁的男人说：“是混血小孩吧，混血儿一般都很好看。”

　　我点点头，晨曦确实是混血。虽然他看起来完全没有继承他生父的外貌。

　　不过混血孩子一般都很好看吗？我第一次听说。
　　仔细想想我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没什么道理。组织所在的国家完全人种大杂烩，我见过的混血儿很多，没有多少好看的。

　　小男孩对晨曦说：“吃吗？”

　　晨曦依旧没有反应，眼神都没有看向小男孩的手，只依旧看着他的脸。

　　这在正常人眼里似乎有些不太礼貌。于是我说：“他还不会说话呢。”

　　小男孩的妈妈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说：“还不会说话吗？孩子几岁了？”

　　我：“五岁，出了一点小问题，正在教。”

　　小男孩依旧伸着手。我蹲下来，学着之前前面那家人的动作，把晨曦的头转向小男孩的手：“看这里，你想吃吗？”

　　晨曦眼神终于落到了那颗糖上，当然，依旧没有反应。

　　我突然想起来，晨曦没有吃过糖。

　　他断奶后到现在一直只吃过保姆和我做的饭，我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吃糖是被组织抓走前在船上生活的时候。
　　T工作的那条船的船长人很好，不仅留下了我，待我还很友好。他给我安排的唯一工作是帮厨房洗碗，空闲时间里我在船上乱蹿，他有时看到我后会朝我招招手，等我走过去后塞给我一些贝壳类的小东西或者饼干糖果之类的小零嘴。

　　在我走神的时候，小男孩把糖戳在了晨曦嘴边，但是晨曦不张嘴，他也没办法喂进去。

　　小男孩的妈妈说弟弟不吃你不要硬喂。我捏住晨曦的小脸让他张开了嘴，小男孩趁机把糖塞了进去。

　　我看到晨曦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今天第一次有了表情——也是人生第一次有了哭以外的表情：惊讶。他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小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却清晰地穿透了身后旋转木马欢快的音乐，落在我耳边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蹭了我一下，我感觉我的心脏空了一拍。

　　音乐停了下来，工作人员催促我们进入围栏。身后一家人准备让小男孩自己上去玩，以为我也这样打算，小男孩的妈妈把他推向晨曦：“带弟弟去玩吧。”

　　我站了起来。其实我本来是打算带晨曦一起坐的，但是既然有这样难得的机会能让晨曦和同龄人打交道，我迅速改变了主意，站在一旁默许小男孩去牵晨曦的手。

　　晨曦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孩子——这句话出自秦女士之口，她说大部分孩子害怕陌生人和陌生环境，但是她带晨曦出门时，遇到陌生人看晨曦可爱想要摸摸他他从来不躲也不哭。

　　而这句话在吕女士和陈老师身上得到了体现，晨曦确实不怕她们。尤其是陈老师，见面第一天晨曦就可以接受陈老师单独将他带到看不见我的房间里。

　　小男孩牵起晨曦的手往前走，我和小男孩的父母走向一旁等候。我看到晨曦被牵着往前走了一小段距离，突然停了下来，转头看我。

　　我对晨曦指了指旋转木马，说：“去吧。”

　　小男孩拉了拉晨曦，晨曦不为所动，依旧看向我。

　　工作人员开始催促，我绕过栏杆，走到晨曦身边，推了推他：“去吧，小朋友领着你呢。”

　　晨曦似乎不情愿，挪动两步，依旧看着我。

　　小男孩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有点着急，开始用力拽晨曦，把他拖到了旋转木马前。

　　晨曦哭了，眼眶周围雪白的皮肤逐渐变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看来秦女士的定论有误。

　　但是木马已经准备要启动了。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会晨曦，退到了栏杆外。

　　两个孩子的身高不足以自己爬上去，工作人员把他们两个抱了上去，启动了设备。

　　旋转木马启动的一瞬间晨曦被惯性带地稍稍后仰了一下，他伸出手自己抓住了马的耳朵。
　　——哭得更厉害了。

　　旁边小男孩的妈妈也看到了，她笑了：“孩子吓着了，第一次来游乐园吧。”

　　我点头。

　　晨曦一直转头看着我，木马逐渐转动到背对我的角度，他没有办法再看我了，低下了小脑袋。

　　我听到小男孩的爸爸感叹：“这孩子真漂亮啊，他妈妈一定是个大美女。”

　　我说：“晨曦比他妈妈好看。”

　　的确如此。晨曦和他的生母只有一点点像，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的相似，晨曦五官更精致一点。

　　小男孩的爸爸又问：“孩子妈妈今天怎么没来？”

　　木马又转到了晨曦可以看到我的角度，但是他没有看我，依旧低着头。

　　我回答：“离婚了，孩子不跟她。”

　　他惊讶的声音都提高了不少：“天呐，那孩子好可怜……再找一个吧，孩子还是得有妈妈。”
　　“你长得帅，也好找，我看你挺年轻的，今年多大了？”

　　这位男士似乎很乐意聊天，而且聊天内容和吕女士一样冒昧。

　　我说：“我不是他的生父，我是保镖。”

　　晨曦一直低着头哭，我心底有一些焦躁，不是很想和他聊。

　　在发现这种焦躁的时候，我默然一瞬。
　　我此刻有点想要再次见到乔治亚，我相信再见面时他对我的评价一定会有极大改变。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完全是个拥有正常情感的普通人了。

　　小男孩的爸爸还在问：“保镖？哇那他爹很有钱吧？我的天我第一次见到保镖，你工资多少啊？”

　　这个问题也很冒昧，我不想回答，于是问他这个旋转木马还有多久才会结束。

　　“一共转五分钟，现在还剩两分钟吧。你是哪国人啊，当保镖有什么要求吗？你……”

　　——感谢小男孩的妈妈。这位善解人意的女士喝止了这位喋喋不休的男士。她说：“你查人家户口呢？”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听懂，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户口”这个词的意思，然后突然想到，之前联系幼儿园的时候老师也问过晨曦的户口。

　　我不太清楚晨曦的户口是怎样登记的，这些都是雇主的父亲处理的，也许晨曦的国籍并不在本地。
　　等晨曦学会说话以后就要送他去上学了，到时候再问吧。

　　漫长的五分钟结束了，工作人员帮忙把年纪小的孩子抱了下来。晨曦下来后站在原地哭，小男孩还没忘记晨曦，把他牵了出来。

　　晨曦依旧低着头默默地哭。我把他抱起来，他把小脑袋埋在我的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决定先把他哄好再说，环顾四周后我带他去了一旁的甜品店。

　　本来我们和小男孩一家应该就此顺其自然的分开，但是分开时这个小男孩开口了：“我要和这个弟弟一起玩。”

　　小男孩的妈妈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

　　我说我得等晨曦不哭了再带他继续玩。小男孩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他。

　　于是我们一起坐在了粉色城堡外观的甜品店里。

　　我买了两份冰激凌。
　　但没想到这个行为引起了小男孩和他妈妈的矛盾，小男孩想吃冰激凌，但他的妈妈不允许他吃，理由是他发烧才刚好不久，不可以吃冰的食物。

　　我把晨曦放在我的腿上，用店里配套的很难用的猫爪小勺子刮了一点冰激凌，递到晨曦面前。

　　以往我这样给晨曦喂饭都很顺利，但是今天晨曦没有乖乖吃掉，而是转头把小脸蛋重新埋到我胸前。我把他扯出来，他又重新埋起来。

　　这是晨曦第一次有这样固执的行为，我觉得也算一个进步。我放下勺子，搂着晨曦，一边学秦女士的样子轻轻拍他的后背，一边观看小男孩的妈妈如何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
　　以后也许我和晨曦也会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可以提前学习一下。

　　这位女士态度非常坚决，只允许小男孩买蛋糕，小男孩也很坚决，就是要吃冰激凌。

　　他们僵持了两分钟，无果，小男孩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哭了一起来。

　　甜品店里不算安静，但是这个小男孩哭起来声音穿透力很强，我感觉到晨曦僵了一下，从我怀里抬起了头，看向小男孩。

　　小男孩的妈妈不为所动，任由小男孩站在他面前大声哭嚎。但是他爸爸没有这么淡定，显然觉得这道哭声很烦，决定退步：“那你吃完后肚子疼不许哭。”

　　小男孩点头，但他妈妈拒绝：“现在说的好听，到时候肯定会哭的。反正现在已经哭了，干脆哭完，别吃完再哭一次了。”

　　……我觉得有道理。

　　那位男士也觉得有道理，决定不买了，于是小男孩依旧大声哭嚎。

　　哭声太大，他的爸爸怀里的孩子表情逐渐不妙，但是没有人发现，于是另一道吵闹的哭嚎声也响了起来。

　　晨曦像是吓到了，呆愣愣地看着他们。

　　我拿纸擦了擦晨曦脸上的眼泪。
　　还挺能哭，我的衣服都湿了一块。

　　晨曦看看我，转头又看看小男孩。

　　“呜……”

　　我惊讶的看着晨曦。

　　“呜……呜啊……”
　　晨曦发出小猫一样细小的哭声。

　　他终于学会哭出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