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佣兵安德里亚的养娃日记》山川不渡

4、第 4 章

　　　　5月21日 大风

　　吕女士做饭不太好吃，没什么味道。

　　但是晨曦好像很喜欢。他今天三顿饭都是自己吃的，午饭的时候他吃完自己碗里的饭之后竟然没有放下勺子，吕女士试探着给他又盛了一点后，他继续吃了。

　　虽然没吃完。

　　吕女士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这和秦女士完全不同。今天一天的时间里我们只要见面她就一定会和我搭话，话题十分冒昧，包括且不限于我的国籍、父母、工作经历、情感关系，以及工资。

　　而这些我都不想回答，但是看在晨曦喜欢她做的饭的份上，我又希望她能留下来，所以也不能生硬地说一句无可奉告，于是只好努力转移话题。

　　我自认为我与人交流的能力很强，刚来到这个国家时我只用了一个月就学会了简单的交流，但仍然有些招架不住吕女士的热情。

　　但好在她只会在做家务做到我面前时和我聊天，做完家务后她会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下一次做饭才会再出来。

　　晨曦今天总体来看无异常，是个安静的小玩偶。

　　5月22日 雨

　　吃过早饭后我带晨曦去医院复查。

　　今天是周末，医院里人很多，小孩子也多。这些小孩子们不知为何很吵闹，整个等候室充斥着噪音，吵得人难受。

　　晨曦可能也不是很好受，窝在我怀里抓住了我的衣领。

　　我旁边的座位坐着一对母子，小男孩比晨曦高一点，疯了一般不停地大声喊妈妈，他的妈妈看起来不堪其扰，不想理他，只偶尔实在烦了会拍他两下，让他坐好安静。每当这个时候小男孩就会笑，然后更大声的喊妈妈。
　　……看起来是个比晨曦更加不正常的孩子。

　　不过正常的孩子大概也不会来医院。

　　这个孩子就这样孜孜不倦地喊了二十多分钟，期间转头发现晨曦在看他，于是突然伸出手想要抓晨曦，被我轻轻拦了一下。他的妈妈连忙把他提起来，放在了另一边的座位上，用她自己隔开了我们。

　　二十分钟后号码轮到了晨曦，我简直如释重负，大步跨进诊室，门关上的一瞬间竟有种失聪般的安静，方才魔音一般不断重复的“妈妈”仿佛是我的幻觉，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医生以为我在叹气，用安慰的语气对我说：“晨曦的脑部检查结果显示没有任何异常，声带也是。单纯的心理问题要比生理异常好治一点，别太担心。”
　　他接过了我的日记，迅速地翻完了，皱眉道：“太简略了，这很难看出问题。”

　　交给他的日记不是这一本，是我额外写的，从5月3日开始，每天的记录基本上就是晨曦吃了什么，然后待在哪里没有动，几点睡觉。期间只有他突然去抓水管和自己吃饭我多写了一点。

　　可是他真的就是这样安静的度过每一天的。我对医生说。

　　医生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觉得和我沟通有些困难，他翻着我的本子思考了很久，说：“你要写一些他对不同事物的反应，比如你用玩具逗一逗他，他的反应是什么。吃饭的时候勺子不要直接递给他，在他面前晃几圈看看。”
　　“比如说你写的这段，他拿着水管不动，这时候你可以再把水管关上看看他的反应，或者离开躲起来，远远看他会不会自己打开水管。”

　　“你要给他提供一些外界刺激和情景变化，然后写下他的反应。”

　　哦。
　　唉，我上次来的时候你就这样举例不就好了，比一句笼统的“什么都写”好理解多了。

　　我对医生道过谢，带着晨曦离开。

　　医院门口的小广场上来了一个卖气球的人。灰蒙蒙的雨天里有这样色彩鲜艳明亮的一大束气球非常显眼，路过的每一人都不自觉看向它。

　　我想着医生的话，转头看了看怀里的晨曦。晨曦也在看那束气球，于是我走过去，走到那束气球前，握住晨曦的手指向气球：“要不要？”

　　晨曦乖乖被我握着手，没有反应。

　　卖气球的中年女人解下一个气球递给晨曦，晨曦的手没有动。

　　我放开他的手，伸手做了一个缓慢的抓握动作，抓住气球绳，然后递给他。

　　他盯着气球绳，还是没有动作。

　　好吧。我有点怀疑医生的话。
　　就算给晨曦创造一点场景变化，他好像也还是没有反应。

　　我买下了气球，掰开晨曦的手把绳子塞进去，带他回家。

　　一路上晨曦坐在车里一直紧紧抓着绳子，直到回家也没有松手。

　　我给他擦了擦雨水淋湿的头发，想想不放心，又用吹风机吹干，带他回到我的房间。

　　雨天很适合看雨放空。我把椅子搬到窗前坐下，把晨曦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我的心随着雨水的声音慢慢静下来。

　　雨天的天空中乌云黑而低沉，庞大的无边际的黑云压在最上面，沉着而强势，其下有烟一般轻薄的小团云雾，被风裹挟着迅速地飘动。

　　雨水打在合欢树上，树枝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断摇晃。有风忽然过境，树冠猛的低下去又回弹，激烈摇晃。

　　有雨滴落在玻璃窗上，汇聚成小小的水流滑下，世界模糊而朦胧。

　　我仿佛置身在这无边无际的雨幕中，天地间只有我一个存在，而我如轻烟，如风，如云，没有束缚我的肉身，尽情穿梭、翱翔。

　　房间内真空般的寂静环绕着我，将窗外雨水的吵闹隔绝起来，遥遥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心一半安放原地，一半腾空万里。

　　我沉浸在这美妙的意识胜景中，忽然有稚嫩的声音打断了我。

　　陌生的声音清脆，柔软，像羽毛像流水像钟磬，与窗外仿佛天地崩塌般巨大的雷声一起砸进我的耳朵里。

　　“妈妈。”

　　我猛然转头。
　　晨曦漆黑的眼睛看着我，眼球上反射出我的倒影。

　　这个孩子红如蔷薇花瓣的唇动了起来，他说：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