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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少年 周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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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的数学课,刘奔在讲台上画抛物线。
刘奔是他们班主任,四十出头,头发还剩一半,人送外号“刘备”。这个外号的来源有两个版本——官方版本是因为他姓刘,名字里有个奔,谐音一下就成了刘备。民间版本是陈逸传出来的,说他有一次上课讲《三国演义》里的刘备,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说了一句“我跟刘备的共同点是都没什么头发”,全班笑倒,从此这个外号就钉死了。
刘备自己也知道这个外号。他不但不生气,有一次上课点陈逸回答问题,陈逸站起来半天没吭声,刘备推了推眼镜说:“陈逸,你再不说话,我就让你去跟曹操结义了。”全班笑疯。陈逸后来跟宋朝浥说,那一刻他觉得刘备其实什么都知道。
“宋朝浥。”刘备的声音从讲台上砸下来。
宋朝浥正趴在桌上画小人儿,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激灵,笔都甩出去了。
“到。”
“我问你,抛物线y²=8x的焦点坐标是多少?”
宋朝浥站起来,盯着黑板上那道题看了三秒。他脑子里的抛物线是歪的,焦点在哪儿他完全不知道。
旁边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到只有他能听到。
“二逗零。”
是江月时。他没转头,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嘴唇几乎没动。
“二逗零。”宋朝浥说。
刘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月时。
“坐下吧。下次让你同桌小声点。”
全班笑了。江月时的耳朵红了一下,但表情没变。宋朝浥坐下来,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一下江月时的膝盖。江月时没躲,但也没看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朝浥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脸贴着胳膊。
“抛物线y²=8x,焦点到底是二逗零还是零逗二啊?”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江月时在收拾笔记,头都没抬。
“我说了但我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你在质疑我?”
“不敢不敢。”
“那准线呢?”
“x=-2。”
“你怎么记得住的?”
“因为你没记。”
宋朝浥把脸转过来,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江月时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他的笔记本永远是最整齐的那个,蓝色封皮,角上贴着小标签,跟宋朝浥那个皱巴巴、边角卷起来、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奶茶泼了一块的课本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江月时。”
“嗯。”
“你笔记借我抄一下。”
“你不是不抄笔记吗。”
“今天想抄。”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他桌上。宋朝浥翻开,今天的笔记记了两页半,圆锥曲线的性质、公式推导、例题解析,用红笔蓝笔分的清清楚楚。连图都画了,坐标轴用尺子比着画的,笔直。
宋朝浥看了半天,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开始抄。他抄得很慢,字写得比平时认真。写到一半的时候,陈逸从前桌转过来,趴在宋朝浥桌上,脑袋凑过来看。
“你在抄江月时的笔记?”
“嗯。”
“你不是从来不抄笔记吗?”
“今天想抄。”
陈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月时。
“他今天吃错药了?”陈逸问江月时。
“不知道。”江月时说。
“可能是被刘备吓的。”陈逸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答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去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陈霞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这个微笑不是对着某个人的,是对着全班的,是对着这个世界的。据说有一次她在办公室改卷子,改到一张全是空白的答题卡,她看了一眼名字,笑了笑,说了一句“下次努力”。从此“霞姐的微笑”就成了一个传说。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坐下。”
这套流程走了三年了,每个老师都一样,但每个老师说出来味道都不一样。刘备说“上课”的时候像在发号施令,霞姐说“同学们好”的时候像在跟你打招呼。
今天讲的是定语从句。霞姐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句子,转过身来,笑着说:“谁来说说这个从句修饰的是什么?”
韩苔举手了。韩苔是英语课代表,外号“小海苔”,因为她名字里有个“苔”字,个子又小,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一小撮海苔。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霞姐最喜欢点她。
“很好,小海苔。”霞姐笑着说,“下一个。”
唐欣怡在下面举手了,霞姐点她。唐欣怡站起来,声音比韩苔大一倍:“修饰的是the book!”
“正确。”霞姐笑着点头,“唐欣怡今天很积极啊。”
唐欣怡坐下的时候,跟旁边的田悦碰了一下胳膊,小声说了句“定语从句我还是会的”。田悦斯斯文文地笑了一下,没说话,在笔记本上把那个句子抄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宋朝浥正要趴下,陈逸从前桌转过来,一脸神秘。
“你们猜,我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数学考及格了?”杨帆也从旁边凑过来。
“比那个好。”
“梦到英语考及格了?”许誉杰也过来了。许誉杰是体育委员,个头比杨帆还高,胳膊比宋朝浥的大腿粗。人高马大但心特别细,体育课借器材永远是他去,因为他能一个人扛一筐篮球。性格也逗,笑起来憨憨的,跟陈逸凑在一起的时候,两个憨憨能让全班都笑岔气。
“都不是。”陈逸压低声音,“我梦到刘备了。”
“你梦到刘备干嘛?”杨帆问。
“我梦到他收我当徒弟了。”
“收你当徒弟干嘛?”
“教数学啊。他说我数学太差了,不配当他学生,要当我师父。”
全班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许誉杰第一个笑出来,笑声太大了,隔壁班的走廊上都听见了。
“所以从此以后,”陈逸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叫体育老师师傅。”
“为什么?”宋朝浥问。
“因为刘备是我师父,体育老师也教过我,两个师父。但为了区分,叫刘备还是刘备,叫体育老师师傅。”
“你这个逻辑,”杨帆想了想,“你是怎么考进我们班的?”
“用笔考进来的呗。”
“你是不是走后门的?”
“你才走后门的。”
许誉杰笑够了,擦了擦眼泪,拍着陈逸的肩膀说:“行,以后咱们都叫体育老师师傅。你起的头,你负责跟师傅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做梦都能梦到认师父。”
“那怎么了?这说明我尊师重道。”
几个人正闹着,上课铃响了。陈逸转回去,许誉杰也回到自己座位上。这一节是语文,张小燕走进来,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一件卡其色的开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
张小燕的外号就是小燕,不是学生起的,是她自己让学生叫的。开学第一天她说:“叫我张老师太生分了,叫我小燕就行。”全班愣了三秒,然后杨帆带头喊了一声“小燕老师”,从此这个称呼就定下来了。
小燕是全校最爱八卦的老师,没有之一。她上课的时候经常讲着讲着就开始聊班上的事,谁跟谁坐同桌了,谁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了,谁最近状态不太好了。她什么都知道,但从来不跟家长告状,就是自己知道,然后上课的时候笑眯眯地说一句“你们这些小孩啊”。
“今天我们来讲《陈情表》。”小燕翻开课本,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李密写给晋武帝的,主要是表达他不去做官的原因。你们觉得李密是真的不想做官,还是在找借口?”
“找借口!”陈逸第一个喊。
“为什么?”
“因为他想在家躺平。”
全班笑了。小燕也笑了,没否定,也没肯定。
“那你们觉得,如果你们是李密,你们会怎么做?”
田悦举手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斯斯文文的:“我觉得他可能真的是有苦衷的。他从小被祖母带大,祖母生病了,他不放心。”
小燕点了点头,笑眯眯地看着田悦:“田悦说得很好。你们看,田悦就是心细,看问题角度不一样。”
唐欣怡在下面戳了戳田悦的胳膊,小声说:“小燕又在夸你了。”田悦的脸红了一下。
课讲到一半,小燕忽然停下来。
“杨帆,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没睡好?”
杨帆一愣:“啊?”
“你眼睛都红了。高二很累吧?”
“我还好。就是昨天打球打太晚了。”
“少打点球,多睡点觉。”小燕说完,又看了一眼田悦。田悦在低头看课本,耳朵尖红红的。
小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课了。
宋朝浥在下面戳了戳江月时的胳膊肘。
“你觉不觉得小燕什么都知道?”他压低声音说。
“嗯。”
“她是不是看出来杨帆和田悦了?”
“你管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
“好奇就写题。你的《陈情表》翻译完了吗?”
宋朝浥低头看自己的课本,翻译写了三行,后面全是空白。他拿起笔,开始写第四行。写到一半,他发现旁边有人戳他。
是陈逸。陈逸趁着小燕转身写板书的空档,从前面递了一张纸条过来。宋朝浥打开,上面写着:“放学打球。许誉杰说他今天带新球。”
宋朝浥在纸条下面写了一个“好”,又加了一句“江月时也来”。他戳了一下江月时,把纸条推过去。江月时看了一眼,写了两个字:“不打。”
宋朝浥把纸条拿回来,又在下面写:“你可以在旁边坐着。”推过去。江月时看了一眼,没写了。宋朝浥就当他是默认了。
下课铃响了。小燕合上课本,笑眯眯地说:“今天作业就是把《陈情表》翻译完,明天我抽查。别让刘备来找我告状啊,说你们语文作业又不交。”
“小燕再见!”全班喊。
小燕摆了摆手,拿着保温杯走了。她走之后,教室像炸了锅一样。杨帆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许誉杰从最后一排跑过来,胳膊夹着一个崭新的篮球,在宋朝浥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新球。我爸上周买的,还没打过。”
“放学球场见。”宋朝浥说。
“江月时来不来?”许誉杰问。
“来。”宋朝浥替江月时回答了。
江月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刘备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全班安静地写作业。但其实安静只是表面的——纸条在底下飞来飞去,传递的人包括陈逸、杨帆、唐欣怡、韩苔,甚至还有田悦。田悦不怎么传纸条,但她收到纸条的时候会抿着嘴笑一下,然后在上面写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传回去。
宋朝浥趴在桌上写物理,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卡住了。他偏头看江月时。江月时在做数学,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
“江月时。”
“嗯。”
“第三题。”
江月时放下笔,把他的物理卷子拿过来看了一眼。看了大概十秒,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推过来。
“用这个。先算加速度,再算位移。”
宋朝浥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半分钟,把题做出来了。他写完之后把卷子推回去让江月时看,江月时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宋朝浥笑了一下,继续往下写。
五点半的时候,刘备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放学了。作业记得交。”
全班开始收拾书包。宋朝浥把物理卷子塞进书包里,站起来,拽住了江月时的书包带子。
“走了。”
“嗯。”
陈逸背着书包冲过来,差点撞到门框。
“快快快,球场!许誉杰说他先下去了!”
杨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个新篮球。他在走廊上运了两下,球弹起来差点砸到天花板的灯。
“你小心点!”唐欣怡在教室里喊了一声。
“没事!”杨帆头都没回。
几个人冲出教学楼,经过操场,经过花坛,经过那个江月时被人表白的拐角。宋朝浥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篮球场上,许誉杰已经在热身了。他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在夕阳下看着有点吓人。看到他们过来,他把球往宋朝浥这边一扔。
“宋朝浥!接!”
宋朝浥伸手接住,运了两下,投了一个三分。没进。
“你这投篮还不如我奶奶。”杨帆又来了。
“你能不能换个比喻?”宋朝浥说。
“不能。”
陈逸在旁边笑。他笑得弯了腰,书包还没放下来,在背上晃来晃去。
江月时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把书包放在旁边,拿出手机。他不打球,但他会坐在这儿看。宋朝浥投进球的时候他会看一眼,没投进的时候他也会看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朝浥知道他看了。
打了二十分钟,天开始暗了。杨帆投进了一个三分,自己给自己鼓掌。许誉杰在旁边拆台:“你踩线了,两分。”
“我没踩线!”
“踩了。陈逸你看他踩没踩。”
陈逸认真看了一眼:“好像踩了。”
“你们就是嫉妒!”杨帆把球捡回来,“再来一局。”
“不来了。”宋朝浥擦了擦汗,“明天吧。”
几个人散了。陈逸和杨帆往东门走,许誉杰往西门走。宋朝浥背着书包走到台阶边,江月时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的。”他把水递过来。
宋朝浥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是凉的。江月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小卖部买的。
“走了。”江月时说。
“走。”
宋朝浥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伸手拽住了江月时的书包带子。两个人走出校门,拐进巷子。夕阳已经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电线在头顶分成好几股,朝着不同方向延伸。
“江月时。”
“嗯。”
“你今天为什么没说不来?”
“说什么?”
“打球。许誉杰问你的时候,我说你来,你没反驳。”
江月时沉默了两秒。
“反正说了你也会替我答应。”
宋朝浥笑了一下。
“那你下次自己说不来。”
“嗯。”
“但你还是会来坐着。”
江月时没接话。
两个人走完巷子,进了小区。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树下的自行车比昨天多了两辆。上楼的时候,在302门口,宋朝浥松开书包带子。
“晚上我来找你写作业。”
“你妈今天不夜班。”
“我知道。但数学还有两道大题不会。”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
“七点。”
“好。”
江月时上了楼。宋朝浥站在302门口,听到四楼的门开了又关,才转身进屋。
他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他妈还没回来,家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他端着水杯走到阳台上,抬头看了看四楼的阳台。
江月时的阳台晾着几件衣服,一件深蓝色T恤在风里晃来晃去。宋朝浥认出那件T恤——是他上周穿回家的那件。江月时洗了,晾了,没收。
他盯着那件T恤看了几秒,把水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