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有只小狗蘑菇》幺六琳

6、绿豆冰棍 “咱们虽然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秋天的太阳还是有点毒，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胶味。体育老师让跑了两圈就散了，男生们去器材室借了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台阶上聊天。
　　宋朝浥抱着篮球拍了两下，转头找江月时。江月时正坐在台阶上喝水，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汗珠从鬓角滑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江月时！打球！”宋朝浥喊。
　　“不打。”
　　“每次都说不打。”
　　“每次都热。”
　　陈逸从旁边窜过来，一把抢走宋朝浥手里的篮球。陈逸是他们前桌，个子一般高，眼睛永远像没睡醒一样半眯着。人如其表，憨厚老实，全班公认的好脾气。
　　“害，你每次都找江月时，人家每次都不打你还找他。”陈逸运了两下球，“你打不打？不打球给我，我跟杨帆他们组一队。”
　　“打。走。”
　　宋朝浥又看了一眼江月时。江月时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
　　“你坐这儿看书？”宋朝浥问。
　　“嗯哼。”
　　陈逸已经跑出去了，在篮球场那头冲宋朝浥挥手：“宋朝浥！快点！杨帆他们都开始了！”
　　宋朝浥犹豫了一下，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水杯放在江月时旁边。
　　“帮我看着。”
　　“你自己不会拿？”
　　“你帮我看一下。”宋朝浥说完就跑了。
　　江月时看着那瓶水在他旁边躺了几秒，伸手把它摆正了，瓶盖朝上。
　　篮球场上四个人，宋朝浥、陈逸、杨帆，还有隔壁班的周宇。杨帆是他们班长，个子高，打中锋，球技一般但嗓门大，整场就听他一个人在喊。
　　“陈逸你往左边！左边！”
　　“宋朝浥传球！传——算了你自己投吧！”
　　宋朝浥投了一个三分，没进。球弹框而出，被周宇抢走了。
　　“你这投篮还不如我奶奶。”杨帆跑过来拍了拍宋朝浥的肩膀。
　　“你奶奶打过篮球？”
　　“没有。但她扔垃圾比你准。”
　　陈逸在旁边笑弯了腰。他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篮球场都能听到。
　　打了半场，四个人都出了汗。宋朝浥的衣服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他走到台阶那边去拿水，看到江月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书翻了好几页，旁边多了一个女生。
　　是唐欣怡。
　　唐欣怡是他们班的女生，名字听起来可可爱爱的，人却完全相反。她扎着高马尾，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盘腿坐在台阶上，离江月时大概一个人的距离，嘴里在说什么。
　　宋朝浥走过去的时候，听到她在说：“……然后田悦就说‘那怎么办’，我就说‘能怎么办，抄吧’，结果抄到第三题才发现那人的答案全是错的。”
　　江月时没说话，但没打断她。他在翻书，偶尔点一下头。
　　宋朝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在旁边坐下来。
　　唐欣怡看了他一眼：“你打完球了？”
　　“中场休息。”
　　“你打球的样子好蠢。”
　　“你又不打球，你怎么知道我打球蠢。”
　　“看出来的。”
　　宋朝浥被噎了一下。唐欣怡就是这种人，说话直接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但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嘴比脑子快。
　　“你们刚才聊什么了？”宋朝浥问。
　　“聊今天早上语文课的事，”唐欣怡说，“田悦收作业的时候，陈逸那个憨憨交了张物理卷子。”
　　宋朝浥笑出了声。
　　“田悦当时那个表情，”唐欣怡学田悦的样子，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斯斯文文地说了一句“‘陈逸同学，我收的是语文作业’。”
　　江月时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笑了。”宋朝浥盯着他。
　　“没有。”
　　“你嘴角动了。”
　　“风吹的。”
　　唐欣怡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目光从江月时的脸上移到宋朝浥的脸上，又移回来。
　　“你们俩怎么天天黏在一起？”她说。
　　“我们哪有天天黏在一起。”宋朝浥说。
　　“你们坐同桌，上学一起走，放学一起走，体育课你打球的间隙还要跑过来坐他旁边。”唐欣怡掰着手指头数，“这还不叫黏？”
　　宋朝浥张了张嘴，想说“那是因为我们住楼上楼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不太够。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陈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球衣领口被扯得变形了，“我跟你们说过的，就青梅竹马——呃，竹马竹马。”
　　“你打完球了？”宋朝浥问。
　　“中场休息啊？你不也是？”陈逸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挤在宋朝浥和唐欣怡中间，“累死了。杨帆那个嗓门太大了，我耳朵嗡嗡的。”
　　“他是用喊的打球，不是用手。”宋朝浥说。
　　三个人聊了几句，陈逸忽然指着操场那边：“诶，你们看杨帆，他在干嘛？”
　　杨帆没在打球。他站在篮球场边上，弯着腰在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是田悦。田悦手里拿着两瓶水，低着头看杨帆系鞋带，表情有点紧张。
　　“他在系鞋带。”唐欣怡说。
　　“系了五分钟了。”陈逸说。
　　“你怎么知道系了五分钟？”
　　“我刚才下场的时候就看他蹲在那儿了。”
　　宋朝浥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该不会是在等田悦给他送水吧？”
　　唐欣怡和陈逸同时转头看他。
　　“你这么一说——”唐欣怡眯起眼睛。
　　“有可能。”陈逸点头。
　　三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杨帆和田悦。杨帆终于站起来了，接过田悦手里的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田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杨帆站在原地，拿着那瓶水，看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有情况。”陈逸说。
　　“有什么情况，”唐欣怡说，“他们从初中就认识了，跟你们俩一样。”
　　她说完又看了宋朝浥和江月时一眼，但这次没再说什么。
　　陈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继续打球。宋朝浥你还打不打？”
　　“打。”
　　宋朝浥站起来，顺手把江月时旁边的水杯拿走了。
　　“你不是有自己那瓶吗？”江月时看了眼他拿走的杯子。
　　“这瓶喝完了。”宋朝浥晃了晃自己那瓶，空了，“喝你的。”
　　江月时没说话。
　　宋朝浥抱着篮球跑回场上，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江月时还坐在台阶上看书，夕阳的光线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肩膀。唐欣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他旁边空出来了。
　　宋朝浥转过身，投了一个球，没进。
　　体育课最后十分钟，老师吹哨集合。男生们从篮球场跑回来，女生们从台阶上站起来，整个操场都是人。
　　宋朝浥跑到江月时身边，喘着气。
　　“你跑什么。”江月时把书包递给他。
　　“集合了。”
　　“还有三分钟。”
　　“早点到比较好。”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宋朝浥根本不在乎早到晚到，他就是想跑过来。
　　全班在操场上站成四排。体育老师站在前面点名，点到杨帆的时候没人应。陈逸喊了一声“班长还在器材室还球！”全班笑了。
　　宋朝浥站在江月时旁边，胳膊挨着胳膊。他的手臂上有汗，碰到江月时的时候，江月时没躲，但微微侧了一下头。
　　“你身上全是汗。”江月时说。
　　“体育课嘛。”
　　“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
　　“不能。”
　　江月时没再说什么。
　　杨帆从器材室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冰棍。他跑到队伍后面，把冰棍分给身边的几个人。
　　“哪里来的？”陈逸问。
　　“器材室大爷给的。说多出来的，让我们帮忙吃掉。”
　　杨帆递了一根给陈逸，又递了一根给宋朝浥。宋朝浥接过来，拆开，咬了一口。
　　“绿豆的。”他说。
　　他偏头看江月时。江月时在看前面，没看他。
　　宋朝浥把咬了一口的冰棍递到江月时面前。
　　“尝尝。”
　　“不要。”
　　“好吃。”
　　“那你吃。”
　　“你尝一口。”
　　江月时偏头看了一眼那根冰棍。宋朝浥咬过的那一面已经化了一点，绿豆的颜色洇开了。他犹豫了一秒，低头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宋朝浥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宋朝浥把冰棍收回来，又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
　　陈逸在旁边吃着冰棍，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含着冰棍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俩吃一根啊？”
　　“怎么了？”宋朝浥说。
　　“没怎么。就是吧，咱们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也没差到你俩只能吃同一根啊？江月时你还要吗？我再给你拿一根？”
　　“不用了，我就尝一下。”
　　“哦，好吧。”陈逸说完就没再看了，专心吃自己的冰棍。
　　杨帆站在陈逸旁边，手里那根冰棍还没拆。他看到了全过程——宋朝浥咬了一口，递给江月时，江月时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宋朝浥拿回来又在同一个位置咬了一口。
　　他看了看陈逸。陈逸正吃得开心，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不觉得——”杨帆压低声音，凑到陈逸耳边。
　　“觉得什么？”
　　“他们吃同一根冰棍。”
　　“怎么了？我跟我妹也吃同一根。”
　　“你妹是你妹。”
　　“那怎么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的，跟亲兄弟差不多。男生嘛，大大咧咧的，不讲究这些。”
　　杨帆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不是大大咧咧的问题，但看着陈逸那张真诚的、毫无波澜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陈逸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说得对。”杨帆拆了冰棍，咬了一口。
　　但他又看了一眼宋朝浥和江月时的方向。两个人已经并排站好了，宋朝浥手里那根冰棍吃完了，正在找地方扔棍子。江月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杨帆把目光收回来，嚼着冰棍。他心想：陈逸这个憨憨，以后要是谈恋爱了怎么办。但转念一想，陈逸这种人，可能一辈子都开不了窍。
　　不对。杨帆又看了一眼宋朝浥和江月时。
　　开不了窍的，可能不止陈逸一个。
　　放学的时候，四个人一起走。
　　宋朝浥拽着江月时的书包带子走在前面，陈逸和杨帆在后面。陈逸在说他今天打球投进了几个三分，杨帆在拆他的台：“你投进了两个？我怎么记得是一个？”
　　“一个是上半场，一个是下半场。”
　　“你下半场那个踩线了，算两分。”
　　“踩线了也是三分！三分线外面投的！”
　　“你脚尖踩线了，就是两分。”
　　两个人争了一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宋朝浥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我买根冰棍。”
　　“你刚才不是吃过了吗？”陈逸问。
　　“还想吃。”
　　宋朝浥跑进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根冰棍。还是绿豆的。他拆开咬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把冰棍递到江月时嘴边。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低头咬了一口。
　　陈逸在前面走着，没往后看。杨帆走在陈逸旁边，往后看了一眼。他看到宋朝浥把冰棍收回去，又咬了一口，咬的是江月时咬过的那个位置。
　　杨帆把目光收回来。
　　“陈逸。”
　　“嗯？”
　　“你有没有觉得宋朝浥和江月时——”
　　“觉得什么？”
　　“就是，他俩的关系。跟别人不太一样。”
　　陈逸想了想：“他们是发小啊。我跟你说过的，住楼上楼下，天天黏在一起。那肯定跟别人不一样。”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
　　“说什么？”
　　杨帆看着他。陈逸的表情很认真，是那种真心实意没听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
　　“算了。没什么。”
　　“你说话又说一半。”陈逸嘟囔了一句，然后又开始说他今天那个踩线的三分球。
　　杨帆听着，没再回头。但他心里那个念头没有下去。
　　陈逸觉得那是发小。女生之间也这样。男生之间也这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帆不知道该怎么跟陈逸解释。因为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我觉得宋朝浥可能喜欢江月时”——陈逸一定会瞪大眼睛说“不可能，他们都是男的”。
　　然后他就没法接了。
　　所以他闭嘴了。
　　夕阳把整条巷子照得发亮。宋朝浥和江月时走在前面，宋朝浥的右手拽着江月时的书包带子，左手拿着冰棍。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杨帆看着那两个影子。
　　它们靠得太近了。不像两个并排走路的人的影子，像一个。
　　他看了一眼陈逸。陈逸在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
　　杨帆收回目光，把手插进裤兜里，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