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晚自习的橘子 “橘子酸吗 ...
-
高二的晚自习从第三周开始。
周一到周四,每天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三节课,两节用来写作业,最后一节通常被刘备拿来讲数学。消息是周一班会课上宣布的,刘备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那种“我也没办法”的语气说:“学校规定的,不是我想让你们多待。”
陈逸在底下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能不能放我们走?”
刘备听到了,看了他一眼。
“陈逸,你今天留下来擦黑板。”
全班笑了。陈逸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我不就说了一句嘛”。
宋朝浥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很简单——他转头看了一眼江月时。
江月时正在记笔记,好像没听到刘备在说什么。但宋朝浥注意到他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晚自习意味着他们要在学校多待三个小时,意味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意味着两个人可以在那条巷子里多走一会儿——虽然平时也是两个人,但天黑和天亮不一样。天黑的时候,宋朝浥可以靠得更近一点,因为他可以假装是为了看路。
他没跟江月时说这些。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假装。
周二晚上是第一天的晚自习。
六点十分,宋朝浥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榕城的秋天和夏天区别不大,太阳下去了,空气里还带着白天的余热,二十五六度,穿短袖正好。操场边的路灯亮了,把跑道照成一条橘黄色的带子。
他站在食堂门口等江月时。等了大概两分钟,江月时出来了。
“你怎么吃那么慢。”宋朝浥说。
“你吃太快了。”
“我等你的时候去买了根冰棍。”
“大晚上还吃冰棍。”
“大晚上也可以吃。”
江月时没接话,两个人往教学楼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逸从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袋辣条,嘴里还在嚼。
“你们吃了吗?”他问。
“吃了。”宋朝浥说。
“我吃一半就走了,排了十五分钟的队,怕晚自习迟到。”陈逸把辣条递过来,“要不要来一根?”
宋朝浥拿了一根,辣条上有红油,他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到江月时面前。
“不要。”
“你尝一下。”
“不尝。”
“就一口。”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低头把那一半咬了。
陈逸在前面走着,没往后看。他在说食堂今天糖醋排骨太甜了,甜得齁嗓子,他怀疑食堂阿姨把糖当盐放了。杨帆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陈逸的肩膀,说:“你才知道?食堂的糖醋排骨一直都是甜的。”
“甜和太甜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甜是正常,太甜是不正常。”
“你这个逻辑,”杨帆想了想,“好像也没错。”
张靳嘉从后面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边走边背。张靳嘉是学习委员,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永远梳得整整齐齐,校服拉链拉到最顶。他走路的速度比别人快,但不是赶时间那种快,是有目标那种快。
“嘉哥,你走路还背单词?”宋朝浥问。
“碎片时间要利用起来。”张靳嘉推了推眼镜,说完就走进教室了。
“他这种人,”陈逸看着他的背影,“以后不是清华就是北大。”
“你以后是什么?”杨帆问。
“我以后是给你们鼓掌的。”
几个人笑着进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韩苔在座位上整理英语笔记,桌子上摊了三四本参考书,荧光笔铺了一排。她是英语课代表,个子小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着地面,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一小撮海苔。
田悦坐在她前面,正在低头写语文作业,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练字。她是语文课代表,人斯斯文文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会用手挡住嘴。
唐欣怡坐在田悦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看到陈逸他们进来,喊了一句:“陈逸,你辣条味道飘过来了。”
“怎么了?”
“我也想吃。”
陈逸走过去,把辣条袋子递给她。唐欣怡拿了两根,分了一根给田悦。田悦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皱了皱眉。
“太辣了。”她说。
“不辣啊。”唐欣怡又咬了一口。
“你觉得不辣的东西,别人都觉得辣。”
唐欣怡想了想,好像是真的。她把辣条递给韩苔:“小海苔,你尝尝。”
韩苔接过去咬了一小口,表情没变,说了一句“还行”,然后继续低头写笔记了。她的“还行”是真的还行,不是客气。唐欣怡有时候怀疑韩苔这个人是不是没有味觉,但后来发现她对学习之外的事情确实不怎么挑剔。
许誉杰从最后一排站起来,个子太高,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电风扇。他走到前面,把黑板重新擦了一遍,然后从讲台上拿了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晚自习请保持安静,违者请全班喝奶茶。”
“你谁啊你就定规矩。”杨帆说。
“我是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管晚自习?”
“管不了,但我可以记下来告诉刘备。”
“你这叫打小报告。”
“这叫行使正当权利。”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上课铃就响了。刘备走进教室,胳膊下面夹着一沓卷子。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说:“第一节课写数学卷子,第二节课写别的,第三节课我讲。卷子先发下去,写完的交上来我看看。”
卷子传下来的时候,宋朝浥看了一眼,双面打印,四道大题,全是圆锥曲线。他翻到第二面,读了一遍第一道大题,读完之后脑子里只有题目里的那几个数字。
他偏头看江月时。江月时已经把卷子铺平了,正在看第一道题。
“江月时。”
“嗯。”
“第一道。”
“你先读题。”
“我读了。”
“读了几遍。”
“……一遍。”
“再读两遍。”
宋朝浥又读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漏了一个条件,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所有条件的关系理顺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试着写了两步,卡住了。
“我写不下去了。”
“写到哪了?”
“设完方程就不会了。”
江月时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
“条件用完了吗?”
“用了吧?”
“焦点坐标用了吗?”
宋朝浥愣了一下,他漏了焦点坐标。
“你每次都是漏条件。”江月时说完,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了。
宋朝浥把焦点坐标补上,继续往下推。推到一半的时候又卡住了,但他没问,自己盯着草稿纸看了两分钟,换了一条思路,推出来了。
他做完第一道题的时候,江月时已经写到第二道了。
“你做完了?”宋朝浥问。
“第二道快写完了。”
“你写这么快。”
“你没写的时候我就在写了。”
宋朝浥低头继续写。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题简单,是因为他不想跟江月时差太多。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教室里热闹了起来。
陈逸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然后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卷子,用一种快要断气的声音说:“我不想活了。”
“怎么了?”张靳嘉从前排转过来。
“圆锥曲线。第三道。我不会。”
“你哪道会?”
陈逸想了想:“第一道。第一道我会。”
“第一道是送分题。”
“送分题也是分。”
杨帆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靠在陈逸的桌子边上,低头看了看他的卷子。第一道题写了,第二道写了一半,第三道只写了一个“解”字。
“你第三道连设都没设?”杨帆问。
“设了。设了之后发现不会。”
“那你的‘解’字还挺大的。”
“字大显得我有诚意。”
几个男生在那边闹着,三个女生这边也没闲着。
唐欣怡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橘子,她把袋子放在田悦桌上,说:“田悦,你妈让你带的橘子,我帮你拿过来了。”
“啊对,我差点忘了。”田悦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几个橘子,分给韩苔和唐欣怡,“我妈说今年的橘子种的多,让我多分点给同学,不然家里吃不完。”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是有点酸。”
“你妈好可爱。”唐欣怡剥了一个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表情皱了一下,“确实酸。”
“我说了嘛。”田悦笑了,用手挡住嘴。
韩苔接过橘子,慢慢剥开,吃了一瓣。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还行。维生素C高。”
“小海苔,你对什么东西的评价都是‘还行’。”唐欣怡说。
“‘还行’是一个很客观的评价。”
“‘好吃’也是客观的。”
“‘好吃’是主观的。”
“你跟一个英语课代表讨论主观客观?”唐欣怡翻了个白眼。
田悦在旁边笑,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韩苔一瓣,递给唐欣怡一瓣,自己留了一瓣。三个人吃着同一个橘子,酸得唐欣怡又皱了一次脸,但谁都没吐出来。
陈逸从前面转过来,看到她们在吃橘子,伸手拿了一个。
“田悦,你家种的?”
“嗯。”
“谢谢你啊。”
陈逸剥开,塞了一瓣进嘴里,表情立刻变得很精彩。
“好酸!”他的脸皱成一团。
唐欣怡在旁边笑得不行:“你那个表情,跟吃了柠檬一样。”
“比柠檬还酸。”
“那你别吃了。”
“不,我还要吃。”陈逸又塞了一瓣。
杨帆也过来拿了一个。他剥开,吃了一瓣,没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陈逸问。
“我在想这个酸的程度跟田悦有什么关系。”
“跟田悦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就是想找个理由跟田悦说句话。”
陈逸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你想跟田悦说话?”
“怎么了?”
“没怎么。”陈逸又拿了一个橘子,低头剥着,不再问了。
宋朝浥在旁边听着,笑了一下。他走过去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吃了一瓣。确实酸,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走回座位,在江月时旁边坐下,把一瓣橘子递到江月时嘴边。
“尝尝。”
“什么?”
“橘子。田悦家的。”
江月时低头看了一眼那瓣橘子,张嘴吃了。
“怎么样?”宋朝浥问。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到底酸不酸?”
“有一点。”
“那你还要不要?”
江月时没回答。宋朝浥又剥了一瓣递过去,江月时又吃了。
陈逸在前面吃着橘子,偶然回头看到这一幕,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俩吃一个橘子啊?”
“怎么了?”宋朝浥说。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们关系真的好。”
杨帆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了看陈逸。陈逸已经转回去了,在跟唐欣怡抢最后一个橘子,两个人在那儿你推我搡的,唐欣怡明显急了,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到:“陈逸你拿第三个了!给田悦留一个!”
“田悦说她家还有很多!”
“那也不行!”
杨帆把目光收回来,咬了一口手里的橘子,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心想:陈逸这个傻子,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第三节课,刘备在讲台上讲卷子。
他讲题的方式很简单——先讲思路,再讲步骤,最后问一句“听懂了吗”。大部分人说“听懂了”,他就过了;有人说“没听懂”,他就再讲一遍。
今天讲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全班沉默了。
“这道题哪里不懂?”刘备问。
没有人说话。
“都懂了?”
还是没有人说话。
刘备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不懂但不说’的习惯,跟你们上一届的学长一模一样。”他拿起粉笔,把第三道题的图重新画在黑板上,“我再讲一遍。这次听不懂的举手,别让我猜。”
他又讲了一遍。画了辅助线,标了坐标,把每一个步骤都拆开了。
“听懂了吗?”
陈逸举了手。
“陈逸,你哪里不懂?”
“我哪里都不懂。”
全班笑了。刘备也笑了,笑完之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没想到的话:“陈逸,你留下来。其他人放学。”
放学的时候,走廊上全是人。
陈逸被刘备留下了,正在教室里听刘备单独讲题。杨帆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橘子,边走边剥。
“你说陈逸什么时候才能出来?”杨帆问。
“不知道。”宋朝浥说,“刘备讲题至少要讲二十分钟。”
“那我们等他吗?”
“等吧。”
三个人站在校门口等陈逸。
唐欣怡、田悦和韩苔从后面走过来。唐欣怡手里拿着那袋橘子。
“你们怎么还没走?”唐欣怡问。
“等陈逸。”杨帆说。
“他怎么了?”
“被刘备留下了啊。”
“哦对哦!”
唐欣怡笑了,把橘子袋递给杨帆:“那你们继续等吧,橘子给你们,我们先走了。”
“你们不等陈逸出来笑话他?”宋朝浥问。
“明天再笑话也一样。”唐欣怡说完,拉着田悦和韩苔走了。
三个女生的背影越走越远。唐欣怡走在中间,田悦在左边,韩苔在右边。唐欣怡不知道说了什么,田悦捂着嘴笑了,韩苔嘴角也动了一下。
杨帆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收回目光。
“累死了,咱坐着等吧。”他说。
三个男生在校门口前的石墩子上坐下了。
宋朝浥坐在中间,江月时坐在他右边,杨帆坐在他左边。夜风温温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烤串的味道——校门口那家烧烤摊还没收。
“你说陈逸能不能听懂?”杨帆问。
“听不懂。”宋朝浥说。
“我也觉得。”
江月时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杨帆把手里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宋朝浥。
“你吃吧,我不吃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拿?”
“拿了可以不吃的。”
宋朝浥接过去,吃了一瓣,还是酸的。他偏头看江月时,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
“还吃吗?”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伸手拿了一瓣,吃了。
杨帆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陈逸从校门口跑出来了。他背着书包,跑得气喘吁吁,校服领子翻在外面,脸上带着那种“我终于出来了”的表情。
“他放你走了?”杨帆问。
“放了啊。讲完了。”
“你听懂了吗?”
陈逸愣了一下。
“……听懂了一点点。”
“哪一点点?”
“题目里画的那个图,我知道了那条线是直线。”
“那条线本来就是直线。”
“但我之前不知道它是直线。”
杨帆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四个人一起走。陈逸在说他被刘备留下的经历,说刘备讲题的时候用了三种方法,一种比一种难懂,最后他还是只会第一道。杨帆在旁边拆台,说他浪费了刘备二十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
宋朝浥拽着江月时的书包带子,走在前面。巷子很暗,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只能看清脚下的路。他走得很慢,不是为了等后面的人,是因为他想慢一点。
“江月时。”
“嗯。”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豆浆。”
“加糖?”
“加。”
“那我明天六点四十在楼下等你。”
“嗯。”
后面传来陈逸的笑声,很大,在巷子里来回弹了两下。
宋朝浥笑了一下,拽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他走了一段,忽然又开口。
“江月时。”
“你今天叫我名字的次数又超标了。”
“最后一个。”
“说。”
“橘子酸吗?”
“你不是尝过了吗。”
“我问你觉得酸不酸。”
江月时没回答。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拐进小区。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叠在一起。
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江月时忽然开口了。
“酸的。”
他说完就上楼了。
宋朝浥站在楼下,手里还捏着半瓣橘子。他把那半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他又眯了一下眼睛。
但嘴角是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