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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饭 “七点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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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宋朝浥趴在桌上,脸贴着胳膊,盯着桌洞深处那串挂着小狗挂件的钥匙看了半节课。它在里面躺了一整天,他早上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但没拿出来。不是忘了,是觉得拿出来也没用——拿出来了,晚上就不能去江月时家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但他没把钥匙拿出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月时已经在收拾书包了。他的动作永远比别人快半拍,课本按大小排好,笔插进笔袋,拉链拉到头,整个流程不超过四十秒。
宋朝浥还趴着。
“走。”江月时站起来。
“你先走,我找一下东西。”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没问找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宋朝浥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慢吞吞地把手伸进桌洞,把那串钥匙捞出来。小狗挂件耷拉着,塑料做的,掉了半只耳朵,是几年前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当时江月时站在旁边,说了一句“丑”,然后付了钱。
宋朝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铁质的钥匙被体温捂热了。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他走在亮的那一半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江月时。
江月时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但没在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宋朝浥一眼,把手机揣进口袋。
“找什么了?”
“钥匙。”宋朝浥摊开手心,那串钥匙躺在掌心里,小狗挂件歪着脑袋。
“哦。”江月时转身下楼。
宋朝浥跟上去,伸手拽住了他的书包带子。
“你不是让我先走吗?”江月时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大。
“你也没走啊。”
江月时没接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宋朝浥忽然开口。
“江月时。”
“嗯。”
“你刚才为什么在楼梯口等我?”
“我没等你。我在看手机。”
“你屏幕都没亮。”
江月时不说话了。
宋朝浥在他身后笑了一下,拽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紧。
——
出了校门,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老榕树、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和早上一模一样。但夕阳把一切都镀了一层橘红色,连墙根的青苔都变了颜色。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宋朝浥停了一下。
“你等我一下。”
他跑进去,买了一根冰棍。两块钱的那种,最普通的,白色塑料袋包着。他撕开包装,冰棍棍是浅黄色的,很薄,边角有点毛糙。
“你干嘛?”江月时站在门口看着他。
“没干嘛。”宋朝浥咬了一口冰棍,含含糊糊地说,“想吃。”
两个人继续往小区里走。宋朝浥吃冰棍吃得很快,咬得嘎嘣响。吃到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他把冰棍棍从嘴里抽出来,看了看。
冰棍棍上印着几个蓝色的字——“再来一根”。
“中了。”宋朝浥说。
“嗯。”
“你要不要去换一根?”
“不要。”
“那我自己去换。”
宋朝浥转身又跑回小卖部。江月时站在老槐树下面等他,书包单肩背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夕阳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宋朝浥从店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又拿了一根冰棍,但没拆。
他把那根没拆的冰棍举到江月时面前。
“送你了。”
“我不要。”
“你要留着。”
“为什么?”
宋朝浥想了想:“因为这是我替你咬出来的。”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把东西接过去了。
“你快拆了吃啊,等会儿就化了!”
“哦。”
——
上楼的时候,在302门口碰见了陈岚。
陈岚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袋是菜,一袋是水果。她刚从菜市场回来,脸上带着一天工作之后的那种疲惫,但看到宋朝浥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小浥。”
“妈。”宋朝浥走过去,“你今天不是夜班吗?”
“调班了,跟同事换了一下。”陈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楼梯上的江月时,笑了一下,“月时,晚上叫上你姐姐一起下来吃饭,我买了不少菜。”
“我姐来不了,”江月时说:“他们高三这周就开始晚自习,她怕赶时间,和同学去吃食堂了。”
“啊,那好吧,对了,你们高二什么时候晚自习啊?”
“下周。”
“哦……好,我知道了,那月时你晚上下来吃啊。”
“好,我跟我妈说一下,谢谢阿姨。”
陈岚开门进屋,宋朝浥跟进去。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江月时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陈岚在厨房里洗菜,宋朝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的背影。
“妈。”
“嗯?”
“你昨天没睡觉吧?”
陈岚的手顿了一下:“睡了。在值班室眯了一会儿。”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陈岚转过身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张念不一样,不是温软的,是有点倔强的那种。单亲妈妈当了快十年,一个人撑着一个家,笑里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你倒是会看人了。”她说。
“我一直都会。”
陈岚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宋朝浥的头发又翘了,从早上翘到现在,一直没下去过。
“瘦了。”陈岚说。
“你今天早上又没看到我,你怎么知道我瘦了。”
“念念发消息跟我说的。她说你不好好吃饭。”
宋朝浥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陈岚已经转身回去洗菜了。
“妈。”
“嗯。”
“你是不是跟念念阿姨每天都发消息?”
“差不多。”
“聊什么?”
“聊你们俩。”
宋朝浥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他妈和张念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熟的,他不太清楚。大概是某一年他来江月时家的频率高到离谱的时候,两个妈妈加了微信。从那天起,宋朝浥的伙食情况就成了陈岚的远程监控内容。她自己顾不上,就让张念帮看着。张念也从没拒绝过。
“妈。”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想说——你别觉得对不起我。”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青菜叶子上,哗哗的。
“我现在挺好的,”宋朝浥说,“你也是。”
陈岚没回头,但宋朝浥看到她擦了一下眼睛。她用胳膊肘关掉了水龙头,转身把一个番茄塞进宋朝浥嘴里。
“吃你的,别在这儿碍事。”
宋朝浥咬着番茄,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从厨房退出来了。
——
晚饭是三个人一起吃的。陈岚做了三菜一汤,量不大,但每道菜都用了心。江月时下来的时候带了一盒张念腌的萝卜干,说“我妈让拿的”。
“好,替我谢谢你妈!”陈岚接过去,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江月时坐在宋朝浥旁边,安静地吃饭。他吃东西的样子和他这个人一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宋朝浥坐在他旁边,吃得很急,嘴里永远塞得满满的。
“你慢点。”陈岚说。
“饿了。”
“你中午没吃?”
“吃了。念念阿姨做的饭盒,吃光了。”
“那你还饿?”
“长身体。”
江月时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你没长。”
宋朝浥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江月时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但过了十几秒,又挪回来了。
吃完饭,宋朝浥送江月时到门口。
“你今晚还剩多少作业?”他问。
“数学还有半张卷子,物理三道大题。”江月时靠着门框,把剩下的作业报了一遍,像在念清单。
“那我去楼上写?”
“你妈今天在家。”
“她在家我也可以去楼上啊。”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
宋朝浥知道那个眼神的意思——你妈难得在家,你陪陪她。
“那你写完了发给我,我抄。”宋朝浥说。
“你自己写。”
“我不会的问你。”
“那你去楼上问我。”
“你刚才还说让我陪我妈。”
江月时看了他两秒。
“七点半。”他说。
“什么?”
“七点半上来。把数学带上。”
宋朝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江月时转身上楼。脚步声从三楼到四楼,开门,关门。
宋朝浥站在302门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小狗挂件歪着脑袋,掉了半只耳朵,塑料做的,很丑。
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宋朝浥把钥匙放回口袋,走进厨房。
“妈,我七点半去楼上写作业。”
“去吧。”
“数学不会的让江月时教我。”
“嗯。”
“我写完就下来。”
陈岚转过身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跟我说这么细干嘛?我又不会拦你。”
宋朝浥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说太多了。他去楼上写作业这件事干了快十年了,从来没这么详细地报备过。
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我就是说一下。”他说。
陈岚没追问。她关上水龙头,把手擦干,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递给宋朝浥。
“带上去给月时。他上次说这个牌子好喝。”
宋朝浥接过牛奶,看了一眼——是他自己常喝的那个牌子。江月时根本不喝这个牌子,上次说“好喝”是因为宋朝浥非让他尝了一口。
但宋朝浥没戳穿。
他拿着牛奶上了楼,敲402的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江月时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还没洗,站在门口。宋朝浥把牛奶递过去。
“我妈让我拿给你的。说你上次说好喝。”
江月时接过牛奶,看了一眼那个牌子,又看了一眼宋朝浥的脸。
“你妈说的?”他问。
“嗯。”
“你妈记得我爱喝这个?”
“嗯。”
江月时没再问了。他侧身让宋朝浥进去,宋朝浥弯腰换鞋。
“你妈记错了。”江月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大。
“那就记错了呗。”宋朝浥把蓝色拖鞋从鞋柜里拽出来套上,“牛奶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江月时没接话,拿着牛奶进了房间。
宋朝浥跟进去的时候,书桌上已经摊开了数学卷子。半张卷子,填空题和解答题各写了一半,字迹整整齐齐,最后一题做到第三步,停了。
像是在等谁来一起写。
宋朝浥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把自己的数学卷子铺开。
“你做到哪儿了?”他问。
“最后一道。”
“那我从第一道开始。不会的问你。”
“嗯。”
两个人并排坐着。台灯的光把他们拢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宋朝浥写到第三道填空题的时候卡住了,偏头看了一眼江月时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演算过程,最后一道大题已经做完了,答案用圆圈圈了出来。
“你写完了?”宋朝浥问。
“嗯。”
“那你等我一下,我这道不会。”
江月时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了看。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一下宋朝浥写的第一步,“辅助线画错了。”
“那应该画哪儿?”
江月时没说话,在他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个图。辅助线加了两条,整个图形一下子清晰了。
“看懂了吗?”
宋朝浥盯着那个图看了十几秒,点了点头。
“懂了。”
“做。”
宋朝浥把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他一道一道往下写,遇到不会的就偏头看江月时。江月时有时候会讲,有时候只写一个关键步骤,有时候就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一下。
写到倒数第二道的时候,宋朝浥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他妈发的消息:“牛奶给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给。”
他妈又发:“月时说什么了?”
宋朝浥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他说你记错了。”
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但他喝了。”
他妈回了一个笑脸。
宋朝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题。江月时的余光扫到了他的屏幕,没说什么,但把桌上那盒已经打开的牛奶往宋朝浥那边推了推。
宋朝浥低头看了看——牛奶已经喝了大半盒了。
他笑了一下,把牛奶推回去了。
两个人把作业写完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宋朝浥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偏头看江月时。江月时正在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顺序和早上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每次都要排好顺序才放进去。”宋朝浥说。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
他想了想,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说“有病”,但那个词到了嘴边觉得不对。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这么说江月时。说他什么好呢?说他太整齐了?说他太认真了?说他连收拾书包都收拾得好看?
“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厉害的。”宋朝浥最后说。
江月时看了他一眼。
“你吃错药了?”
“没有。真心话。”
江月时没接话,继续收拾书包。但宋朝浥注意到他的动作慢了一点。
等把书包收拾好了,宋朝浥站起来,拎着书包往门口走。
“走了啊。”
“嗯。”
他换了鞋,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江月时。”
“嗯。”
“明天早上几点?”
“六点四十。”
“那么早?”
“对。”
“别让我等。”
“行吧。”
宋朝浥笑了一下,拧开门把手出去了。
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听到楼上402的门又开了一下。不是关门的声音,是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江月时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拿着那盒牛奶。
“你明天早上喝什么?”江月时问。
“豆浆。赵阿姨家的。”
“加糖?”
“加。”
江月时点了下头,转身回去了。
这次门关上了。
宋朝浥站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江月时在问他明天早上喝什么。
不是“你明天早上喝什么”这个问题本身有什么意义,而是他问了。
宋朝浥下楼,开门,进屋。
他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回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写完了?”
“嗯。”
“月时教你的?”
“嗯。”
陈岚笑了一下,没再问。
宋朝浥在她旁边坐下来,靠着沙发,把手机掏出来。江月时三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牛奶还行。”
宋朝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那盒牛奶是他自己常喝的那个牌子。江月时不喝。但江月时说的是“还行”,不是“我不喜欢”。
宋朝浥把手机扣在胸口,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他妈在旁边看电视,没看到他的表情。
电视里在放什么他没注意。他只是在想——那个从四楼探出头来问他“你在这儿搞光合作用”的小孩,已经长到会问他“你明天早上喝什么”了。
中间隔了快十年。
他觉得这十年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