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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结拜三姐弟 “不求同年 ...

  •   宋朝浥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那种乒乒乓乓的响声,是锅盖轻轻碰了一下锅沿,筷子搅动粥的时候碰到碗壁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安静的老小区里,隔着半掩的房门也能听见。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
      折叠床上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掉了大半,他缩了缩脚把它勾回来。旁边的床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连褶皱都没有。
      江月时永远比他早起。这是十年来的固定规律,比闹钟还准。
      宋朝浥坐起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身上还穿着江月时那件深蓝色T恤。他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那双蓝色拖鞋走出房间。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扎着低马尾,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搅锅里的粥。
      “念念阿姨。”宋朝浥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张念转过身来,看到他那副样子就笑了。她的笑和江韵不一样,不是爽利的那种,是温温软软的,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暖气。
      “醒了?去刷牙洗脸,粥马上好。”
      “嗯。”
      “月时下楼买油条了,一会儿就上来。”
      宋朝浥没动,还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张念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家厨房比我家的亮。”
      张念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她知道宋朝浥家厨房的灯是一样的,老小区统一装的,瓦数都一样。这孩子就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去洗脸。”她轻轻推了他一下。
      宋朝浥乖乖去了卫生间。
      他拿起自己用的蓝色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翘着,眼睛还有点儿肿,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先翘起来了。
      门锁响了。
      江月时拎着两根油条和一小袋豆浆进来,远远看到宋朝浥站在卫生间门口满嘴泡沫地冲他笑,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头发飞了。”
      “这叫发型。”
      “叫鸡窝。”
      张念从厨房探出头:“江月时,你别老说他。”
      “妈,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不说。”
      江月时没再说什么,他把油条放在餐桌上,豆浆倒进碗里,然后去卫生间洗手。经过宋朝浥身边的时候,宋朝浥故意把牙刷上的泡沫甩了一点到他胳膊上。
      江月时低头看了看胳膊上的白点,又看了看宋朝浥。
      “你几岁?”
      “十七。”
      “十七还干这种事。”
      “十七怎么就不能干这种事了。”
      江月时没理他,打开水龙头把泡沫冲掉了。
      三个人在餐桌上坐下的时候,江韵还没出来。张念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江韵!吃饭了!”
      门开了,江韵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来,眼睛眯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从床上硬拽起来的。高三的作息把她折磨得够呛,黑眼圈已经成了她脸上固定的装饰。
      “你们起真早。”她坐下来,声音还是哑的。
      “姐好。”
      “我不好。”江韵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你今天回去之前把钥匙找着,别又找借口赖这儿。”
      “姐你对我真狠心。”
      “我对你已经很仁慈了。”江韵面无表情地嚼着油条,“换别人往我家跑了十年,我早报警了。”
      张念在旁边笑,不说话,给三个人的碗里都添了粥。
      “你妈这两天忙不忙?”张念问他。
      “忙。连着三天夜班了,说是月底要冲业绩。”
      “那你晚饭怎么吃的?”
      “食堂。偶尔上来蹭。”
      “以后你妈夜班你就直接上来吃,不用等到钥匙掉了才来。”。
      宋朝浥低头喝粥,闷闷地“嗯”了一声。
      每次张念说这种话的时候他都不知道怎么接。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太暖了,暖到他的嘴跟不上心。
      江月时在旁边安静地喝粥,没看他,但把离宋朝浥更近的那碟小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
      吃完饭,三个人准备出门。
      江韵先下楼,走得飞快,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脚步声从四楼一路响到一楼,听得清清楚楚。江月时在后面换鞋,宋朝浥站在门口等他。
      门又开了,张念追出来,手里拿着三个饭盒。
      “午饭带上,别老吃食堂。”
      江月时接过一个,宋朝浥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另一个。饭盒还是温的,张念早上做完早饭就顺手把午饭也做好了。
      “谢谢念念阿姨。”
      “谢什么谢。”张念帮他整了整校服的领子,动作很自然,就像对自己儿子一样。她看了看宋朝浥,忽然说了一句:“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在长个子。”
      “你去年也这么说。去年没长。”
      “今年长了。”
      江月时在旁边看着他被自己妈妈念叨,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张念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宋朝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围裙还没摘,冲他笑了一下。
      宋朝浥转回头,脚步轻快了不少。
      ——
      出了楼道口,江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老小区的院子里有几棵老榕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树下停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单元门口的牛奶箱生了一层锈,信箱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白。脚下的水泥路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补过好几回了,颜色都不一样。
      这些都是宋朝浥看了十年的东西。看习惯了,不觉得旧,只觉得亲切。
      “走。”江韵甩了一下书包带子,迈开步子往前走。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江韵在左边,宋朝浥在中间,江月时在右边。不是刻意安排的,是走出来的。宋朝浥总觉得这个队形很舒服,像齿轮咬合,谁都不用多想。
      出了小区大门,拐进那条走了十年的老巷子。巷子不宽,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偶尔有水滴从上面落下来,不知道是哪家刚浇了花。
      “你们还记不记得,”江韵忽然开口,“小时候咱们在这个巷子里干过的那些傻事?”
      宋朝浥正要说什么,江月时先开了口:“不记得。”
      “我没问你。”江韵白了他一眼,“我问宋朝浥。”
      宋朝浥想了想:“你说哪件?”
      “就那个。结拜。”
      宋朝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突然,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怎么还记得那个。”
      “这辈子忘不了。”江韵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能笑一辈子”的笃定。
      那是小学二年级的事。
      宋朝浥那时候刚搬来不到两年,还没像现在这样开朗到跟谁都能聊上两句,但已经和江月时、江韵混熟了。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里看了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人结拜兄弟,他觉得特别酷,就在小区院子里跟江月时和江韵说:“我们结拜吧。”
      江月时当时头都没抬:“不要。”
      江韵倒是很感兴趣:“怎么结拜?”
      “要烧香,要磕头,还要喝血酒。”
      “哪来的香?”
      宋朝浥想了想。
      然后三个人去小区门口买了三个冰棍,吃完后把冰棍棍子插在地上当香。
      “香有了。”
      “血酒呢?”江韵问。
      宋朝浥又想了想,跑回家拿了三个一次性杯子和一瓶可乐。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往自己杯子里挤了一滴血。
      “行了。”
      江韵被他这股认真劲儿逗得不行,也跟着咬破了自己的手指。虽然挤了半天才挤出一滴血,但她全程没叫疼,表情还挺严肃的。
      轮到江月时。
      江月时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两个举着流血的手指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疯了吧。”
      “你必须来。”宋朝浥说,“结拜要三个人。”
      “谁说的。”
      “电视上说的。”
      江月时盯着他看了两秒。宋朝浥那时候九岁,手还在流血,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好像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江月时叹了口气。
      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没咬破。又咬了一下,还是没破。宋朝浥在旁边急得不行,抓过他的手说“我来”,一口咬下去了,咬得江月时“嘶”了一声。
      血出来了。
      宋朝浥把血挤进杯子里,三个杯子摆成一排。
      “好了,跪下。”
      三个人蹲下去,蹲在那三根冰棍棍儿前面。
      宋朝浥学着电视里的样子,双手抱拳,说得一本正经:“我,宋朝浥。”
      江韵憋着笑:“我,江韵。”
      江月时的声音最小,语调最平:“我,江月时。”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姐弟。”江韵纠正他。
      “姐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等一下,”江韵打断他,“你是说我们仨得同一天死?”
      宋朝浥想了想:“好像是这个意思。”
      “那不行。”江韵摇头,“我得比你们俩多活几年,好给你们烧纸。”
      江月时站起来走了。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蹲在地上的宋朝浥和江韵,说了一句:“可乐不喝了?”
      那瓶可乐最后还是被三个人分着喝了。血早就溶在可乐里了,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宋朝浥觉得那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可乐。
      后来他每次路过那根冰棍棍儿插过的地方,都会放慢脚步。
      ——
      “那时候江月时死活咬不出血,”宋朝浥走在巷子里,踢了一颗小石子,“最后还是我帮他咬的。”
      “你帮他咬的?”江韵转过头来。
      “对啊,他自己咬半天咬不破。”
      江韵看了看江月时。江月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的路,但耳朵尖红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江韵说。
      “因为你在忙着往可乐里挤血。”
      江韵笑了。
      “你们那时候真的傻。”她说。
      “你不是也一样。”
      “我是陪你们玩的。”
      “你咬的最认真。”
      “哼。”
      宋朝浥笑了笑,又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的墙根,卡在青苔缝里不动了。
      “但结拜完没几天,我再去看的时候那‘香’已经不见了。”
      他们走完了整条巷子,拐上了去学校的大路。
      “对了,”江韵忽然说,“你今天回学校先把钥匙找着。”
      “知道了。”
      “别再拖到明天。”
      “我真知道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宋朝浥没再回嘴。江韵说话的语气和自己妈妈挺像的,不是唠叨,是那种“你不操心谁操心”的天然责任感。她是姐姐,就比他俩大一岁,但操的心比他俩多十倍不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三个人分开了。江韵去了高三那栋楼,宋朝浥和江月时往高二走。
      宋朝浥还是老样子,伸手拽住了江月时的书包带子。
      “江月时。”
      “嗯。”
      “你妈早上说我瘦了。我真的瘦了吗?”
      江月时侧头看了他一眼。从脖子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然后转回去。
      “没有。”
      “那我怎么觉得你妈看出来我瘦了。”
      “她每年都说你瘦了。”
      “她心疼我。”
      “她心疼你是因为你每次去我家都不好好吃饭,光顾着说话。”
      宋朝浥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他们走进教学楼,上楼,转弯。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宋朝浥笑着回应,手始终没从书包带子上松开。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江月时忽然停了一下。
      宋朝浥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
      江月时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的冰棍棍。”他说。
      “什么冰棍棍?你怎么突然说叠词?”
      “……我是说你的‘香’。”
      “哦哦。”
      “你插的那三根棍子。”江月时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走廊,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第二天我去看,还插在那儿。第三天也是。后来被保洁拔了。”
      宋朝浥愣了一下。
      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那三根‘香’。
      他不知道江月时也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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