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朝朝暮暮 岁岁年年, ...
-
马车里的东西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支画笔,几箱颜料,还有一柄镶嵌了绿松石的刀。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许应见过塞北的雪,大漠的孤烟,可是还没见过温柔多情的江南山水,她驱车去向东,寻找自己心中的逍遥。
她的病越来越严重,有时自己的心口彻夜疼痛,几乎无法入睡。
许应驾车的技术不好,不是轮子掉了,就是车辙坏了,她暗暗地希望宋琢玉能像白雪公主一样,颠簸一下,就能在马车上醒过来。
她走一处便停一处画一处,碰见穷苦人家也慷慨解囊,一路上靠着自己的手艺,卖画修画赚了不少也花了不少。
大海的辽阔,森林的静谧,落梅的风雅,许应把自己双眼见到的所有美好的景致都画了下来。
许应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她潜心创作,世人渐渐知道有一位从雍州来的剑知居士,妙笔天成,画工不俗。
许应来到了浙江,海风徐徐,许应租的房子里全是大海的腥气,许应对着躺在床上的宋琢玉道:“我现在来海边了,我的骑术已经变得很好了,我再也不会被吓到了。”
“长龄和止歌成亲那日人可多了,到处都是大红色的炮仗,全城的人都去了,止歌是整个雍州城里最漂亮的新娘。”
她露出手腕上的手串,眼睛亮亮的,道:“你送我的砗磲手串我每天都戴着。”
“有人居然出几百两买我的画,我现在可厉害了呢。”
“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快醒过来吧。”许应俯身,亲了他一下。
没有人回应。
兜兜转转,许应见过了梨花满地,画过了夏莲满塘,拥抱了秋叶满山,辗转了大半年,在薄雪铺地的时节抵达了金陵。
江南的风景与塞北果真不同。粉砖黛瓦,青竹萧萧。宝马香车,罗裙翩跹。
许应穿着一身粗布麻衣,吊儿郎当地歪在马车上,看着这熙熙攘攘的人间,心道,又过了一年啊。
天子脚下,物价水涨船高。许应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把衣服口袋都搜刮干净了,也只能在郊区租赁一处房屋。
新皇初登大宝,一年之中只有过年这几天没有宵禁,难得热闹一回,大街上车水马龙,几乎水泄不通。
许应来的路上,见路口支了一个馄饨摊,胃里的馋虫被勾了出来,她系好披风,兜着北风出了门。
大街上的大红灯笼次第点燃,黑夜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光,盈盈的雪色映照着,处处透着过年的喜气。
许应抬眼望去,大街小巷,处处都是红色,鞭炮齐鸣,焰火窜天,灯如白昼。
男男女女都卸去了一年的疲惫,穿红着绿,欢欢喜喜地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混沌摊应该在西南角,许应朝记忆中的摊位走去,但是街上人太多了,她不留神就被卷进了人潮中。
人群裹挟着她走到了桥上,她拼尽全力扶着石墩,才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钻出来。她站到桥头,方才能嗅到一点清新的空气。
桥上的视野很好,游人成双成对,男男女女相会,一些酸的倒牙的情话溜进许应的耳朵里,许应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摆摆手,转身欲走。
“姐姐,放一盏河灯吧。”许应的袖子被一个小姑娘紧紧地拉着。
“一文钱一个。”
许应本想拒绝,但是一看春寒料峭,小姑娘身上还穿着单衣,冻得鼻涕都要流出来了,又心生爱怜,步子挪动不开半分,从袖口里掏出五个铜板,摞到小女孩的手上。
“擦擦吧。”随着钱递出去的还有一块手帕。
沉甸甸的铜钱落到女孩手上,她的眼睛倏然亮了。她挑了一盏最好看的河灯,道:“姐姐,新的一年,许个愿望,一定能实现的。”
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继续沿河叫卖,推销着她的河灯。
“借你吉言。”许应小声道。
一张黄色的草纸在许应的面前展开,吹弹可破,写不了多少字。
不知道长龄和止歌现在过得怎么样?许应叹道,她与这个世界的关联越来越少了,她抬腕提笔,落笔二字——平安。
刚租了房子,又大发善心关照了别人的生意,许应想,今晚的馄饨暂时吃不成了,她晃悠着步子,乐呵呵地买了几块烧饼。
冰河消融,水波盈盈,一盏盏莲花河灯在水中接连盛开,随水远去。
游玩赏灯的人渐渐少了,夜风凉飕飕的,残存的树叶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叶堆积,树影横斜。光亮随着河灯飘远了。许应收敛了衣襟,也准备离开。
灯光昏暗,野草丛生。河岸上的淤泥里长着许多芦苇。
这个时节要是不小心跌到河里去,再被风一吹,怕是要得伤寒。
她晃晃悠悠地折返回去,那座矮桥近在咫尺,抬腿上桥,却觉得腰间一轻。
少了那块春水秋山玉。
是宋琢玉送给她的那个。
丢在哪里了?
是刚才在暗处没留神掉了?还是在街上被人顺手偷了?
许应更希望是前者,玉碎还能被拼回原样,留个念想,要是玉被偷了,那便无处可寻了。
许应没有提灯,返回时跌跌撞撞,冲撞了不少人。
怎么能这么粗心大意!
她来不及道歉,心中似有烈火在焚烧,她的步子迈的比谁都快。
地上的雪堆了薄薄的一层,游人一踩,和着湿泥就成了一滩泥汤。许应蹲下来,顾不得满地的污秽,伸手在泥泞的草根里一点点翻找起来。
“我有东西落这了,劳烦您抬抬脚。”
不能丢,千万不能丢。要是丢了,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河边又湿又冷,没有一个人为许应停留。
月上树梢,许应的指缝里夹着泥灰和草叶子,肌肤被冻得通红,她缩成一团,一边搓手一边翻找。
“许应。”
有人在背后喊许应,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过了。
“你是在找它吗?”询问之声琳琅如玉。
许应蹲在地上,正在动作的手停到了膝盖边,她微微侧身。
灯火阑珊,即便花树遮掩了那人大半的身子,许应也能瞧出那人是的丰神俊朗,他手中的玉佩盛着月色,皎皎生光。
明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两人相离几丈,却好似隔着万重蓬山。
许应站了起来,眼前金星环绕,朦胧之中见那人的眼波温柔似水,让她沉溺其中,还未饮酒,便要醉了。
那人的一双凤眼,含着满目的温柔。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这双眼睛了。
哪怕她此刻狼狈、难看、邋遢,她也顾不得了,她飞一般地奔向那人。
哪怕这是一场梦,哪怕她永远不能醒过来。
“宋琢玉!”
迎接许应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男人温暖的手捧着她的双颊,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猛烈跳动的心脏被许应覆于掌下。
是真的,他醒过来了。
“宋琢玉,你怎么……怎么才醒呀。”许应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管什么体面不体面,全洒在了宋琢玉的前襟上。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许应泣不成声。
三年了,一千多天,日日夜夜,许应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宋琢玉轻轻拍着许应的脊背,道:“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你再不醒,我真的要以为你死了。”
“我好怕……,我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或许是他沉睡了太久,或许金陵真的是龙兴之地,他刚到金陵,便隐隐约约有了意识。
耳畔吵吵的,是许应风风火火地归置行李。
三年不见,宋琢玉猛然生出几分胆怯,要如何面对许应。
“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许应为他擦拭身体,自言自语道:“身子怎么比平时热上许多?是不是生病了?”
宋琢玉的身体紧绷着,还在纠结自己该不该醒,一个带着香风的吻就不着痕迹地落到他的脸颊上。
余光瞥去,小姑娘穿一层带一层,把自己裹得厚厚的,大手一挥,嗵地一声将院门一关,把他说话的声音全给挡了回来。
宋琢玉缓缓坐起,对着一面铜镜看了又看,确认自己还漂亮的活着,三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特别明显的痕迹。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变得特别胖,也没有瘦成一根麻杆,许应应该不会嫌弃。
他要起床,跟着许应一道出门
可谁成想,竟“腾”地摔下床来。
三年没有活动过筋骨,他的骨头好像没有支点,胳膊腿都柔软的不像话。饶是许应走的不快,他如今病弱的身子也跟不上了。
许应被卷进人潮,他还没走到矮桥上,眨个眼的功夫,就把人跟丢了。
他从未来过金陵这等富庶之地,一条路也不认识,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明月高悬,身边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唯有他的小姑娘,踉踉跄跄地逆着人群奔跑,哭着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宋琢玉的眼睛一下子聚焦在许应身上。
他见不得许应哭,他本来不知道醒过来要和许应说什么,但是一见到许应在哭,就什么都忘了。
三年来的思念如洪水猛兽,一旦开闸,便一发不可阻挡。
宋琢玉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许应,可是她没听到。
或许是自己的声音太小了。
他弯腰捡起那块春水秋山玉,紧紧握在手心里,把玉暖的通体升温,道了一声:“许应。”
他想抱抱她,为她擦一擦眼泪。
“不哭,不哭。”相逢不易,宋琢玉用力地抱紧许应,不让她从自己的身边溜走。
更夫从大街小巷穿行而过,烟花腾空而起,在空中滞留几秒然后接连炸开,爆竹噼里啪啦的声音响彻云霄,排山倒海,震耳欲聋。
新年到了。
“我们回家吧。”宋琢玉拢了拢许应耳边的碎发,附在她耳侧道。
他有过许多的愿望,如今被金陵的风一吹,再宏大的心愿都变得渺小起来,他握着许应的手,所有的幸福都攥在手里。
两人手牵着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初见一般,再也看不够了,于是磨磨唧唧地走了许久,一直走到烟花尽处,共同迎来他们新的一年。
朝朝暮暮,岁岁年年,他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正文完】
历经千辛万苦,瓦达西终于把这篇文写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