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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复生 他没有醒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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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龄,你这个故事编的极好。”
许应抽出贺长龄手中的折扇,在他头上轻轻一敲,“只是,我觉得你这故事还得再添一笔。”
“就说那忠肝义胆的小宋将军,死而复生,最终拜倒在一奇女子裙下。”
“有始有终,这出戏才算是完了。”
“你是说将军已经醒了?”贺长龄的眼睛都亮了,他问道:“他什么时候醒的?现在在何处?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一把折扇慢悠悠地展开,贺长龄的视线视线随着扇面向窗外望去,刚下过一场雨,群山之间氤氲着雾蒙蒙的潮气,白马穿林而过。
*
三年前一战,重挫鞑靼军队,大昌士兵一扫多年来的颓势,一鼓作气,将其打回浮玉山以东八百余里。至今不敢再犯。
三年来,雍州平安无恙。
然而许应与宋琢玉一对佳偶,却双双殒命,以身殉国。
两人无儿无女,丧事便是由贺长龄一手操办。他为二人在浮玉山脚下选定了一块风水宝地,出殡发丧那日,并没有大张旗鼓地通知,只叫了几个亲朋好友前来送葬。
众人掩抑着内心的悲痛,抬着两口棺材,走到济源寺下,寒冬腊月,那桃花如同着了魔一般,竞相盛放,灿若烈火,轰轰烈烈地开了满山。
梅花覆雪,美丽凄然。抬棺材的人路过这里,被这美丽的景象迷住了双眼。
然而正是这微微一顿,才发觉抬棺的手竟然有些发抖,棺木里传出“磕磕”的声音,在厚重的木板里回荡。
原来不是手抖,竟是棺材里有人在动!
一只带血的手不知道从何处叩开棺材板,众人俱是一惊,撂下棺材,纷纷退到数丈之外。
贺长龄在前面走着,忽然听见身后的动静,转头一看,一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
那手鬼气森森,指尖淌血。
许应推开沉重的棺材板,扶着自己的灵柩爬了出来。
昏迷许久人也不甚清醒,缺氧时间过长,她的脸色苍白,与恶鬼无异,这副模样从棺材里爬出来,如同骤然诈尸,将周围人吓得尖叫连连,四散着跑开了。
“见鬼啦!”
贺长龄到底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虽是震惊,倒也不是特别害怕。他凑近了瞧,看见那女子鼻前呼出的热气,试探地问道:“许应?”
许应低着的眼睛微抬,似是应了。
他走到许应面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微弱的脉搏缓缓跳动,那手腕也被她抓得热了起来。
许应的心口传来剧烈的疼痛,她倏然呕出一口血,全落在了自己的袖子上。
人还活着就好。
北风呼呼,将许应的身板吹得愈发单薄,贺长龄解下自己的披风搭在许应身上。
另一口棺材上积了厚厚的花瓣,许应伸手拂去,她双手捧着他的手,道:“长龄,求你再看看他。”
许应的呼吸如烛火般微弱,贺长龄拽开许应的袖子,为她施针,才算帮她吊住了一口气。
“我爹已经给将军瞧过了,不在了。”
“你再看看他。”许应握着他的手更紧了。
人死不能复生,开棺可是大事,许应这边泪眼涟涟,贺长龄拗不过她,心一横,使出浑身的力气,从边角处掀开棺材的盖子。
“将军,多有得罪。”
他伸手探在宋琢玉的喉管处,指尖传来点点的跳动,他便一下慌了神。
前几日被宣判死亡的宋琢玉,此刻的呼吸十分均匀,正好端端地躺在棺材里,面色与常人无异。
许应心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她虚弱地问道:“长龄,如何?”
“你为什么知道他还活着?”贺长龄的声音发颤,他的眼睛里全是对自己的不信任,“难道我贺家两代,全都误诊了?”
他喃喃道:“为何会死而复生呢?这样的病症我从未见过。”
许应虚弱地牵动唇角,长舒了一口气。
*
许应醒了,就这么守着宋琢玉。
十日过去了,他没有醒过来。
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有醒过来。
一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宋琢玉杀了鞑靼可汗,这一年内,鞑靼内部开始分裂,因为利益,几个部落的冲突不断,都没有了与大昌敌对的资本。
陈顺接任了宋琢玉的职位,他顺藤摸瓜,将潜伏于内廷和军营中的汉奸一个一个都揪了出来。
求仙问卜的皇上还是没有长生,一朝驾鹤西去,新皇登基,开始新朝雅政。
第二年,杨修云硬撑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家族与朝廷命官勾结搅合的事情和盘托出,新皇本就有意整顿纲纪,借着这件事,将自己身为太子时不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一遍,朝廷内大大小小不少官员都惨遭裁撤、流放、抄家。
新皇大赦天下,许应就不再是朝廷要犯。由于不再东躲西藏,也不用担惊受怕,许应的身体不似之前那般弱柳扶风,反倒还好上许多。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宋琢玉一直躺着,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院子里原本就有许多花,每到开花的时节,整个院子里五彩斑斓,鲜艳极了。许应觉得开花的时间太短,又划了一小片地,洋洋洒洒地种了许多月季。
月月开,月月不会枯萎。
没有人知道她的心日日月月都在疼着。
许应赶集的时候买了一匹白色的马驹,毛发光滑细腻,虽比不上追风,但日行百里,对许应来说也已经足够。
她把小马放在院子里养着,闲暇之余带着小马在草场上游荡。朝廷终于开始重视铜矿的问题,梁州不再是禁忌之地。
许应骑着小马,沿着宋琢玉走过的路径飞驰,一个人逍遥自在。
她把杨止歌和她母亲都接到这座小院子里,多一些人陪伴,她就不会觉得生活毫无希望。
贺太医致仕回乡,贺长龄跟着父亲一起在山中磨砺了两年,日子渐长,他的言行举止渐渐褪去了一身的稚气,愈发少年老成。
两年之间,他们之间的书信往来不断,贺长龄月月一封书信,飞落到这座院子里。
随信到来的还有他他辛苦采摘的各种珍贵药材。
所有人都盼着宋琢玉早点醒过来,可是他没有醒。
白驹过隙,日子转瞬也过去了一年。雍州的边境日渐安稳,这一年的乞巧等会办的格外的大。游船、花灯、鳌山应接不暇。
许应不喜欢太热闹的地方,于是约了杨止歌一起,去济源寺上看星星。
夜幕降临,许应颇有闲情雅致,坐在溪边垂钓,不一会儿竟钓上两尾活鱼。
二人费力拢了一团小火,烤架还未架起,在微弱的火光中,有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向二人的方向跑过来。
今日是乞巧,天边的星子已经明灭可见,这个时辰济源寺哪里还有香客?
莫不是歹人?
两个人紧张起来,几下跺碎地上的火,手拉着手朝山的另一侧跑去。
黑影渐渐逼近,两人加快了步伐,却听到那人叫到:“是我!你们俩跑什么呀?”
贺长龄回来了。
见人是他,许应她们便不再躲藏,拎着鱼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年酿的桃花酒。”贺长龄放下手中的酒坛,对着刚刚的火堆一阵猛吹,火星还在,火苗一下就窜了上来。
许应感叹道,上一次围炉夜话还是四个人,如今便只剩三个了。
三人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席地而坐,烤鱼发出诱人的香味。杨止歌坐在贺长龄旁边,不知是酒太醉了还是火太大了,她的面色有些绯红。
贺长龄酒量不佳,此刻却有意多饮几杯,有些话不饮酒是说不出来的。
几杯热酒下肚,他开口,压抑许久的话喷薄而出。
“你看。”
一根细绳定在杨止歌的眼前,线的另一端是杨止歌绣的荷包,几年过去,没有半点破损,足见收到之人的爱惜。丝丝缕缕的红线中,包裹着一颗女儿的心。贺长龄道:“止歌妹妹,你嫁给我吧。”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我知道我家不是钟鸣鼎食之家,我也没有什么爵位和官职,但是你要是和我在一起,我永远不会亏待你。”
“我这两年跟着我爹,医术已经进步了不少。就算不靠祖上留下的产业,我一个人也能养活一家人,我也从来没有什么相好的,我就只想和你在一起。”
杨止歌面如飞霞,头低垂着,眼角含羞,不知道如何答话。
偏偏贺长龄还是个急性子,他俯身问道:“你不愿意?”
杨止歌将头一歪,不去看他,声音里带着点羞:“我……”
许应不知道从哪找来一根木棍,戳了戳那火堆,零乱的柴火倒地,轰地一声,火又大了不少。
鱼已经烤的差不多了,许应拿下来一根,看二人在对峙,也不知道给谁,于是便自己吃了。
许应知道杨止歌脸皮薄,越是不说话她越是有心逗逗她,便故意问道:“那止歌妹妹不说话,看来就是愿意了?”
“唉,”许应装模做样,好像自己阅男无数,很有经验似的,道:“小五,不如怜取眼前人呐。”
“什么眼前人,你又瞎说。”杨止歌掩面,声音从她的指缝里钻出。
许应故意揶揄道:“天要下雨,止歌要嫁人……”
“你可真坏。”杨止歌嗔怒着推了许应一把,羞红了脸,跑下山去。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头,贺长龄还有些懵,他愣在原地,破天荒地向许应请教:“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许应拿起另一条烤好的鱼,问道:“你吃吗?”
贺长龄:“不吃。”
“傻子,你不吃待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追!”一块石子落到贺长龄的脚边。
贺长龄这才如梦初醒,一瘸一拐,笨拙地追人去了。
天上烟花璀璨,地上灯火可亲。杨止歌两步并作一步,也不是真的走远,没一会儿便被追上。
许应望着两人亲亲热热的背影,细呷了一口酒。
呸,好辣。
微云淡月,月暗星明。许应笑着,心想,真好,大家的生活都有了着落。
只有许应是无根之萍。
许应将这几年攒下的积蓄都给了杨止歌当嫁妆,后来又将手上最好的颜料都磨了,画了一幅青绿山水,在杨止歌出嫁的那一日,作为新婚贺礼送给了她。
她牵着她的手,道:
“顺遂美满,幸福绵长。”
“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许应作为娘家人,对着新郎嘱托道:“她年纪小,父亲对她也不好,你要多多照顾她。她是我的妹妹,也是宋琢玉的妹妹。你要是敢让她受伤,我不会放过你的。”
贺长龄连连点头称是。
一场热闹喧嚣过后,满院的爆竹纸屑,留给许应的只有孤独。
许应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觉得时日无多,便不想留在这里成为别人的拖累。
她在硝石的味道中清点了自己所剩无几的银子,拉着自己的白马,又去套了一辆马车,趁着夜色,带着宋琢玉悄然出了城。
“止歌,长龄,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