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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事 你是谁的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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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淡绿色的光晕,顾楹之挥散身边萦绕着的迷雾,整个人探进谢忱念的梦里。
此等凡人,纵使心有九窍,在他面前也是藏不住一丝秘密的。
不过顾楹之不是那等强买强卖,毫不顾人意愿就扒人秘密的登徒子,他向来讲礼貌,哪怕事后将人揍成九截,他也会打好招呼的。
所以,顾楹之按照习惯,先来打招呼了。
安睡草并不常见,仅在夏初之时,在那蛮荒深处的丛林里可以寻见一两株,好在他这些年走南闯北,习惯备上一些稀奇但有用的东西,他又不缺灵石,碰见就买了几株。
安睡草一株可让金丹以下沉睡三刻,梦中回顾往生,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而持有安睡草的人,只需配上相应法术,便可安然入梦,扮做对方梦中之人,除了会同样失去记忆,一同经历往生之事外,再没有任何缺点,就能安全窥见入梦之人的过往经历。
不过能看见多少,就很随缘了,若是不幸只是对方人生的一个过客,只在某个午后吃了人家一碗馄饨,或者恰巧打了一架,之后再无瓜葛,醒来便也只能知道这些了。
这人不过是个凡人,他捻了一点草沫泡在水里,应该也不会很过量吧,顾楹之昏睡之前迷迷糊糊思考了一下。
……
谢忱念跪在地上,忽然感觉头上被扔了块小石子,随即又有一朵花被扔了下来。
他抬起头探寻四周,忽然发现身后的梨花树上靠着一个少年,树上白色的花朵就这样簇拥着他,而他懒洋洋的,手里还有一小捧揪下来的花,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他。
“你是谁?” 谢忱念仰着头,眼珠不错地盯着他。
顾楹之从树上跳下来,笑着回答: “你是谁?问人之前,不该自报家门吗?好没有礼貌。”
谢忱念皱着眉,少年好看的眼睛瞪着,脸都气红了: “是你先拿石子扔我的!”
顾楹之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便大度地说: “好吧,那我原谅你的无礼,你是郡安王府的下人?跪了这么久也没人理你,好可怜啊。”
谢忱念仰头盯着面前的小少年,满身华服,一脸骄矜,腰带上压着的玉佩在阳光下晃了他的眼睛,他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难堪,手指紧紧捏着粗布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看对方忽然哭了起来,眼泪不停地流,撇着一张嘴,却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顾楹之手足无措了一阵,慌张地说道: “你别哭了!”
这么容易哭,不会是个小丫鬟吧,这么瘦小,肯定是没有力气干活才被罚在这里跪着。
顾楹之瞪着眼睛,拍着胸脯,很是大方, “你别哭了,你来给我做丫鬟,我不罚你!”
谢忱念听着对方颐指气使的语气,还让自己去给他做丫鬟!
小小少年到底没彻底学会忍气吞声,直接被气得哭出声来。
顾楹之直接被小丫鬟震天响的哭声吓得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心里还颤巍巍地想着, “哭的好凶,挺有力气的啊。”
可怜谢忱念这小院子偏僻得很,母亲罚他跪一下午,房里唯一的一个小厮早就不知道躲哪去偷懒了,等他都哭累了,面前还是只有这个把他气哭的小公子。
顾楹之看他哭得一抽一抽的,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敢过去,手里的梨花早就被他薅秃了,花瓣散了一地,连他身上都染上一股花香。
谢忱念看着对面少年陡然睁大的眼睛,直愣愣地昏了过去,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感受到梨花香气扑满鼻尖。
陈伯盯着榻上昏睡过去的两个孩子,听完医师的嘱托,才退到外间去问小厮, “世子从哪捡来的?”
顾楹之身边的小厮心里叫苦不迭,世子爷年纪虽小,但上天入地真是无所不能,每天不是爬树就是下河,下人们每天都在和小世子捉迷藏。
今日更是找了一下午,才在院子墙边找到一身花瓣,累得脸红脖子粗的世子,这新搬的王府,各种角落只有小世子最清楚,不过看着后腿磨出的痕迹,小厮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回道: “许是隔壁郡安王府的丫鬟。”
陈伯心力交瘁,最近靖王初到京都,各种应酬太多,而且来的匆忙,世子身边只带了贴身丫鬟,这些新来的小厮,显然不是小世子的对手。
不过世子身边的影卫一直跟着,不管怎样也不会出事。
他只能挥挥手,疲惫地吩咐下人,将小厮押了下去,这已经是世子换的第六批小厮了。
陈伯掀开帘子,世子身边的贴身丫鬟清荷走过来,将珠帘仔细挽好,小小年纪,面上俱是沉稳,轻声问道: “陈伯,这丫鬟什么来路?世子怎么能同她同塌而眠?”
陈伯无奈笑道, “小世子将人家当成丫鬟背回来的,其实是个男娃娃呢,方才下人来报,是郡安王府的一个私生子,我们一去打听,对面直接将人扔来做小厮了,不过也好,他来这能少受点罪,正好我们小世子爷在京都没有玩伴,就让他先待着吧。”
清荷抿嘴一笑, “世子爷最是心善。”
感受到面上轻柔温热的擦拭,顾楹之迷迷糊糊地抓住清荷的手,哼唧道: “好清荷,再让我睡一会嘛。”
“世子该起了,一会王爷从宫里出来,还要考较功课呢,奴婢已经整理好了,世子真的不起来看一眼吗?”
听到清荷的话,顾楹之陡然清醒过来,苦着一张脸抽过帕子擦了几下手,便翻身下床,几步跨到窗边的书桌旁,果然瞧见清荷俊秀的字迹,将重点一一标注在旁。
顾楹之仰着头笑眯眯地讨好, “多谢清荷姐姐啦,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清荷抽出少年拽着的袖子,认真磨着墨,指尖点了点书卷,带笑的眼中俱是促狭。
顾楹之只能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地开始背。
至于他自己下午背回来的“丫鬟”?早就忘到天边去了!
谢忱念醒来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跪了一下午的膝盖被上了药,暖烘烘地窝在被子里,柔软的绸缎贴着脸颊,被喂了安神汤的他直接一觉睡到第二日。
晨光熹微,他恍惚地想, “好舒服啊,我是不是死了?”便两眼一翻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的神志已经清醒了很多,翻身下床,贴身衣物柔软得几乎感受不到,他从小到大只穿过麻衣,呆愣愣地盯着袖子,缓了好一会,才观察起环境,到底还是孩子,走了一圈才像个小刺猬一样升起戒心。
陈伯看着瘦小的少年,局促地坐在椅子上,努力克制也还在颤抖的身子,到底还是心软,柔和了表情,温声说道: “世子心善,留你在身边做玩伴,已经打好招呼,你日后不必再回郡安王府,就留在这陪世子吧。”
清荷从小伴着世子长大,性子温婉,人又聪颖,从来都是府里默认的世子房中人,但到底年纪尚小,王爷也不希望自己的小儿子太早通人事,便一直希望世子多些玩伴,去外面消耗精力,可惜世子精力实在是异于常人,希望这个能坚持的久一些吧。
陈伯叹气,就是这孩子身子骨太弱了,怎么能陪世子玩尽兴?不过也是他修来的福气,日后好生养一养,若是真能入了世子的眼,当个贴身小厮,也比在郡安王府受罪强太多了。
陈伯带着小少年去见世子,路过荷花池,因还未到月份,所以碧绿的池子里只有飘着的浮萍,金砖铺就的板路边,飘着泥土新翻的气味,他站在池边,拉住跟在他身旁的谢忱念,低声嘱咐: “世子喜欢荷花,盛夏最爱在池子边钓鱼,这凉亭就是为了世子特意修的,可你看那荷花池里飘着的浮萍,不得世子喜欢,瞧着杂乱,过两日定是要清理干净的。”
谢忱念捏紧衣角,小小的身子缩在后面,一双眼睛怯怯地盯着荷花池里的浮萍,随着风来回飘荡,感觉到陈伯投来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这京城里的贵人太多,连那郡安王府都不知道有多少开罪不起的人,谢忱念早就学会什么叫做察言观色。
松竹轩送走了一批小厮,又来了两个新买的小丫鬟,年纪尚小,许是因为主子宽厚又面善,已经没了刚来王府时的紧张,此刻正在院子里,同护卫一起围在世子旁嬉闹,一人手里端着一碗酥酪,吃得很是开心。
陈伯人刚进来,就瞧见拿着笔低头描画的世子,身材已经开始抽条的少年,站在案边,眉眼含笑,看着投壶的侍卫,与旁边嬉笑的侍女,抬头瞧两眼,再低头画两笔。
谢忱念站在陈伯身后,抓着衣角,探头瞧见的,就是少年歪头随意撇来的目光,一双明眸盛着水波,瞧见他还微微睁大了双眼。
而嬉闹的下人们看见走进来的陈伯,一个个立马缩了脖子,乖巧地站在原地,垂着头不动了。
顾楹之已经画得差不多,招呼着陈伯欣赏他的画,还弯着唇理直气壮地要陈伯给他想好百字评言。
而趁着空隙,顾楹之眼珠不错地盯着跟在后面一声不吭,连对视都不敢的小少年,瞧他穿着一身小厮的衣服,虽然瘦弱,但今日站起身来,居然个子还挺高,明显同他一样是个男人!
就是站在陈伯身后含羞带怯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瞧他一眼,又赶紧垂下,活像个小姑娘!
顾楹之骨子里的恶趣味忍不住冒了出来,手里毛笔一转,便探身过去,用笔杆挑起少年的下巴,笑着问道: “你是谁的通房丫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