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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事 我要赖上他 ...

  •   大楚皇城地处平原,这骊山算得上是周围叫得上名号的高山了。

      虽然因为皇帝年纪渐大,已经好久没再来过这骊山行宫,此处久未修理,杂乱无章,但好在本身风景足够秀丽,还有几分未经过分修饰的野趣。

      此时天气还未完全回暖,昨日劳碌又心慌,累得他一夜酣眠。

      但是这种环境,幕天席地的,对于睡惯了玉床软塌的顾楹之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够舒适。

      所以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草草收拾了一个阁楼出来,当做这一阵子暂时落脚的地方。这会又跑去山里砍柴,精力充沛得很,而且这些活计对于经常风餐露宿的他来说,早就驾轻就熟了。

      顾楹之身上还穿着昨晚表演的粗布衣裳,泡过温泉的黑发此时柔顺很多,高高绑着,随着走路一晃一晃。

      袖口用布条仔细扎好,背上背着一捆柴火,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也没手去擦一擦额角的汗,就那么晶莹地挂着,整张脸好似都泛着一层莹白的光泽,吹着口哨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前方有个幽谷,小溪从山上流到这里已经不怎么宽阔,水深是三岁孩童都可以放心戏耍的程度。

      顾楹之决定就在边上支起个架子,烤只鸡当做早饭,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没好好慰问的五脏庙,这会正抗议呢。

      小溪这正经八百的活水,流速其实并不慢,顾楹之刚开始还没注意,可这处理野鸡的血,怎么流不尽呢,他盯着溪水,眉毛不禁皱了起来。

      将处理好的鸡又涮了涮,穿了树枝,好好地搭在架子上,这才慢悠悠地起身顺着溪水往上流走去,一路上他并未刻意控制脚步声,只有耳尖微动。

      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上游有个不显眼的池塘,一层浅浅的水洼下尽是污泥,顾楹之扒开杂草,就看见凸起的石块上挂着一个人的外衫,就这么将他截留在这,而这人明显刚倒下不久,身下的伤口还在不断洇着血液。

      池塘实在脏得很,他五指微张,散发出一股莹润的光,就这么把那个人拽了过来。

      仔细一看竟还真的活着!

      这让顾楹之眉头皱得更深一些,可真是麻烦。

      长叹口气,无奈认命,随手扒了那人脏污的外衫扔在地上,就这么把他拎回小溪旁,捏着嘴巴喂了一颗回仙丹,将人靠在石头上,就转身烤鸡去了,一边烤,嘴里还忍不住一边念叨:“因果啊,都是因果!”

      修士皆看重因果,顾楹之从不给自己增加无谓的羁绊,但此次红尘重在炼心,他要找到自己的道,所以就顺其自然吧。

      谢忱念睁开眼睛,透过晨光看见的,就是正蹲在小溪旁,捧起水洗脸的少年。

      那小郎君的碎发沾湿成一小绺搭在耳侧,俊朗的眉眼碰了水,清透得发亮,映着溪水都看起来更干净了,皙白的脸上透着一丝红润,整个人浑身上下都萦绕着健康活力的气息。

      谢忱念小小地嫉妒了一下。

      被他盯着的少年动作顿了一顿,立刻转过身,抬眼看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醒了?”

      哪怕是做足了准备,谢忱念看见少年迎着晨光露出来的正脸,还是被狠狠冲击了一下,那一双眸子灿若星子,剑眉入鬓,阳光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他真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人。

      所以迟了两秒,他才嘶哑着回了一句:“你救了我。”

      话音刚落,谢忱念就看见那小公子皱着眉头,几步走过来,倾身拽过他的手腕把脉,看着对方越皱越深的眉头,他心里叹道,“果然还是活不成了。”

      只听那小公子沉声说道:“你的身体还需仔细调养,我医术不精,并不能完全治好你的病,既然醒了,就告诉我你家在哪,我把你送回去。”

      谢忱念怔了两秒:“你是说,我还有救?”

      对方莫名其妙地扫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透着一股嫌他麻烦的意味。

      谢忱念充满恶意的想着,“我要赖上他了!”

      故此面上一片弱柳扶风,不动声色,只是轻轻地咳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顾楹之盯着这人糊满污泥的脸,实在看不出什么神色,索性直接放弃,“嗓子疼?说话。”

      谢忱念看少年完全无动于衷,一点也没有怜贫惜弱的样子,明显不吃他这一套,索性直接收敛神色,压着嗓子咳嗽两声。

      他这病弱的身体根本无需伪装,几口鲜血顺畅地吐了出来,本想拿帕子擦一下,但是连外袍都不知道丢在哪,只能无奈放弃。

      便只能拢了拢袖子,沙哑着说道:“小生乃是郡安王手下一个军师,昨夜我们奉命抵挡厉王大军,不幸失败,全军覆没,我险些被俘,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万幸得公子相救,勉强捡回了一条命,如今这京城已被围困,局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已经不是我一个小小军师能够参与的了,可我若是就这样出现在人前,那厉王手下能人不少,怕是要辜负公子的救命之恩,彻底一命呜呼了。”

      虽说现下太阳已经彻底出来,阳光照在身上可以驱散一些寒冷,但谢忱念身子骨弱,这会吹了冷风,嘴唇已是一片青紫。

      顾楹之看他嘴唇动了动,听他把状况说完,垂下眸子。

      好像直到现在,他这个心善的小郎君,才突然意识到这人是身受重伤,完全受不得在这样的天气里只穿一件内袍。

      他说的这些文绉绉的话,姑且只能相信一句,应该是真的被人追杀,不敢现于人前了。

      这人一应身体反应也是凡人,并无错漏之处。

      没办法,好人做到底,顾楹之只能大发慈悲,认命地将人背起来,顺手拎起剩下的柴火,捣毁火堆,再看不见任何痕迹,才转身往废弃行宫走去。

      谢忱念贴着少年暖烘烘的身体,舒服得直发抖,垂眸盯着他那双拎着柴火,骨节分明的手,说道: “恩公,等风波平息一些,定不会再麻烦你了,我什么都能做,像是砍柴这样的粗活,我来就好。”

      最后一个字说完,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顾楹之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就这身板可别死在他面前,说这些漂亮话给谁听呢!

      谢忱念不知道自己在他恩公的眼里,已经是一个虚伪且满嘴谎话的小人了,再次醒来时,整个人躺在床上,身体干爽洁净,陷在柔软的被子里,连指尖都透着舒适。

      这让谢忱念忍不住惊讶,他出生时还不足月,生母怀孕期间又不知受了多少磋磨,整个人从小到大都是风吹就倒,手脚终年冰冷,骨节酸痛,这些年又不知咽了多少毒药,身子早已经烂的不成样子,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舒适过。

      而且,谢忱念犹豫地想着,恩公是帮他擦了身子,换了衣服吗,竟是如此面冷心热的人。

      谢忱念忍不住露出笑意,看着温和可亲,可心里却是在回味昨夜仇人鲜血溅在脸上的快感,十余年的筹谋,才能让他亲手把郡安王一家子蠢货送上西天,看他们和厉王狗咬狗,可真是畅快!

      而大仇得报的次日,自己就被恩公救了,计划之外居然还捡回了一条烂命,这怎能不叫人笑出声呢。

      厉王此时不知道怎样急着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皇帝子嗣不丰,虽然老了,但至少活上个十年还不成问题,届时太子已经长大成人,一切顺理成章。

      这让厉王如何能忍得下来,居然还真就让他给办成了!

      太子尚且年幼,是现成的傀儡,而除太子之外,皇家血脉只剩他谢忱念这个郡安王的幼子了。

      经此一役,厉王算是彻底见识了他的真面目,如此一条毒蛇,找不见尸体,怎能让他安心!

      想着厉王因他而辗转反侧不得眠的样子,谢忱念差点又要笑出声。

      恩公定是与他八字相合,是他命中注定的贵人。

      谢忱念拢了拢额发,披好衣裳走出门,午时的太阳正照过来,有些刺眼,便抬起胳膊遮挡,青衫滑落,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竟是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身心全然放松的快感。

      顾楹之此时正在院子里练剑,见他醒了也没有避讳,只是瞧那人站在门前一动不动,看着像是伤了脑子。

      而谢忱念摆了半天姿势,感受到对方投过来的疑惑眼神,显然是一点和他谈心的念头都没有,不禁连嘴角弧度极佳的笑意都僵住了,索性不再费这个劲,对牛弹琴,实在可悲!

      将长衫累赘的布料撕成布条,细致地将那宽大的袖口捆起来,露出修长的小臂,曾经为了降低旁人的防备心,他一向穿这种飘逸但极不方便的长衫,看着弱柳扶风,一步三喘,配着温和的一张脸,和永远挂在脸上的笑意,多数人看见他都不会当回事,能收获的就是那群蠢货打心底里的轻视。

      不过现在也不需要了,那群蠢人早一起下了地狱,而面前这个瞎子,也根本不会因为他的弱者身份多一丝怜惜!

      “恩公,小人姓陈,单名一个念字,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叫我顾之就好。”

      谢忱念也不在意对方的冷漠,自顾自地欣赏起院子的景色,该说不说,这小阁楼位置选的真好,地处山腰,四周环水,而数十棵过百年的树木绕着阁楼生长,远处只能看见一个尖角,而前方山体向内靠拢,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却正好能让正午的阳光穿透进来,隐蔽又不阴暗。

      “阿之,你饿不饿?”

      对方突然凑过来,在他耳边说话,顾楹之游刃有余地拉开距离,这些年对付那些狂蜂浪蝶,他早就练出一身好步法。

      待就着水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水后,顾楹之才瞧了对方一眼,这人身体不好,个子倒是长得很高,看着也没几两肉,背起来还沉得很,也不再犹豫,直接说道: “饿了,怎么?以后你做饭?”

      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很让谢忱念头痛,所幸日子还长,对方绝不是什么无名之辈,这个人他是跟定了。

      谢忱念也不矫情,粗活他干不动,但是做两个人的饭菜,他还是很可以的,直接拎起一个看着刚刚削好的小木桩到灶台那,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生火。

      顾楹之看他手法熟练,不由啧啧称奇,瞧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真做起来那架子倒是不虚,所幸无事,他就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站在旁边盯着那人做饭。

      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谢忱念只能凑活炒了个野菌子,将蒸好的米饭盖在上面,大火收汁,竟然连盖子都遮不住那股鲜香的味道。

      晶莹的米饭拌着菌子,染上了褐色的酱汁,浓郁的香气在整个小院弥漫,顾楹之直接吃了一大锅,从离开门派到现在,除了一点调味没有的烤山鸡,就没吃过什么正经的饭菜,这下才算是好好慰问了自己的五脏庙。

      而剩下的那点边角料被谢忱念收拾了,一小口饭,配一点菌子,每一筷子都精准无比,一顿饭吃得是一板一眼,看得顾楹之胃痛。

      经过这一饭之恩,俩人之间的氛围稍微软和了一点,这一点令谢忱念满意的温馨氛围,只持续到了晚上,就再一次让他心态崩了。

      他盯着那个大冬天里只穿着一条亵裤,大剌剌地躺在床中间的人,几次欲言又止,实在没忍住问他: “顾之,只有这一床被子吗?”

      求他的时候就是“阿之”,不求就是“顾之”,余光看见对方有些铁青的脸色,顾楹之实在是没忍住咧了下嘴角,不过很快,就转过头,皱着眉看似不解地回道: “怎么,你还有?”

      约莫也是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是愚蠢,谢忱念沉默一阵,只能脱下外袍坐下来,这么些年,他从未有一刻放下过戒心,更别说与他人同榻安睡,身边人强烈的存在感直接让他激起一排排细密的小疙瘩。

      他熄灭烛火,直愣愣地躺在床的外侧,从对方身体传过来的阵阵热意,细密地把他包裹起来,让他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

      忽然,对方的手掌直接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顾楹之闭着眼,迷迷糊糊说了一句: “别盯着我了,快睡觉。”

      听着对方匀称的呼吸,谢忱念轻轻拉下他的手,热乎乎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青草的味道,许是觉得触手温凉,对方直接拢住他的手。

      谢忱念心脏一声又一声地跳动着,这种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居然意外的不错。

      在对方气息的包裹里,竟然沉沉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楹之睁开眼睛,夜色里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正歪着嘴坏笑,身侧的右手泛着一点绿色的莹光。

      一点安睡草而已,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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