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间事 成天就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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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徒儿去游历凡间了，归期不定，勿念！”
长风剑尊捏起桌案上匆忙留下的纸条，揉着眉心叹气，耳边好像能听到小徒弟跳脱欢快的声音。
香炉内新换的沉香，窗边细致卷起的珠帘，还有放在桌角色泽红润通透的南珠，正是前些日他说想要来刻符的主料，这些一看就是小徒弟临走时的手笔，长风剑尊不由苦笑，孩子养大了，真是一眼看不见就想念。
他这个小徒弟，从小被他师兄师姐惯着，天赋又过分出众，不到二十岁的金丹仙人啊！
陆长风每次都会想，当初像小猫儿一样的楹之，是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的。
他天生聪慧，对修行之路一直有着自己的追求。
红尘炼心，这确实是他最欠缺的东西。
陆长风哪怕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放他出去历练了，但感情上却怎么也过不去！
他只要一想到，多少门派的天之骄子昙花一现，出门游历被人暗害在外，连个尸骨都找不见，只要代入一下自己的小徒弟，陆长风就心痛得拿不稳手里的剑。
好在楹之身上的保命手段多得很。
更别提这小崽子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从来都最是鬼机灵，他那些师兄师姐，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能比他心眼子多。
长风剑尊无奈，只能提笔落字， “吾徒甚幼，若有缘相遇，还望君主多加照看。”
夜风吹起中年剑尊的鬓发，窗棂微微摇晃，月色下，泛着莹光的纸鹤挥着翅膀，转眼间便已经趁着夜色，飞到了凡间的帝王家。
“长风老儿也有这一天！”
已经算不上年轻的皇帝手里执着毛笔，微微笑着感叹，眯起的双眼，大抵是在回忆自己年轻时见到的陆长风，那时他们还是同辈，共同游历大楚的美丽河山，喝遍了这天下的美酒，阅尽世间美人，好不快活。
可几十年匆匆而过，他啊，已经是个迟暮的老人了。
皇帝歪在软塌上，一杯酒已下肚，些许浑浊的眼睛盯着繁复的龙柱， “仙凡有别，朕这人间富贵帝王，快活得很，管他寿命几何！他陆长风有什么，还不是孤零零地盼着孩子回家！”
“皇上说的是，不过您又贪杯了，这酒寒凉，奴才给您热热。”旁边一位身材略有些佝偻的太监笑着说道。
“你也老啦，老啦！”
“奴才当然老了，这已经是奴陪着您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了。”
老皇帝摁下给他斟酒的手， “昌吉，你说陆长风的弟子是何模样，得是多讨人喜欢，才能让他这老小子，这么牵肠挂肚，他们剑修的臭毛病一箩筐，总不能和他一样吧！”
昌吉倚靠在脚踏上，浑圆的脸上因为笑意泛出皱纹，一双眼睛看着很是慈祥，可睨向皇帝的神色倒是有几分少时的狡黠， “皇上可还是记着当初长风剑尊夺您所爱的仇呢？”
皇帝眯起眼睛，忽然扔了帕子到昌吉身上， “好你个昌吉，这么老不正经！”
昌吉执起帕子，笑眯眯地给皇帝擦净沾了酒液的双手， “奴才这老不正经的要提醒陛下，您该起身去河晏阁赐福了。”
大楚昌盛，正值凡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每年这个时候，皇帝都会在河晏阁与民同乐的。
“走吧，又要看大臣们的老脸了。”皇帝扶着桌边站起身，略显佝偻的身躯在套上龙袍之后，又是一样的伟岸。
元宵灯会在夜色渐浓时，逐渐热闹起来，长安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相携的年轻夫妇慢悠悠地逛着，年轻举子时不时低头耳语，惹得身旁女娘腮红娇嗔，泛舟湖上，所见皆是一片人间盛景。
许是今晚忆起年轻时的旧事，皇帝久违地开心，站在河晏阁的栏杆处，手里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兴致高昂地欣赏着街边盛景，眉目间也沾上许多喜意，还时不时地同昌吉说话。
“你瞧那喷火的年轻人，真是长了一副好身段，有朕当年的风采，若是参军，肯定是一把好手。”
昌吉顺着皇帝的手指望过去，一眼就能看见那人群中被围绕着的年轻人，打着赤膊，在火光下的汗像是流着蜜，头发不长，随意地在脑后绑了个马尾，那张脸倒是长得真好，惹得围观的小姐姑娘们不错眼地瞧着，只看他敲着锣快活地绕着人群跑了一圈，围着的人都被感染，喜气洋洋地叫着好，很是捧场地扔了一地铜钱。
昌吉不知不觉也被感染了笑意，放松地说道： “这后生像是春天的小树苗，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看着就讨人喜欢！”
话音未落，嘴里的血沫滚了出来。
方才还喜气洋洋地长街，眨眼间一片尖叫！
皇帝还未来得及转身，脖颈就感受到了喉管被割破的凉意，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笑意还未完全散去，最后映出那年轻人清澈的一双眸子，正焦急地看向他！
顾楹之第一次出远门，来到大楚，最先想到的便是师父时常会念叨的人间皇帝。
师父说，那皇帝老儿特别能装，人前威严正经，人后最是混不吝！
还让他千万别学成这样，做人还是要板板正正，表里如一的好。
他好奇得要命，又听说元宵节灯会上，皇帝会在河晏阁宴请大臣，偶尔会出阁楼让百姓一睹龙颜，所以特意找了个位置优越的杂耍团，凭着一口喷火杂技得到班主恩赐，特许可以在这表演一晚。
可谁知，上一秒听到有人惊叹皇上出来了，下一秒他转身看见的，就是皇帝脖颈间喷射出的鲜血！
四周密密匝匝的人群里，不断出现撕破衣服，漏出内里一身黑衣的人，他们手持长刀，见人就砍，只是眨眼的功夫，和谐的长街就变成了人间炼狱。
顾楹之最后看了一眼阁楼，心里发堵。
手中一对短匕泛着冷光，内里的凹槽转瞬就灌满了黑衣人的鲜血。
都说仙人不理俗世，可若要看恶人就地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还坐视不理，他顾楹之定会立地生心魔！
不过半个时辰，青石板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
顾楹之慢慢退到巷子的阴影里，潦草擦了下溅射在脸上的血，耳尖动了动，四周暂时没有响动。
今晚他已经够扎眼了，直接抹了把脸换身形貌，顺着墙壁转身跑开。
皇帝虽是师父挚友，但这凡间帝王崩逝，王朝更替的巨大因果，不是他能随意沾染的。
趁着夜色出城，顾楹之一路跑到离京城最近的骊山，修士听力敏锐，百里外大概有三十万大军整装待发，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宫变，王朝颠覆就在一夜。
泡在山顶行宫一处隐蔽的温泉里，身上的血水逐渐冲刷干净，露出匀称皙白的肌肤，顾楹之仰躺在水里，随着水波沉沉浮浮，思绪渐渐发散。
若说这样的血腥震慑到他，当然是笑话，可就是忍不住叹气。
这和秘境里、战场上的生死搏杀都不一样。
那皇帝看着慈眉善目，和师父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相同之处，真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是怎么做朋友的。
顾楹之漫无边际地想着，皇上若是知道他是陆长风的徒弟，一定会邀请他品尝这人世间最香醇的美酒。
顾楹之有些记不清了，好像是大师兄好像说过， “小楹之才是最应该去修无情道的，你看他，万事不过心，整天笑嘻嘻的，可真正能在他心里留个印子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云师姐当时还调笑他： “别说咱们昆仑山的姑娘，就那长音亭的音修、碧落谷的医娘，不知道有多少想和楹之亲近呢，这种事，说不定等他长大就好了。”
顾楹之记仇地想着，大师兄当时还唾了他一口，那副酸酸的嘴脸可真丑。
大师兄还阴阳怪气地说他什么， “成天就知道招蜂引蝶，你知不知道那些女修，有的都能当你娘了！还不赶紧去练剑，这么大了还没定下心法，你金丹之后可怎么走修行路！”
顾楹之很不服气，他这不出门历练了嘛，没定下心法又怎么样，他的修为还不是照样稳压同辈！
想到这里，他矮下身子，整个人泡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着泡泡。
帝王的逝去，王朝的更迭，已经不在他心里留下什么痕迹了，逍遥自在的小仙君，此刻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运气练功了。
顾楹之仰躺在温泉池边的石板上，迷迷糊糊间捏了个纸鹤，入睡前给师父去了个消息，这样大的事情，还是告知一声的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间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