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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天道境界(七) ...


  •   舍应猛地从床上坐起时,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违和,直到春喜顶着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推门而入。

      “咦?五郎你醒了,身上可还疼吗?”

      疼,钻心刺骨的疼,尤其是那双手摸上脸颊的时候。

      他再也控制不住,跳起来将人死死抱住,那具躯体瘦弱又温暖,存着他最珍贵的少年心性。

      怀中人先是吓了一跳,但并没有推拒,反而轻轻地伸手也抱住五郎的腰上下摩挲着,像在安抚一只惊慌的小兽。

      “好了,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前一刻还在用尽力量试图斩开天樽山的封印,下一刻就到了这里,自己的手一看就是少年时的样子,粗糙,向外翻着皮肉,指缝里夹着干瘪的泥土,但唯独没有习武者应有的那几处老茧,舍应开始搞不明白了,直到春喜又拍了拍他。

      “五郎,你松些,我有些喘不上气了。”

      舍应这才放开臂膀,将春喜捧在眼前仔细端详,不论怎么都看不够。

      “太好了,”他整个人松下来,“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们都活着,多亏了那位仙长救下了我们,对了,你的行囊我趁着这两天已经收拾好了,也不急这两天,等你好全了再上路,也是一样的。”

      “走?去哪里?”舍应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已经拜了人家做师父,要去学仙法以后惩奸除恶么?怎么睡一觉起来都忘了。”春喜面露担忧,“诶呀!不会是伤到脑袋了吧,这还修得仙吗......”

      对了,师父最开始救下应五郎时,他就是当场拜了师父,虽然不知为何现在有些不一样,师父同时救下了他们两个人,但舍应拜师的事实依旧没有变。

      但他还清楚记得自己从此一去人间两百年,再回来时早已物是人非,就算小春现在好好活着,自己也再与她无缘了,他不能去。

      舍应赶忙从床上跳下来。

      “我不走,我不去修仙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这种事怎能儿戏?”

      春喜哭笑不得,感觉五郎大概是真被什么刺激到了,从进门开始就怪怪的,更怪的是五郎居然黏腻腻的用一种几近撒娇的语气道:

      “我大概确实伤到头了,不记得有这回事,反正我现在不想去了。小春,我们死里逃生,更该珍惜往后的日子,人这一生不过几十年,我只想与你执手偕老,修仙什么的修到最后也是孑然一身,想想也没什么意思。”

      春喜这下眼睛睁得更大了了。

      “你.....怎么突然会用成语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春喜并舍应非日复一日在天樽山湖水中看到的那段注定走向悲剧的记忆,并非一段毫无生机的影像。她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嬉笑怒骂动行坐止都令舍应无法预料的,那样迷人那样惊心动魄,舍应已经将自己正在做什么将要做什么统统甩在了脑后,脑海里只剩春喜浓眉杏眼的圆脸。

      师父依旧的好脾气,并未对这种出尔反尔的行为有任何指摘,他虽感到遗憾,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只告诉两人山上余孽没有尽灭,恐几十年后复苏,嘱咐他们尽快另寻出路,不要久留在此。

      于是在一个普通的,阳光明媚的清晨,应五郎和何春喜收拾好了所有能带上的家当,又从村长院里“借”来一只驴子套了车,往山外寻新的生计去了。

      他们先后辗转数个城镇,最终来到春喜母亲的故乡,在好心的远房亲戚的帮助下安了家,应五郎靠着一身拳脚功夫在城中镖局做得顺利,春喜也在街坊四邻的请求下开了间小小的私塾,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直到五郎额发半白,也像当初继承镖局一样将它交给了下一任靠得住的小伙子,春喜的第一批学生也有人踏上仕途前来报喜,四十年似乎也是一眨眼的事。

      刚一入秋的夜还没有那样凉,春喜惊醒时,汗水已经将被褥打湿。

      五郎听见动静起来点了灯,“做梦了?”

      春喜花了好长时间才将视线重新聚集在跳动的灯芯上,呆呆地点头,任由五郎拧了帕子来给她擦净了脸,又问她要不要换身衣服再睡时,她颤巍巍地抬头。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尊石像,就在那座山神庙里,好黑,好冷,好饿,有很多人来拜祭我,我......看到那些人,只觉得像食物,我将他们都吃了,就觉得自己又暖合起来了。

      然后你出现在我面前,拿着剑,像个剑客,替我收拾起那些残渣。你鼓励我,夸我做得好,我说不想做这些事,求你将我解脱,你却不听我的哀求,你说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我一个人在石像里哭,哭着哭着,就醒了。”

      灯火照着两人的眸子,将现实与昏梦搅弄在一起,休管神明还是魑魅。

      五郎淡淡道:“那都是梦,是假的,别去想它就好了。”

      “可是.......”

      “休息吧,你可能太累了。”

      在那一梦后,春喜病了,躺了一冬都没有好转的迹象。

      “也许开春就好了,”春喜靠在榻上安慰道,“春天,万物生发了,喜讯会像漫山遍野的花一样被春风带过来。”

      到了春天,临街确实传来一桩大喜事:杀猪宰羊为生的一户人家,竟出了个有仙骨的孩子,被慧眼的仙长直接收了徒弟。

      杀猪户一家欢喜得紧,雇了锣鼓和戏班欢天喜地地庆祝了三天,直到深夜也搅得人睡不着觉,五郎有些气恼,几次三番想去叫人家撤走,春喜边咳边拽了他的袖子道:“人家该高兴的,又不是别人害我病了,你找人家算怎么事呢?我倒是听着热闹,心里欢喜。”

      五郎不屑:“我当初也是入了仙人眼的,只不过没去罢了。”

      “你悔了?”

      “谁说的,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过得就是神仙日子,要是没有你,我住到九天宫殿里去也只有寂寞。”五郎翻身上床,小心翼翼地将春喜往里挪了挪,“睡吧,明天我再去请个郎中来给你看看,这次请城东头新开的那家,兴许比上次的好。”

      然而一副副新药灌下去,春喜依旧肉眼可见的萎靡下去,这样不是办法,五郎将人看睡了,又悄悄出门打听有没有别的办法。

      邻居阿婆仰头笑:“那你去整个仙药吃,仙人的药肯定好使。”

      五郎心想您老莫非在消遣我,这穷乡僻壤的我上哪找仙人去?

      阿婆手指了指方向:“就开春时候出了神童的那家,人家白带走一个孩子,肯定会留点灵丹妙药啥的的,对吧,我瞅戏里都这么演。”

      五郎纠结了一下,最终还是去求了,准确的说,买了。他和春喜一辈子勤勉简朴积蓄不少,却也只够一半,另一半又去赁的,抵押了城外的田地。

      本来指望着那几亩田养老的......但现在他顾不了这许多。

      仙药装在一个普通的小瓶里,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春喜吃后笑着说确实觉得好了些,但几天后的又一个夜里,她昏睡中发出呓语,直到五郎将她摇醒,女人的眼睛里全是惊恐和憎恶,她掐住五郎的脖子。

      “你好狠......好狠啊,你叫我,吃了好多人......舍应,舍应。”

      五郎呆住了,舍应的灵魂好像又回到了这具躯壳上,他闭上眼睛,没有挣扎。

      春喜的手最终还是放下了,等五郎再俯下身看她时,发现身下人依然气绝。

      后来,五郎才知那瓶所谓的“仙药”只是那家人随便找来的清心去火的药丸,那人见五郎情急,便大着胆子讹了一把,只是没想到人居然走得这么快。等他再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站在尸山血海的院落中,耳边尽是邻人的惊叫。

      “杀人了——杀人了——”

      舍应捂住脸,任由那些血胡乱抹上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就算得救,还是会变得不幸,他不要,他不要这种结局。

      如果有重新选择的机会,未来会不会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

      “对了,你的行囊我趁着这两天已经收拾好了,也不急这两天,等你好全了再上路,也是一样的。”

      ?

      舍应坐在床上,惊起一身冷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回到了四十年前。

      他已经知道了选择当一个平凡人的答案,那么,是否选择其他的路他和小春的结局就会有所不同?

      他不想放手,他想试一试。

      “你在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身上还痛着,我扶你躺下吧。”

      “不、不用,我很好,小春,辛苦你了”他抓过春喜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不想去了的话。

      师父将要教的那些剑法术式,他都一五一十记得清楚,他只是需要入门必要的资源,这不会花太长时间,他和小春马上就能重聚。

      临行之日,春喜独自赶了辆驴车在山口与师徒二人告别,舍应知道她要去寻母家的亲戚。

      “我会学得很快,你能不能......等我。”

      春喜没说话,只是用温润的眼睛看着他,笑一笑转身走了。

      “仙凡有别,你不该与她再有牵挂。”师父皱眉,觉得这个新收的徒弟虽然根骨极佳,心性却实在难说。

      我行我素,独断专行,若是有一日心念破灭,恐怕会做出更加偏执的事情来。

      该好好教化。

      舍应觉得这一次师父为他安排的洞府有些不同,但自己修炼的速度确实快了许多倍,他心想自己这番不求别的,只要小有所成,能护得小春后半生周全便好。

      他花了五年成功筑基,而后便向师父求了一副仙药下山去,他要去寻春喜,这一次他真的能救她。

      再回到记忆中的那座小城,一切都变了模样,舍应花了很长时间才打听到曾经的那家人,出来迎接的却是另一幅年轻的面孔。

      年轻人带他去了城外一座孤坟,他才知人间竟已过了五十年。

      原来并不是自己天赋异禀,而是洞府之中一年抵人间十年,但凡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年呢,他怎么就一句话叫春喜等了他一辈子呢。

      真该死啊,他真该死,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天真:如果当初求师父将春喜一起带进仙门呢?就算她没有仙骨,也依旧可以得到仙家庇护不至于短命吧。

      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睛,于是时间正如他期望的那般回到了那处节点。

      ——

      就算说动了师父,春喜也是进不了内门的,只能作为仆从在外门做些活计,这等杂役就算是外门弟子也是瞧不上的,时常要受些欺负。好在舍应修炼之余时不时前来探望,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她是在内门有靠山的,所以不曾为难春喜。

      “你是个有福气的,”同住的仆妇羡慕她,“提前攀上个有前途的,等那人在门中真有了一席之地,将你接到身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到时候再用丹药续上一两百年的性命,就算修不得仙,你这一辈子也算圆满了。”

      春喜不答,裹了被子翻身背过去。

      “这是哪来的福气,”她想,“这圆满太沉了,我拿不住。”

      最开始跟来时,她心里还是期翼的,想着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他们俩终究要相依为命,却没想到这是一场无穷无尽的等待,她要等待对方的施舍和垂怜才有资格像只家畜一样被纳入他的脚下。

      本不该是这样的,她的希望本不止于此。

      她没等舍应再来,收拾行囊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去。

      师父出身的仙门并不算什么名门大派,最多算得上自给自足温饱不愁,有几家关系亲近的,自然也有仇家。

      春喜换了身普通的行头,唯独忘了她打包袱的那块布,那是之前舍应随手带给她的,上面印着内门的标记,背着小包袱踩着露水下山的少女就这样撞上了遇见而来的仇家。仇家并不在乎她到底是谁的仆从,总之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拿来试剑也是顺手。

      舍应惊慌赶到的时候,满地的血已经凉了,他甚至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收敛心爱之人的遗体。

      他只能仰起头,发出野兽一般地嘶吼。

      现在,他还要重来一次吗,还要重新选择命运的节点,企图开辟最完美的未来吗?

      如果今生注定得不到圆满,那要找到那一条道路才足够抚平接近万年的执念呢?

      他突然想通了。

      再睁开眼,他见到的还是遍地疮痍的天樽山,还是那柄通天彻地的巨剑。

      “还不够,”他用从未有过的平静,“这点怎么能够呢,既然我以身为剑,也当以自身剖开这顽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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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番外间歇掉落中。 下本预收《他山之玉》,依旧会带点悬疑属性,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加入收藏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