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川》十二琼楼

102、天道境界（八）

　　以秦川现在的修为，沉心专注维持这道阵还是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的，只要别再出其他什么意外。

　　说实话，在这种生死关头本不该这样随意地将江梦归支走，但他也清楚，只要舍应真下定了决心将天樽山毁去，那这道境界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无法保证。如果那些存在在其他世界的证据再也无法被窥视，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推理也会变成空谈。

　　他其实是不愿赌的，就这一回，以后再也不干这提心吊胆的事儿了。这样的心思简直像某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突然受了冤屈，蹲在田埂里一边忍着蚊虫恼人，一边提着刀等着仇家现身的心思：干完这事儿，我就逃到一个世外桃源去过自在日子。

　　等一切都结束，不知道前辈想去哪里？也许他们可以去春娘山看看春喜姑娘的魂魄养得如何了，也可以去往极山的红枫下赏一场云霞，顺便找月华掌门叙叙旧，有时间的话，他们还可以去琅琊参观重建的海晏堂，或者三百年后再登擎元岛专心玩上一圈，总不会下一次再发生什么凶案吧。

　　等一切都结束，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我没有时间了。”舍应苦笑，天道还真是小心眼，连报复人都这么不留情面。

　　他这一生，不论重来多少次都不能如意，不论做什么都是过火，伤人害己，不得善终。

　　而他能做的，只有再次举起手中的剑。

　　秦川感觉外边的震颤停下了，四周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平静中，要不是身边还有个眨巴眼的酒童，他差点以为自己又要掉进什么奇怪的幻觉里。

　　难道连舍应也对这座封印无可奈何么......这确实难办了，等前辈回来还要再一起商讨出路才是......

　　正想着，上方突然惊弦般炸开，剑鸣滚滚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秦川依旧看清了，那是头顶的山峦裂开了一条缝！

　　撬开那道缝的剑光毫不客气继续压下来，没有丝毫迟疑或收敛，秦川已经反应的足够快，但还是赶不上剑光冲撞进来的速度，最外层的护阵应声而碎，紧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天樽山就像一只汁水满溢的果实被人随意捏成了两半，夹杂着山石草木的碎片四散飞落。

　　照这个速度，甚至来不及等江梦归从天道境界出来......

　　第四重护阵，秦川拼尽全力坚持了半柱香的时间，最终还是被织如密网的剑影撕了个粉碎，他单膝跪于正中，一手持剑稳住身形，一边试图将已经损毁的护阵碎片收回，加强在现存的护阵外。

　　他知道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但现下只能多挺一刻是一刻，喉咙逐渐泛起铁锈的腥味，五脏六腑都在被无边业火灼烧舔舐，近乎撕裂的疼痛，胸中那一根剑骨如异物般胡乱搅动着元神。

　　天地失色，晨昏颠倒，而秦川已经分不行自己身上渗出的是汗水还是血水，他只知道自己不能退，一旦撤出阵眼，不但会让前辈的所有心血化为乌有，自己和小酒童也全然没有了存活的希望。

　　随着第五重护阵也在顷刻间化为齑粉，秦川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思虑的时间，只能凭直觉下了一个决定，一道光华从他的额间闪过，缓缓融入最最内侧也是最小最坚固的这层阵中。

　　他不应该是相信直觉的人，直觉无凭无据，是感官给出的暧昧不明的答案，令人逃避思考，放弃逻辑，当感情胜过了一切理性，人就会如野兽一般冲动，铸成无可挽回的恶果。

　　现在，秦川将自己的元神与阵眼相连，足够发挥其最大的力量，但这也意味着最后的屏障一旦碎裂，他身躯也会仙骨尽碎，沦为凡人。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剑光势如破竹，将流光璀璨的符文搅起波涛，山谷吓得张开嘴，将人的衣角发出猎猎风声。

　　一个呼吸的时间，三重阵，破。

　　秦川体会过舍应的剑，在他们第一次照面时他就被这剑杀过一回，那时刺穿胸膛的剑意是冰冷又阴寒的，寸进之间缠着岁月的苔藓，就算无间业火都无法烧尽它们。

　　但现在，当面前的剑光贴近了脸，他却只看到一片前所未有的炽烈，它切断了世间一切流动之物，不论是水，空气还是时间，切断了一切喧闹与混沌，连天道也要沉默着侧身。

　　舍应的身影毫无动摇地立于裂隙之间，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拦他的剑，他的道，他的意志。

　　剑锋抵上第九重阵，罡气割开神魂，在阻碍中一寸寸深入，秦川只觉得眼前昏暗无光，整个人都在承受着撕裂般的痛苦，手脚已经麻木不知道流了多少血，风声被耳鸣盖过，一切感官都失去失去了效用。

　　在一片混沌与迷茫中，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连自己何时松开剑向后倒下都不知道。

　　就在那具身体马上要撞到地面时，一道人影终于飞速地冲回阵中将他扶住，没有多余的寒暄，接过阵眼主导时发现那上面居然还有元神相连，江梦归不可置信地瞪了眼秦川，又见怀中人汗水和血水混杂着糊了满脸，手还在勉强握着剑不肯松开的落魄模样，气先消了大半。

　　秦川五感失调，但依旧能分辨出接住自己的人，“前辈，咳......还好，你回来了......”

　　“舍应仙尊把封印劈开了，但现在我们也马上要被劈开了，怎么办啊！”

　　江梦归将酒童招呼过来，小心将人递过去，语气温和了许多。

　　“看顾好他，还有，相信我。”

　　在接回阵眼之时，她的意识就已经逐步将秦川的元神推了回去，现在就算第九重阵也守不住，至少不会对秦川造成什么影响了。只是......江梦归心下疑惑，舍应确实说好了以外力强行破开封印不假，也提醒了他们在内部做好防护，但看眼下的情形天樽山已然裂开了一条豁口，他们的目的达到，但剑影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或者说舍应这一招指向了更深的东西。

　　平如镜面的湖水在天翻复地的震荡中，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至柔如水，却比金石还要坚硬。

　　她看向脚下，突然明白了这一剑的目的，心也猛地乱跳了一下。

　　这可不是那种最锋利的剑和最坚固的盾谁更厉害的民间故事，她没有和舍应硬碰硬的必要。

　　趁着剑影专心击破最后一道阵的间隙，她落到避让开剑光的方向，这次来不及绘制灵符了，她再次以血为阵，堪堪护住三人身位的范围，尽快与剑影拉开距离，以免不长眼的罡风打过来。

　　做完这一切，江梦归才来得及蹲下来看秦川的状况，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没有性命之忧已是难得。

　　如果自己能快一点回来，也许就不会这样严重，他也不至于被情势逼到要拿元神护阵，想到这些，江梦归心里剩下那点气一瞬间就撒没了，反多了愧疚。

　　“稳住，”她嘱咐酒童。“九重阵将破，不要被接下来的震荡搅乱了心神，坚持过这一阵，我们就能出去了。”

　　酒童已经讲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点头，江梦归忽然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不要怕，你师父在外面等着你呢，他一定很担心。”

　　低着头的小童吸了下鼻子，突然问：“我以前见过你吗？”

　　江梦归愣了一下，“应当没有。”

　　“但我觉得你说的这句话，好像有什么时候也有人和我说过，就连声音都是一样的，是为什么呢？”

　　他觉得眼前红衣笑得温柔又无奈，又带着些不可言说的神秘。

　　“谁知道呢。现在，闭紧双眼，捂好耳朵，因为我们眼前的世界，即将倾覆了。”

　　随着话音落下，巨大的剑影终于压碎了第九重阵法，金色符文构成的莲花瓣瞬间四散崩毁，在那下面的天道境界也不复平静，荡起阵阵涟漪，似乎在控诉这等粗暴无礼的行径。

　　剑没有给它发牢骚的时间，而是愈加蛮横地冲进去，瞬间炸起千层巨浪，而后向着四面八方奔涌卷席，剑影也随之分裂成无数细如牛毛的小剑，比杀死七苦神之时的数量更多更密，更加纷乱果决。当境界重新聚拢，剑也汇集一处，当境界碎成水珠，剑也随之以更小更快的姿态迎上。

　　如果水无法斩灭，那就比水更像水。

　　在二者你来我往的厮杀中，天樽山原本裂开的缝隙更大，无数山石解离剥落，犹如坠星，将这中间本就混乱的战场搅扰得更加狼藉。

　　江梦归能捕捉到舍应的剑势变了，她眼睛死死盯着剑群，低声朝酒童道。

　　“打起精神站稳，等到这两瓣壳子彻底裂开，我们就冲出去。”

　　似乎正应了她所说的局面，一行剑意带着罡风与水流纠缠划过后，这道裂隙终于开了个彻底，就在它彻底崩毁开裂的一瞬间，三人裹挟着血阵从中冲出。

　　而舍应也似乎正等待着这个机会，一瞬间千万剑影彼此呼应，制成一张细密的剑网，而后猛烈地向中间一包！

　　巨剑重现，直插入天道境界毫无防备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