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川》十二琼楼

100、天道境界（六）

　　事情到底是怎么演变成这样的？这是封印内外酒童和妙云同时发出的感慨，但事到如今，舍应是必不可能收手了，除非眼前这个球乖巧地自行打开。

　　“等等等！”酒童突然觉得不对，“我们先别管什么龟灭亡的事儿了，说好的先找出天樽山自行封印的原由呢！？我们的话题是不是偏了？”

　　在混乱的震颤中，秦川站得笔直，他摇摇头。

　　“并未偏题。灵龟身负此世每一条未来可能的通路，天樽山因此世不可更改的未来出现变动而封闭。天樽山与灵龟一脉息息相关，我才会先阐明这中间的关系，而这个意外出现的节点正是我们在万骨门底下发现的那具灵龟遗体，前辈的血令遗体苏生，不可变动的未来出现了新的可能。

　　天樽山，灵龟的生死，未来的走向，这三者相辅相成互为因果，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如果真的要令天樽山自行开解，那就只有想办法阻止那具灵龟遗体的复生，前辈您必是不愿的。所以眼下，等待舍应从外部强行破开才是最稳妥的办法，况且我方才听舍应的三声提示又快又急，也许是外部出现了其他变故，已经容不得他再做思虑。”

　　“思虑？我觉得舍应仙尊脑子里就没有这两个字。”酒童叫。

　　“你怎么能确信死了两千年的尸体还能活过来？”江梦归又问。

　　“确实令人难以相信，但天樽山的变故恰恰印证了这件事，换句话说，如果真的是前辈的血促使了此事的发生，那么下一具，下下具......两千年前所有死去的灵龟们，只要找到了他们的尸骨，也许......”

　　也许她的亲族们都会回归。

　　但秦川也说不准，毕竟那具尸身到底只复生了肉身，还是连魂魄记忆都能完好如初，现在还不能确定，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如果死而复生是只要一滴血的事情，舍应怎会为了复活春喜而奔走千年而不得。

　　“你刚才还未说完，”江梦归换了个方向，“萧灵运......他到底和这些事有什么关联？”

　　“灵龟全族遭天罚后，前辈就是这世上仅存的一只金背灵龟，萧灵运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您一时安全，并且嘱咐您一定要回太苍山藏起来躲过天罚，以谋后路，对吧。”

　　“......是。”

　　“但我方才已经提出：灵龟身负此世每一条未来可能的通路，而自从其他灵龟灭绝后，这世上就仅剩唯一的一条线，任谁都无法更改，前辈代表了那条线的结局，自己也被拖入局中，在太苍山避世的两千年看似是您听从劝告不得已而为之，实际上就算您有其他的决断，最终也只能沿着既定的路线往下走。”

　　江梦归是一把锁，锁住了世间一切理应无常的未来，也将自己困于桎梏。

　　“在您的认知里，萧灵运得知了灵龟将受天罚的消息，所以才会指引您前往赤水，在您拼命注视着前方目的时，天罚依约降临，而萧灵运与赤水做了交换，在关键时刻隐藏了您的真身。

　　但这一切都反了，彻底反了。

　　并不是萧灵运为了救您才献祭了自己，而是【萧灵运献祭了自己，天罚才会降临】。”

　　雷钧之势几乎要将人的耳膜震裂，一股力量将周围所有未曾固定的东西全部抛起，这情景就像一个无知散漫的孩童抓起葫芦兴奋地摔打摇晃，而他们就是被关在酒壶里的可怜的小虫。

　　又一道阵法启动，将秦川和酒童的双脚死死钉在地上，不受外力所扰，而阵法的主人闭了闭眼睛，半晌才轻轻道：

　　“你太高看他了，他没这种本事。”

　　“前辈，有没有本事其实不重要，不是吗？我们一路走来见过了那么多，柔弱的凡人女子也能借用修士启动阵法杀人，乖顺的徒弟也能教唆灵兽谋杀自己的师尊，所以只要应用得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杀不了的，包括天道。

　　在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远方的龟群时，这场交易就开始了，他知道您一腔孤勇必不会退距，所以才用彻底自毁的方式逼你背上‘亲族尽失，害死挚友’的罪孽，他知道只有这种方式能让你心甘情愿的留下来，他留下一口气给你看，让你彻底绝了其他的念想。”

　　“就算这样，也无法说明天罚由何而来！”

　　这是一声几乎没有压抑住情绪的低呵，是江梦归鲜少暴露在外的锋芒，但马上就被收了回去，消化成一串长长的叹息。

　　秦川盯着那张脸想了想，突然略带怀念地说起别的事。

　　“我刚拜入师门时，觉得远离了父母师父又严厉，所以曾有过惴惴不安的时期，那时候是师兄寻来许多妙偃堂废弃的小玩意给我。

　　那些机关都很精巧，一环扣着一环，在它们完好的时候，轴承与轴承之间确实互为因果，彼此联动，构成一个个完整循环的动作。但如果暴力拆下其中的某个零件，不论再精巧的构造都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毁灭，彻底的毁灭。

　　对于一副机关来说，每一个散落的零件还属于它本身的一部分，我还能想办法将它们归到原位，但对于整个天道，整个连接无数未来的系统来说，在那个瞬间它必须选定唯一留存下来的结局作为落脚，不论那个结局有多么荒谬。

　　萧灵运做出交换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会死在你面前，你会愧疚会屈服，会恐惧天道的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即便那只是萧灵运编出来的瞎话，你也依旧深信不疑。毕竟没有哪个人会用自己的性命说谎，未来的结局一定会在你相信的瞬间向那个唯一的方向推动。

　　当这股力量追溯源头，也就是萧灵运与赤水中的意识为未来的这个瞬间达成交换的时刻，这个世界上其他所有的未来便顷刻坍塌，于是，针对这世界上其他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针对除您之外的灵龟全族的天罚，降临了。”

　　此时此刻，天樽山外的情景已与天罚无异。

　　一道鲜红从舍应的额心滑下，滑过鼻梁和嘴角，舍应能感到越来越多的力量从天樽山深处涌出，它们不可见不可闻，却视若无物地渗进他的神识，爬上他的剑心，将每一寸锋芒腐蚀殆尽。

　　这是反噬，他若还想留这副剑心通明的仙体，现在就该放弃。

　　他一手召回所有子剑。

　　就当妙云眯着眼以为他要就此收手时，只见那七十二剑以精血为引，合而为一，包裹着最中心的那一抹黑芯，化作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剑，剑光如银河倒泻，直悬在天樽山正上方。

　　而隔着重重攀岩叠嶂，剑尖指向的中心，红衣的女子维系着关乎生死的护阵，她的动作整齐又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只被灌输了精妙符咒的偃甲，明如春华的脸上却眨着冷漠的眸子，她盯着秦川。

　　“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想告诉我，其实我也是萧灵运手里的一把刀，他利用我的决定将我刺向了亲族同胞，但，他也死了，最后只有刀活了下来。秦川啊......你见过这世上的哪一起谋杀是只为了将凶器留下来的呢？”

　　她现在在努力让自己镇定，用冷至冰点的神色和语气压下撕裂的伤口。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可笑的推理。”

　　秦川好像已有预料一般垂下眼睛。

　　“前辈你拒绝这份答案，到底是因为它荒谬可笑，还是因为它将你心中那一份原本惦记的愧疚全部打碎，让你不忍心再去看那背后的阴谋。”

　　“你无凭无据，却嫉妒成魔。”

　　这话到让秦川抬起眼睛了，他笑道：

　　“那前辈便说说我嫉妒什么，你要说明白，我才能认。”

　　“......”

　　“前辈不说了，那我来说吧，您要证据很简单，就在我们脚下，在天道境界里，在您曾走过的万千世界中。按照酒童的话说，天道境界是连接其他可能的任何世界的通路，也是一个漏洞，那么这个漏洞从一开始是哪里来的呢，萧灵运又为什么熟悉至此呢？我只能假设他就是最开始从其他世界打破通路而来的人，并且不止一次，也许他已经尝试过许多许多个世界。如果是这样，那他的旅程总要有一个开始，只要找到了他最初的那个世界，我们也许就能知道这一切的缘由。

　　现在，天道境界撑不了那么久了，舍应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我愿意替前辈守阵，只要您相信有这样一个答案存在，就请不要再顾虑任何事，再进一次天道境界，找到他的起点，这就是我的证据，也是能拯救你一生的答案。”

　　江梦归人在阵中，还没等下定决心就被秦川扯了出来，整个人被那双手猛地按下去，重新坠进那片冰冷的镜面。

　　“阿归......虽然很想这么叫你，但总归不想和某些人一样叫，还是前辈最顺嘴，毕竟我现在也不太愿意管其他人叫前辈了。”

　　“另外我确实并不嫉妒，毕竟我想和前辈一起活着，活人和死人计较什么，对吧。”

　　红衣没入镜中的那一刻，巨剑的剑锋也一齐抵上了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