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医女》煜幸

58、浓情悔认真 回头皆幻景 王

　　王八和罗二被斩首后，京城的风气有所改变。那些平素嚣张乖戾的贵公子们，在其家人的再三叮嘱下，都收敛了许多，京兆府尹都觉得自己不似先前那般累了。

　　之前每逢那些贵公子犯事，京兆府依法去拿人之时，总会遇到各种阻扰，搞得京兆府尹左右为难。如今这种事少了，他可不就轻松了许多。

　　昭德侯府里，今日白鹿书院休沐，林文烨和林文炫都回到了府里。林莫寒带着两盒点心，来到了林文烨住的清晖院里。

　　“大姐姐来了。”林文烨听说林莫寒来了，忙从房间里出来迎接。

　　他听胡姨娘说了许多关于这个大姐姐的事迹，对这位长姐，他是心存敬意的。但因此前姐弟二人接触甚少，因此彼此之间难免会有些陌生和疏离。

　　“我听胡姨娘说你回府了，所以就过来看看你。”林莫寒笑意盈盈地道。

　　“大姐姐快屋里请。”林文烨恭敬地道，然后他又转头对小厮道：“小松，还不赶紧给大姐姐上茶。”

　　林莫寒眼里含着笑，仔细端详着这位虽然形容青涩但言谈举止颇有几分老成的庶弟，看得他有些不自在。

　　随后林莫寒在一张靠窗的杌子上坐下，将带来的点心放到小几上。她望着林文烨道：“你在书院里还开心吗？你的那些同窗，可还好相处？”

　　开心不开心？从来没有人问他在书院里过得开不开心，父亲姨娘和妹妹，只是一味地叮嘱他，一定要刻苦学习，一定要出人头地。第一次听到有人问他的感受，还是来自这位极少见面的嫡姐。

　　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意，脸上浮现了舒心的微笑，他轻声道：“书院里的老师和同窗都待我极好，他们还羡慕我有您这样一位大姐姐呢，大姐姐就放心吧。”

　　“那就好。”林莫寒柔声道，“倘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话，你尽管开口。”

　　“嗯，知道了，大姐姐。”林文烨乖巧地道。

　　林莫寒环视了一下他的房间，然后笑道：“你这里有没有新做的衣裳？借我穿穿，回头我还你两身。”

　　“大姐姐要我的衣裳作甚？”林文烨惊讶道。随后他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说道：“莫非是大姐姐想女扮男装？”

　　“女子在外行走不方便，穿上男装就好多了，我来不及去买了，我看你的身高已经跟我差不多了，你的衣裳我应该可以穿。”林莫寒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文烨脸上的神色恢复平静，然后让小松找来了两身新做的衣裳。

　　一件是墨绿色的，一件是鸦青色的，林莫寒看了看，然后道：“我看这两件都合适，我都要了，回头我送两匹上好的绸缎给胡姨娘，让她给你多做几身衣裳。”

　　林文烨闻言，先是惊讶，然后又挥手道：“大姐姐喜欢就拿去，不用送我衣料了。”

　　林莫寒笑了笑，然后让云开拿着那两身衣裳，回到了翠薇院。回到翠薇院后，她立刻挑选了两匹锦缎，派月明送到了胡姨娘那里。

　　走到屏风后，她脱下了女装，穿上林文烨的那件墨绿色杭绸直裰。然后将乌发高高梳起，用一个白玉簪子绾住。又在脸上涂了些黄粉，让皮肤看起来不那么白皙，之后又用青黛将眉毛画粗。

　　拾掇完之后，她又拿了一把折扇在手里把玩着。立春和云开见状，都忍不住笑了。云开笑道：“这么一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您是个英俊的贵公子。”

　　林莫寒的唇角微弯，看向了云开：“你也去找一身小厮的衣裳，像我这样捯饬一下，一会儿咱们出门。”

　　“啊？我也要扮男装？”云开惊讶道。

　　“对，一会儿咱们要去逛戏园，扮男装方便些。”林莫寒道。

　　云开闻言，也不再多问了，马上出门借衣裳。不一会儿，她就带着一身小厮的衣裳回来了，然后也照着林莫寒的样子改了改妆容，之后主仆二人就乘坐马车来到了畅听阁。今日启春班在此地做场。

　　畅听阁总共有三层，此时戏还未开场，里面已是人声鼎沸，好不热闹。林莫寒带着云开，来到了提前预定好的二楼雅座。她们点了一壶松萝茶，两碟梅花酥，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开戏。

　　忽然，“咣——！”一声铜锣炸响，掩盖住了所有的嘈杂。全场蓦地一静。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戏台。然后见台上的帷幕缓缓向两边分开。开戏了，今日唱的是《牡丹亭》。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戏唱得缠绵婉约，如春水微波，暗涌深情，台下的人都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听到这里，林莫寒的眼眶不由得湿润了，因为她想到了春桃，这句戏文，就像是春桃的心声。

　　台上继续唱“如笑如呆，叹情丝不断，梦境重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台上的人忘情地演着，台下的人尽情地听着，大家都沉浸在这个浪漫的爱情悲剧里不能自拔。只是，台上的其他伶人都是在演别人的故事，而春桃的未婚夫江大山，演的却是他自己的故事。看着他在台上泪流满面的样子，似乎听到了他心碎的声音。

　　浓情悔认真，回头皆幻景，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戏毕，台下的很多人都流泪了。台上的帷幕缓缓地合上了。

　　林莫寒扭头看了一下正在抹泪的云开，轻声道：“别哭了，我们现在就去后台去，找方才演小生的那个人。”

　　随后主仆二人就来到了后台，此时江大山正在卸妆。班主听说是昭德侯府的人来了，就以为是侯府要请他们唱堂会，所以他十分殷勤。

　　“你就是江大山？”林莫寒走到梳妆台旁，望着镜子里卸了一半妆的江大山道。

　　“小的是江大山，敢问阁下何事？”江大山的口气不是很客气，看向林莫寒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林莫寒知道他们对权贵多少都有些防备之心，尤其是在经历过王八案件之后。所以林莫寒也不计较他态度的冷淡。

　　“你先卸妆，等你卸完妆，我有几句话要转达给你。”林莫寒说完，见他依旧很是戒备，于是便压低嗓音道：“是春桃让我转达给你的。”

　　江大山闻言，他的眼睑微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雨点击中的蝉翼。

　　“好的。”他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然后又开始继续卸妆。

　　等他终于把妆卸干净了，班主腾出了一个小小的单间，让他们单独谈话。江大山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眉目清秀，和春桃真得很般配，

　　这个单间里有一个小小的茶几，二人分别坐在茶几的两侧。江大山熟练地给林莫寒倒了一杯茶，只是他看向林莫寒的眼神里，依然带着审视：“请问阁下怎么称呼？”

　　“我是昭德侯府的嫡长女，我叫林莫寒。”林莫寒从容地自我介绍道。

　　“原来您就是那个神医林娘子？”江大山十分意外。

　　“是的，不过我可担不起神医之名。”林莫寒语气平缓地道。

　　“那您之前见过春桃？”江大山很是疑惑。

　　“哎，她生时未曾见过，她的魂魄，前几日找过我。”林莫寒叹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

　　“您是道医，您是不是可以通灵？您可以看见她，是不是？”江大山激动地道。

　　林莫寒望着他颤抖的双手，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这次案子破得这么快，是不是也有您的功劳？”江大山道。

　　“我只不过传了几句，不敢居功，你要谢的话，就谢三殿下，还有春桃自己。”林莫寒道。

　　“那我还是要替春桃谢谢您！”江大山起身，朝林莫寒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来找你，不是让你谢我的，是替春桃传话。”林莫寒道。

　　江大山闻言，复又坐回椅子上，忙道：“她让您传什么话？”

　　“她让我嘱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按时吃饭。不要放不下她，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她希望你找一位宜室宜家的女子成亲，相互扶持，共度余生。”林莫寒缓缓道，这几句话说完，她的眼眶也忍不住泛红了。

　　江大山闻言，则是放声痛哭起来。林莫寒也不知如何劝慰他，或许让他尽情地哭一场比较好。江大山哭完后，对林莫寒讲起了他和春桃过往的点点滴滴。

　　他们是同一年进戏班学戏的，那年他八岁，她六岁。他是孤儿，父母去世以后，大伯就把他卖到了戏班里。

　　幼时学戏很是辛苦，还经常挨打挨骂。每次被体罚完，都是春桃给他上药。每次被师父训斥，也都是春桃在旁安慰他。

　　两个人就这样一直相互鼓励，相互照顾着长大了。他们二人都渐渐地成了台柱子，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越愈发深厚。在他的心里，春桃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而在春桃的心里，他也是一样的重要。

　　“我这个人嘴笨，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你。生离死别，是很痛苦。但还是希望你能拿得起，放得下。或许时日久了，你就能看得开了。”林莫寒望着墙壁上挂着的一身璀璨华章、绣绘乾坤的戏服，平静地道。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佛家说，缘起性空，一切都是空的。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悲痛是如此真实的？”林莫寒自言自语道。

　　江大山听到此言，也停止了啜泣，陷入了沉思。就在此时，林莫寒瞥见了门口春桃那若隐若现的身影。

　　“春桃，你来看他了。”林莫寒望着门口，用心通对她道。

　　“林大小姐，我知道我来这里，对他不好。我只是放心不下，我希望他能尽快放下我，不要这么痛苦，要让他开始新的生活。”春桃颤颤巍巍地道。

　　“我看出来了，你怕你的阴气会影响到他，所以不敢靠得太近。”林莫寒道，“你方才应该也听见了，你想对他说的话，我已经转达了。”

　　“是，多谢林大小姐。”说完，春桃又朝她跪了下来。

　　“你起来吧，不要跪我，但有句话我还是得提醒你，你们毕竟阴阳两隔，你总来看他的话，他会生病的。”这句话林莫寒原本不想说，但还是说出了口。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的，以后我就不来看他了。”说完这句话，春桃已是泪流满面，她的眼睛红红的，她深情地望着江大山，眼神里满是不舍和留恋。哭到最后，她的眼睛里居然流出了血泪。

　　林莫寒也禁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她劝春桃道：“你也莫要太伤心了，一切都是因果。你去了地府之后，就安心等待投胎转世吧，说不定下一世，你们还会再见的。”

　　顿了顿，她又道：“江大山已经把你的尸首埋在京郊的山林里了，以后他会常去祭拜你的。”

　　春桃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你去春桃的坟前，给她烧一些纸钱和元宝吧，多烧一些。以后逢年过节之时，你也记得带着供品和元宝，去她的坟前祭拜一下。”林莫寒对江大山道。

　　江大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林莫寒又安抚了他几句，然后就带着云开离开了畅听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