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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程俞(下)   程俞没 ...

  •   程俞没有给江何安排固定的心理治疗时间,考虑到他工作性质的原因,只好给他拟定每周末晚上。
      这个时间点程俞基本都在家,江何本来怕打扰他休息,打算平时抽空去医院找他,但程俞执意要他到家里来,美其名曰效果好,江何便同意了。
      于是每周末都成了程俞最期待的日子,他在网上查了许多关于控制型人格障碍的资料,甚至为了更好的治疗效果特意买了小雏菊盆栽摆在桌面上。
      他精心规划好一切,暂时藏住那些隐秘的心思,打着医生的名义顺理成章地接近江何,本以为能够维持这样微妙的平衡,但欲望就像火焰越燃越炽,程俞被困在里面,而唯一能解救他的人,还是江何。
      “最近感觉怎么样?”程俞每次见面都要问他这个问题。
      “好多了。”
      “还会想她吗?”
      “不怎么会。”
      “所以有的时候还是会想。”
      “是。”
      “想她什么呢?是想她这个人,还是占有她的感觉。”
      江何没想到程俞会问得这么露骨,他那些隐秘的心思被一层层剖开,在程俞面前无处遁形,溃不成军。
      “后者。”
      “很危险的心理,”程俞的声音温和却透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如果对方没有足够爱你,这样的要求是很难实现的,你占有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所以我很少对别人抱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的出现刚好打破了这一点,所以她的离开让你很难接受。”
      “是。”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程俞语气如常,“你会不会希望我只成为你一个人的医生,毕竟,我只为你一个人提供了特殊的治疗。”
      我给你希望了吗?
      你开始产生这样的幻想了吗?
      程俞掌心都开始冒冷汗,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江何治疗,从他得知江何患有控制型人格障碍时,他就想利用江何的这种心理,让他喜欢上自己。
      “不会。”江何语气坚定,陈述着这个客观事实。
      是哪里出了问题?程俞还没能完全掌握江何的心理,尽管内心被无数酸水涌上来,他还是故作轻松地笑笑,“这样就很好。”
      那晚江何离开后,程俞独自待在卧室里想了很久,他愣愣地盯着那盆小雏菊,天真的以为江何能感受到他对他的特别,从而产生那种控制欲。
      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
      程俞回忆着这几次和江何谈话的细节,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没有超出医患关系的情感吗?江何的控制欲难道只会对亲近的人产生?
      这不符合广泛的控制型人格障碍病理机制。
      接下来的几周江何都没有再到程俞的家里来,这倒不是他们的治疗出了问题,而是江何被紧急抽调去了森林灭火。
      春季作为森林火灾高发期,像这种外出的任务也是在所难免。
      江何走之前给程俞发了消息,取消了周末的治疗。
      难得清清静静地放个周末,程俞在家里到处转悠,打扫卫生、浇花、看书……没有江何的周末还真是无聊,好像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脑子里老是想着那个人。
      程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思念成疾。
      终于熬过这几周,江何从森林灭火回来了,纵是消防员的身体再好也承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组织给他们批准放了假。
      回来那天刚好是星期六,江河本来打算回家休息的,出租车司机车都开一半了,程俞突然发消息问江何今晚有没有空来他家里治疗。
      江何对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会,然后让司机掉头换了个路线,往程俞家里去了。
      风尘仆仆地赶到程俞家里的时候,江何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的心脏跳得如此之快,程俞上次问他希不希望他只成为他一个人的医生时,他撒谎了。
      他其实是会的,他是希望的。
      他能感觉到程俞对他的不一样,但那些好意不过只是因为他救过他,程俞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定义为……报恩,包括那些晦暗不明的话语。
      江何不想辜负他的好心,也确实很感谢他的心理治疗,但也仅仅只是感谢罢了,他们之间注定不可能有更多其他的关系,更别说什么只成为他一个人的医生这样让他心生摇曳却又荒唐的话语。
      如果不是他救了他,程俞这样的人应该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吧,更别说到他家里来进行特殊治疗的这种机会了。
      勇敢的平民偶然间救下了掉落人间的天使,还妄想将神明私有,不可笑吗?
      程俞今天穿了很休闲的家居服,或许是刚洗完澡的原因,浑身散发出淡淡的柑橘香,他来开门的时候江何还有点晃神,他们确实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往常一样来到程俞卧室的时候,江何看到桌面上又多了一盆小雏菊,淡黄色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晃,是和主人一样的温暖清新。
      “你看起来很累,要先休息一下吗?”程俞收拾了一下混乱的桌面,随后在灯光下看清了江何眼底那一圈青黑色。
      程俞不说还好,经他这一提醒,江何就想起来他已经快两天没睡觉了,此时在这样温馨的房间里困意也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睡一会吧。”程俞朝江何靠近了些,“我给你拿点艾草敷在眼睛上。”
      江何本来想拒绝的,这么贸然睡在别人家里多少有点不合适,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程俞已经出去拿艾草了。
      “谢谢。”江何对着程俞离开的背影低声说。
      江何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入睡,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尤其是在离家以外的地方,但在这里,他几乎是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程俞在外面研磨好艾草回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响起规律的呼吸声,他关了灯,在黑暗中放轻脚步朝江何走过去。
      他不止一次见过江何的睡颜,能够确定这次他终于是完完全全放松下来了。
      “辛苦你了,”程俞用手指把艾草一点点涂在江何的眼眶下面,“做个好梦。”
      江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刚想撑手臂起身,突然感觉到手臂上沉甸甸的,垂眼便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程俞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手上还抱着装艾草的碗,看样子还陷在沉睡中。
      金黄色的朝霞飘在淡薄的天空,从窗外洒进来,江何看着程俞露出的那一小半张白皙的侧脸,才发现他的脸颊边还生有一颗痣,很有辨识度。
      江何小心翼翼地下去把他抱到床上,程俞真的很轻,羽毛一样,当时在火灾里抱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长得倒是还算高,也不知道饭是怎么吃的。
      江何给他把被子轻轻盖上,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算去客厅坐会。
      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就感觉衣角被拉住了。
      “你抱我了。”程俞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嗯,我怕你睡在这里会着凉。”
      “有没有一点喜欢我。”程俞翻了个身,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说梦话,“你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他嘴里轻声呢喃着,松开了拉住江何衣角的手。
      这是程俞第二次梦到江何。
      终于不再是那些反复的噩梦,他梦见江何把他抱到床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程俞醒来的时候已经把那个梦忘得差不多了,他昨天给江何擦药的时候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江何呢?”他环顾空荡荡的卧室推门出去。
      手机突然传来响声,是江何发来的,“我去买早餐。”
      程俞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五个字笑出来,然后回道:“好。”
      那一整天江何都陪着程俞,他们就像世间最亲密的一对恋人在厨房里一起做了一顿饭、一起看了一场电影、一起聊了很久的天……
      明明朋友之间也可以做这些事情,但为什么说是恋人呢?
      程俞从一开始就不想和他做朋友。
      这个周末过得很轻松,江何走的时候程俞才想起他们好像忘记某个重要的事情了,“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江何不解地朝他看去。
      “我们忘记治疗了。”程俞轻声笑起来,“下周见。”
      五天的时间真的好漫长,程俞躺在还留有江何气息的床上在失控的边缘摇摇欲坠,他无比期待被江何完完全全地占有,被他控制,他想吻上他冰冷的嘴唇,听他说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想被他有力的臂膀抱在怀里,想和他融为一体……
      欲望将他牢牢束缚在名为‘江何’的织网,他是越陷越深的猎物,也是引他入局的诱饵,他们注定要一起沉沦。
      周六晚上,江何准时敲响了程俞家的门。
      程俞看起来还是那般温和无害的样子,但不知怎的江何就是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好像掺杂着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在江何看过去的时候刻意避开了。
      “最近感觉如何?”程俞公事公办,丝毫不带个人色彩地问。
      “很好。”江何无意识地交叉手指,接住了程俞看过来的目光。
      “那我们的治疗看起来很有效,”程俞微笑,“现在还会对身边的人有那种控制欲吗?”
      “不会。”
      “一个人都没有吗?”
      “没有。”
      “是没有,还是隐而不发。”
      这句话问得直白,江何怎么敢承认他其实对程俞有了那种感觉。
      程俞见江何没有说话索性换了个问法,“还会想她吗?”
      “不会。”
      “是因为找到了可以替代她的人吗?”
      江何眼中的犹豫暴露了他的心思,程俞此时再也不想伪装,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他也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要的不是医生,而是一个褪去任何身份,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一个人。
      “要不要换个人占有。”程俞向他贴近,宛如毒蛇在他耳边吐信子,“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会背叛你,我会永远臣服于你。”
      那层善良无害的伪装终于脱落,程俞掌握了江何的所有信息,包括那个冷酷皮囊下的阴暗和疯狂的占有欲。
      幸好,他都能满足他。
      “我符合了你的条件,你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江何的眼神中有了松动,他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是程俞。
      “可以。”江何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连语气都没有波澜。
      他答应的那一瞬间,程俞只觉全身血管都开始倒流,他知道江何的同意不是因为爱意,但他还是愿意欺骗自己。
      他的命是江何救的,他的一切都是江何的,程俞分析了千万人的心理却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的心理有多么的不正常。
      哪怕这是江何给他编织的美梦,他也愿意做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疯狂,他们都褪去了完美躯壳下的另一个自己,在看不见天光的地方没命似的接吻,交换着彼此灵魂。
      程俞的烟抽了一支又一支,配合着江何所有的欲望和占有欲。
      ……
      那段时间美好得就像是一场虚幻的梦境,他们除了工作时间几乎都待在一起,白天会一起从被窝里醒来,晚上会在楼下慢悠悠地散步。
      程俞问江何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江何认真想了一下,在程俞耳边说了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句情话,他说要带他去看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这梦太真实了,以至于他差点忘了,真正的江何从来没有爱过他,他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他那病态的心理,不然,他怎么悄无声息地就离去了呢?
      江何走的那天没有任何预兆。
      程俞收到了他的死讯。
      一开始他只是以为这是某人的恶作剧,便给江何打去电话,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半天都没人来接,程俞开始慌了。
      他给发信息的人打去电话,那边过了很久才接起,他说江何在森林救火的时候牺牲,已经通知他家里人准备后事了。
      程俞听着这话,只觉心脏被一把钝刀划开,鲜血流了满地,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哭泣,只是小声地呢喃了一句:“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这点耐心都没有吗?”
      他的脑子就是在那个时候坏掉的,每天夜里程俞总能听到很多人的声音,有他的、有江何的、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的。
      他们全都挤在那间小小的卧室,吸走了里面全部的氧气,程俞觉得喘不过气来,昏迷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他每次醒来都会发现自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有时是在厨房,有时在马路上,甚至是顶楼的天台,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明明每晚都睡在床上的啊。
      程俞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的身体好像被其他人占据了。
      有天夜里他失眠了,恍恍惚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抱在一个熟悉的怀里,是江何,是江何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程俞转过身去和江何面对面,他的表情还是冷冷的,是程俞记忆中的样子。
      江何没有回答他,程俞不知道为什么江何变得不爱说话了,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言自语,而江何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听着,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的日子,会闲聊、吃饭……
      程俞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江何的真实性,哪怕他现在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失去一段记忆甚至是出现在陌生的地方,但至少他清醒的时候,身边都是会有江何的。
      他是被医院里其他同事察觉出异常的,程俞那天带江何去上班了,他的诊室陆陆续续来了好多病人,程俞都会问他们介不介意让江何坐在他后边的椅子上旁听,病人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瞪大了眼睛,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质疑他。
      任谁都想不到,给他们看病的医生,其实是他们之中病得最重的那一个。
      快要下班的时候,隔壁诊室的医生来问程俞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程俞犹豫了一会,然后对着旁边的空气问:“要去吗?”
      幻影江何依旧没有回答他,程俞也不恼,像是习惯了一样,对那个医生说:“那不去了。”
      那个医生反复揉了揉眼睛,确认这间诊室只有他和程俞两个人,“你在和谁说话?”
      “哦对,我还没来得及介绍,他是我的男……”程俞说到这里顿了顿,“我的朋友。”
      “可是这里根本没有人啊。”那个医生说。
      可是这里根本没有人啊!程俞眼前的幻影江何一下消失了,“你……你去哪了?”
      程俞环顾四周,眼前突然一黑,随后发生的事他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等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程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而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剪刀正准备朝手腕上刺去,程俞吓得松开了手,剪刀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的面前还放有一张病历单,程俞拿起来看,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
      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副人格具有强烈的自杀倾向,而主人格时常会出现幻觉,人体的保护机制让他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也正是诱发他得病的原因——伴侣离世。
      那一瞬间程俞的记忆汹涌而来,他头痛欲裂,眼前又有点泛黑,他的潜意识告诉他,那个危险的副人格又要出来了。
      程俞拿出手机艰难地找着那条信息,是前年发来的,江何的死讯,他原来已经离开他两年了,程俞已经患病两年了,他靠着自己的幻想度过了这两年。
      这下就说得通了,难怪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程俞虚弱地笑着,终于看清了现实,他放弃抵抗,任由自己陷入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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