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程俞(中) 治疗的 ...
-
治疗的过程很漫长,转眼就过去大半年。
程俞这半年来已经尽可能多地自我调节,至少,他不会再没日没夜地做噩梦。
他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是,他能这么快走出来全都得益于江何。
江何像一阵狂风般席卷了他的噩梦,精神病人刺向他的那一刻,在火光中快窒息的那一秒,都挥之不去有了这个人的身影。
尽管他们在现实里的关系还是仅限于那个女孩每周两次的复诊,但对于程俞来说已经足够了。
有些爱恋不用说出口,远远地看着,藏在心里就好。
程俞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得这么突然。
过年休假的前一天,女孩独自来找了程俞,由于今天不是复诊的日子,所以程俞看到女孩的时候也很惊讶。
“程医生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了。”女孩在洒满夕阳的诊室里小声地说。
“那你的病?”程俞没想到她是来告别的,这大半年的治疗已经让他们建立了很信任的医患关系,在病情没有巩固之前,程俞是不希望半途而废的。
“我的病已经好很多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可以给我说说原因吗?”
“我们分手了。”
程俞只一瞬间手脚冰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时间都静止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女孩。
可女孩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这都是迟早的事,我有了更喜欢的人,他说他会一直陪着我,还要带我去国外治疗。”
“那江何呢?”程俞着急地问,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从他口中问出来是多么的奇怪和不合常理。
女孩显然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她还是实话实说:“不知道,已经好久没联系了,你关心他干什么?”
诊室的白色窗帘被风缓缓吹起,程俞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表情也变得极其不自然,那些隐秘的心思从胸膛中喷薄而出,席卷了他全身。
“顺便问问,”程俞强装镇定,把那些本不该有的想法暂时压抑下来,他还没有忘记他是一个医生,“去国外了也要积极配合治疗,你的病很容易反复,有人陪着你会好很多。”
“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女孩真的很感谢程俞这段时间的治疗。
“可以。”程俞很少会和病人有肢体接触,但这种特殊情况他一般不会拒绝,一个适当的拥抱可以给病人很大的鼓励。
“谢谢你。”女孩轻轻地向前抱住了程俞。
是我该谢谢你。
程俞在这个拥抱中闭上了眼睛。
程俞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找一个人,女孩快走的时候,程俞厚着脸皮在她震惊的目光中要了江何的联系方式。
从医院出来后天色已晚,由于临近春节,路上的人并不多,程俞站在亮着路灯的马路边点燃一根烟,低头对那串号码犹豫了好久。
他不知道要不要打过去。
他会不会接呢?电话打通后又说些什么呢?要去找他吗?用什么理由呢?万一他已经回老家过年了怎么办,这么突然地打过去会很冒昧吧……
程俞在脑海里构造了千万种他拨通电话后的情形,直到最后一丝烟熄灭,他又把手机揣进兜里。
算了,还是不打了。
程俞的家离医院不算近,按照平时肯定打个车就回去了,但他今天心里揣着事,就决定沿马路慢慢走回去。
回家的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多了起来,或许是靠近闹市的原因,程俞在人群喧嚣中又想起打电话的事,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江何的电话号码还静静躺在备忘录里。
打还是不打?
程俞心里又开始动摇。
他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试探着把那串数字输入通讯录里,现在只差点击那个绿色的通话键了,程俞把手指放在上面。
街边不知从何处跑来几个嬉戏打闹的小孩,从程俞旁边经过的时候推了他一下。
等程俞回过神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喂!”电话那边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
程俞听着这怎么也不像是江何的声音,但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迟疑地问:“江何?”
“哦,我不是……”
“那打错了,不好意思。”
“欸,等等!”电话那头的人叫住他,“江何就在我旁边。”
“!”
“他喝多了,我们又打不开他手机,联系不上他家里人,你是他的医生?”
“我是……”程俞想了一下他和江何的关系,话没说过几句,连朋友都算不上,最亲近的大概就是他前女友的主治医生,“我是他……”
不对,他怎么知道我是医生的,这是他第一次给江何打电话,按理说那边不应该知晓他的身份啊。
“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医生?”
“你这人还真奇怪,江何给你的备注不是程医生吗?”
程俞感觉全身都有点发热,江何什么时候存的他电话?
晚风从他发梢吹过,程俞转念一想,其实江何还是对他女朋友很上心的吧。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混乱的声音,紧接着程俞听到那道粗犷的男声在问什么程医生你认识吗,让他来接你行不?
程俞竖起耳朵想听清对面的回答。
过了大概半分钟的样子,电话那头才又说能不能麻烦程俞过去接下江何,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医生就医生吧,关系是远了一点,但目前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可以,你加我微信把位置给我发过来吧。”
“欸,好嘞,不愧是医者仁心啊。”
程俞于是按那人发来的地址在一家餐馆里找到了江何。
到了后他才知道,接电话的是这家餐馆的老板,平时和江何关系还不错,今天见江何一个人来吃饭,就陪着他多喝了几杯。
没想到就这几杯,江何便喝醉倒在他面前了。
他没注意到江何心情不好,事实上江何那张冷脸,如果不是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人都很难看出他情绪上的不同。
老板焦头烂额,生怕自己摊上什么事,他联系不上江何的家里人,也不能就这么把他留在自己店里,好在这时江何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程医生’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江何比程俞高了至少半个头,常年坐诊室的程俞吃力地扶着他从餐馆出去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加强锻炼。
江何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俞耳边,他确实喝醉了,意识不清地靠在程俞肩上,路灯投下晦暗不明的剪影,看起来就好像他们俩人在拥抱。
程俞耳尖很没出息地红了,他调整呼吸,连梦里都不敢出现的画面此时却阴差阳错地出现在现实中。
程俞叫来车,打算把他带到自己家里去,就当是报恩了,程俞在出租车里借着夜色轻轻将江何的头靠在他的肩上。
虽然他知道江何对他的恩情这辈子都报不完。
回到家后,程俞把江何放到了卧室床上,然后去楼下药店买了醒酒的药。
他爱抽烟但却从不喝酒,或许是工作的缘故,程俞讨厌幻觉以及一切虚幻的事物,他见过太多精神失常的人,连酒这样最直接的致幻物他都本能地想要逃离。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分得清。
在厨房里兑好了醒酒的药,程俞进卧室的时候江何还静静地躺在床上,他的头发有点乱了,但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哪怕闭着眼睛眉头也没有松开。
程俞叹了口气然后俯身喂江何喝了醒酒药,落地窗外倒映万家灯火,霓虹灯光打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程俞从来没有想过会离江何这么近,近到他的眼睫毛都清晰可见。
心脏突然开始不规律的跳动,程俞知道他不能再这么看下去了。
关上窗帘,替江何盖好被子,程俞收了喝完药的空碗就打算出去。
转身刚准备离去,程俞的手腕突然被一道不容抗拒的力量拉住,江何紧紧拉着他的手,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程俞把耳朵凑近,才听清楚他在叫那个女孩的名字。
所以是因为失恋才喝酒的。
程俞心里其实都清楚,他用力掰开了江何抓着他的手,然后带上门离开这里。
……
江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陷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宿醉后的头还隐隐有些疼,此时观察着这个陌生的环境,他莫名觉得眼熟但却又实在想不起这是哪里。
房间的装修很温馨,暖黄色的光从窗外透进来,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柑橘味,江何整理好凌乱的床铺,不经意瞥见书桌上摆着的精神病类书籍。
推开门走出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而房间的主人此刻还在厨房忙碌。
江何走过去,看清了那道瘦削的身影。
“程医生?”江何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厨房响起。
程俞听到声音回过头来,他刚煮了面此时还系着围裙,头发看起来软软的,上面洒满了和卧室一样的阳光,“醒了?去吃面吧,我等会告诉你昨天的事。”
江何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然后安静地去了餐桌。
程俞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江何已经吃了大半碗面,他刻意在厨房拖延时间,进行心理建设,却还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醒来的江何。
“今天有工作吗?”拖开江何对面的椅子,程俞坐了下来。
“不确定。”江何的工作性质让他在休假的时候也有可能临时加班。
简单复述了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程俞明显感觉到江何情绪的变化,他对这方面很敏感,江何此时应该是感觉到了愧疚。
“对不起,麻烦你了。”
果然,江何向他道歉了。
“没事,”程俞露出浅浅的微笑,“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经他这么一说,江何终于知道那种熟悉感哪来的了,屋里的设施都是新的,但江何只一瞬就想起那天闯入这间房子里一片狼藉的场景。
烈火还燃烧在他眼前,江何看向他刚才出来的那间卧室,他当时就是从那里救出了程俞。
“嗯,我记得。”江何回答他。
程俞给人的感觉总是很亲切,哪怕是江何也不得不承认在和程俞交流的时候会很舒适。
面吃完后,程俞本想找个借口让江何留下来,没想到他接了个电话就被通知紧急加班。
过年期间因燃放烟花爆竹引起的事故比以往都多,消防员加班是常有的事。
程俞把他送到门口,没有过多的挽留,他的英雄还要去拯救别人,他不能这么自私,只是不知道下次又要等多久才能再见。
“你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我虽然是精神科的医生,但是也可以提供心理治疗,如果你需要的话欢迎来找我。”程俞倚在门框,状似不经意地说。
江何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就在程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那道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是之前那间诊室吗?”
“心理治疗的话,来我家就好。”程俞看着江何的眼睛,其实他想说的是,如果是你的话,来我家就好。
“好。”江何回他。
程俞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应该不是为了客套才这样说的吧?
“那再见,注意安全。”程俞对江何说了最后一句话,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程俞才关上门,有些失魂落魄地滑坐在地上。
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呢?他低垂着头,无比沮丧地想。
距离江何从他家离开已经过了快一个月,春天的气息一点点接近,万物复苏。
程俞本来对此没有实感的,但直到他发现窗台上被火烧过的绿植都开始长出新芽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差点埋葬他的冬天终于结束了。
江何的电话也是在这时打过来的。
“程医生,我能来找你吗?”
好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其实不过短短一个月,但或许是期待太久的缘故,才显得格外漫长。
“当然可以,你还记得我家的位置吗?”
“记得。”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程俞刚把家里打扫了一遍,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换上比较正式的白衬衫。
只是当他神采奕奕地打开门时,他没想到会看见这样的江何,一个疲惫甚至称得上无精打采的江何。
程俞把他带去了卧室。
“喝咖啡吗?”程俞对着他说。
“麻烦你了。”江何闻到卧室里熟悉的柑橘味才放松下来。
程俞给他倒来咖啡,然后在江何对面的白色椅子坐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这属实有点明知故问了。
“不怎么样。”江何语气淡淡的。
“是工作还是生活?”
“都有。”
“我可以大胆猜一下原因吗?”程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是因为你女朋友吧?”
江何听到这几个字明显愣了一下。
“你上次喝醉也是因为她吧,其实失恋这方面我也不是很懂……”
“不是。”江何开口打断了他。
程俞手指顿了顿,是他猜错了吗?
“程医生,在你心里我是个怎样的人?”江何抬起头看向程俞,他的眼神如冰,恰似料峭春寒。
“你……”程俞仔细挑选着心中的赞美词,“正直、勇敢、无私奉献……”
“除开我的职业以外呢?”
程俞眸中闪过一丝仓促,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是自私、懦弱、虚伪和偏执。”
“怎么可能?”程俞从来不觉得这几个词语会和江何沾边。
“连你都没有看出来吧。”
江何身上的气质确实变了很多,这更像是真实的他,而不是程俞想象中那个完美无瑕,永远冷静的他。
他就是块木头……程俞想起那个女孩和他的谈话,是他对他的滤镜太重了吗?
“能给我具体讲讲吗?我目前还不算太了解你。”
“还记得你刚才跟我提到的我所谓的‘女朋友’吗?”江何平静地说着这个事实,“我发现她出轨了。”
“一开始是她追的我,我现在都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答应了她,可能是因为她说她会永远属于我。”
属于?
“你希望她能永远‘属于’你?”
“对,但是她食言了。”
“所以你放弃了她。”
“是,我不能接受一个脱离我控制的人。”
“为什么想要控制她?”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她。”
“所以你发现她出轨后开始远离她,你们维持着这样岌岌可危的关系将断未断。”
“是。”
程俞此刻终于明白了女孩为什么说他们分手是迟早的事,他们两个人都在这样不健康的关系下加重了各自的病情。
在他们分手后,女孩很快有了新欢,她的病情也因此得到了很好的控制,而江何只能内耗,独自忍受折磨,直到不得不来心理咨询。
女孩患有躁郁症,而江何——
“你有很严重的控制型人格障碍。”程俞对着他做出最后的诊断。
卧室里的窗户没关,微风从外面不断吹进来,程俞逆着光,在这间小小的房间给江何一点点讲着关于这个病的一切。
从童年经历到成年后的心理创伤,程俞和江何并排坐在书桌前,用笔在纸上分析记录着,他们的距离不知何时变得这么近。
程俞从书桌上抬起头时正好撞入江何看向他的眼睛,那眼中竟然带了笑意。
“谢谢你,程医生。”
那一瞬间,程俞仿佛看到远方山头的花开了。
春天……原来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