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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程俞(上) 都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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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反复梦见一个人三次就代表缘尽了。
那我们或许真的没有可能了。
“不要走……”程俞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房间一片昏暗。
这刚好是第三次梦到他。
程俞发现自己精神出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和一个幻影生活在一起——江何的幻影。
幻影江何总是会陪在他身边,听他闲聊、陪他吃饭、甚至是□□……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真正的江何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他。
第一次见到江何的时候,程俞正在遭遇这二十六年来遇到过的最冷的冬天,他的妈妈死在了他面前,被他的精神病人杀害了。
没错,是他的精神病人,程俞是他的主治医生。
患者有很严重的躁郁症,或许是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那天复诊后他跪在地上哭着求程俞加大他的药量。
程俞拒绝了。
过度的使用药物不仅不能起到治疗的作用,反而会对病人身体造成损耗,甚至是死亡,程俞担不了这个风险。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患者突然暴起,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猛地刺向了程俞的母亲。
一下又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程俞冲过去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四周响起尖叫声,但他的耳边却一片混沌,脑袋嗡嗡的,地上顿时只剩下鲜血和倒在血泊中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
发疯的病人癫狂地笑着,看向了程俞,他的脸和手上都沾满了血迹,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下一个目标——他那没用的主治医师。
江何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那天刚好在陪女朋友看病,见到这一幕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扑倒了那个病人,就在尖刀离程俞心脏几厘米的位置,刀落到了地上。
医院顿时乱作一团。
程俞的母亲被送去了急救室,而那个精神病人被注射了镇定剂,暂时冷静下来,他负不了刑事责任,后续多半也只是送往精神病院。
江何的黑衣服上有了暗红色的血迹,但他全然不在乎,只是对着程俞关切地问:“没事吧?”
程俞摇摇头,说:“没事。”
他那时被吓傻了,甚至都忘了说一句谢谢。
后来程俞才知道原来江何是消防员,见义勇为不过是他的义务。
而那句关心,毫无疑问也只是出于礼貌和他骨子里的善良。
在急救室守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医生推出来,她伤得实在是太重了,腹部的位置被捅了十几刀,很遗憾没能抢救过来。
火化、葬礼……
程俞那段日子彻夜难眠,常常会后悔那天让母亲到诊室来等他,甚至怀疑起自己选择这份的职业的意义。
那个人人都羡慕的工作岗位,成了埋葬他母亲的墓地。
程俞没有办法接受,医院也暂停了他的工作,让他好好休息,对于他母亲的死,他们也感到很抱歉。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时间不可逆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自己走出去。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
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江何。
火燃起来的时候程俞正躺在床上睡觉,他的睡眠质量不好,只能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合眼。
等待药效上来的过程中,他习惯性地点了一支烟抽。
或许是由于阴天的缘故,程俞手中的烟还没有燃尽他就有了困意。
颓然地躺到床上,他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手中的烟也掉落到窗帘边。
“咳咳……”程俞痛苦地咳嗽几声,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在梦里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扼住喉咙,有人要害他,程俞在梦里拼命反抗,看清了手的主人——是那个杀害他母亲的精神病人!
“救命,救命……”程俞在梦里大声呼救着,“咳咳……”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他从梦里惊醒过来。
漫天的火光倒映在程俞刚睁开的瞳孔中,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没,窗帘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灰烬被风吹得四处纷飞。
程俞在浓烟滚滚中惊慌地捂住口鼻,火势早已蔓延到卧室门口,他被困在了这里。
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惊掠他心头。
“手机呢?”程俞颤抖着手在枕头边寻找着,“咳咳……”
程俞在动作中吸进去一口浓烟,他的头开始泛晕,“在哪里,在哪里……”
突然,一声尖锐的爆炸声响起,是打火机炸开了,程俞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衬衣,他的手臂被炸伤了,鲜血一滴滴淌在床上。
大概是疼痛让他服药后迟钝的大脑开始变得清晰,程俞想起被他遗落在客厅的手机,他睡觉前一直有这个习惯。
烈火在夜色中越燃越炽,程俞绝望地看见这火冲向天边。
他疲惫地停止挣扎,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程俞从来都不是会悲观的人,他在医院里工作的这几年一直过得很顺利,甚至在他前二十六岁的人生中他都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
但这短短几天已经足以颠覆过去,他的人生毫无疑问地被改变了,而这一切噩梦的源头都来自于他不肯给那个精神病人加大药量。
“报应,这都是我应得的……”程俞被烟雾熏出眼泪,血泪斑驳地交织在床上。
卧室的窗户是打开的,程俞拖着最后一口气移动到窗边,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只是这次不是安眠药的缘故,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次睡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不用失眠了。”程俞痛苦地笑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来陪您了,我还想着振作起来,好好面对生活呢。”
本来那天在医院里他也差点被刀捅的……多亏了那个人啊,好像忘了感谢他救下自己,没机会了,好可惜……
程俞彻底陷入昏迷前,他似乎听见远方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家里有人吗?”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有……”程俞气若游丝,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
有人带他冲出火焰,他得救了。
程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图的声音在滴滴地响,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臂上裹满了白色纱布,那粗糙的包扎手法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弄的,他刚想坐起来,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醒了?”
程俞没想到他旁边有人,侧头费力地朝那边看去。
是他?!
那个从精神病人手下救过他的人,那双冷冽的眉眼,他不会记错的。
江何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消防服,此时穿着一身黑衣服,昨天晚上消防站接到紧急火警电话,有住户称对面那栋楼发生了火灾,他们便迅速赶到了现场。
破门而入的时候整个房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江何和队员们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一边灭火一边寻找房间里的人。
客厅、厨房都很安静,他们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卧室是火势最大的地方,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都不敢贸然进去。
突然,江何像是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声,他不确定有没有听错,但只犹豫了一秒钟不到,他就顶着火光闯了进去,哪怕多冒一分险,他都要把人救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倒在窗边奄奄一息的程俞。
把人抱出去后,程俞很快被送往了医院,江何本来正疲惫地倒在椅子上休息,但医院的护士告诉他联系不上病人家属。
江何便主动留下来,一直守在旁边直到他醒来。
程俞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他,此时盯着眼前的人眼眶都有些湿润,“是你啊。”
“我们见过?”
“那天在诊室门口,你救过我。”
江何认真回忆了一会,也不知想起来没,只闷声回了一个‘嗯。’
见程俞恢复得还算不错,他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正好手机响了一声,江何拿出来看了一眼便对程俞说:“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程俞抓住他将要离开时的手腕,却也顾不上有些失礼了。
江何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谢谢你。”
“没事。”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程俞大着胆子问。
“江何。”
江何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他似乎很着急离开,轻飘飘留下这两个字便走出病房,甚至连哪两个字都没有给程俞讲清楚。
程俞垂下手,指尖上残留的温度也渐渐冷下去。
偌大的病房这下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医院里躺了几天,程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手上那片烫伤的痕迹外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在这里见到了不少以前的同事,大家都很关切他,自从母亲去世后程俞就没怎么有过社交,此时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突然就很想回来上班。
办好了出院手续,程俞给他们科室主任打电话,说他可以回来工作了。
科室主任也才刚听闻他家发生火灾的事,此时一听他要回来,连忙问他要不要再多休息几日。
程俞只坚定地说不用。
从鬼门关走了两趟,程俞纵是再悲观此时也想明白了,生命是如此渺小。
更何况他被同一个人救了两次。
复诊的第一天程俞还有点不习惯,他老是忍不住往门口那边瞟,那片鲜红的血迹仿佛还留在那里。
来挂号的大多是程俞以前的病人,经过上次那件事他在给病人加大药量的时候更加谨慎了。
快下班的时候,门口突然进来一个陌生女孩,她的手里拿着挂号单,见程俞正在收拾,赶紧问他还接诊吗。
程俞停下手里的动作,让女孩坐过来。
他接过病历单,发现她也患有很严重的躁郁症,由于治疗效果一直不好,已经换了好几个医生。
程俞皱紧了眉头,果然下一秒女孩就小声地问他可不可以加大药量,她实在是太难受了。
程俞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他知道他必须要拒绝女孩的要求,但在女孩乞求的目光中却迟迟开不了口。
门口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下一秒诊室里又进来一个人。
程俞微微睁大眼睛,是江何。
江何看到程俞的一瞬间也有点愣神,但他很快收好了情绪,对旁边的女孩说,“换医生了怎么不告诉我?”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你少管我。”
江何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对着程俞说:“别给她加大药量。”
程俞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生气地瞪着江何:“我每天难受死了,你知道什么?天天就知道工作,现在倒是有闲心来管我了?”
“我不是……”
程俞捏紧了手里的病历单,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以让我和患者单独聊聊吗?”
“当然可以。”女孩抢在江何之前回答,把他往门外推,“你出去,别打扰我们的治疗。”
江何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走出去。
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男朋友,真的烦死了。”女孩还在不满地抱怨。
男朋友?
程俞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看着那么冷峻的人原来也会谈恋爱啊……
“医生,医生你怎么了?”
女孩敲了敲桌子,把程俞的思绪拉回来。
“我很抱歉,不能给你加大药量。”
“为什么啊?”女孩嘟起了嘴,“是不是因为刚才他说的你才……”
“不是。”程俞斩钉截铁地说:“你的病光靠药物治不好。”
“那怎么办啊?
“可以加一些物理治疗和心理指导。”
“啊?会不会很麻烦,我白天还要工作。”
“需要一点时间,下班后有空吗,就今天这个点。”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会耽误你下班吗?”
“我没问题。”
“那真是谢谢你了。”女孩高兴地对他说,眼睛笑得弯弯的,很好看。
程俞给她开了药,女孩走出门时,程俞看到江何着急地凑上去,那锋利的眉眼都软了下来。
他也会有这么柔软的表情吗?
程俞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呆呆地看着俩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有江何在她身边,她的病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几周,女孩都按时来找程俞治疗,为了更好地了解病人的心理状态,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女孩给程俞讲了许多她和江何的故事,从他们相遇开始讲到现在。
几乎不出程俞意料,是女孩主动追的江何。
程俞在他们的故事中逐渐看到了另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江何,那个会不顾一切冲进火场的人也拥有过这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一直不明白他这几年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工作。”女孩不满地抱怨,“还是以前的他好。”
“可能他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吧。”
女孩只是摇头,“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是希望他能多陪陪我。”
诊室的时钟在他们头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良久,女孩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她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程俞感觉到那是郁期到来的前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等了他好久,我给他说我发病了,我很痛苦,可是他呢,半夜跑去救火了,”女孩声音有些颤抖,看向程俞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他去救火了,谁来救我呢?”
“或许你可以给他说一下这个情况……”
“没用的,他就是不喜欢我了,”女孩像是回忆起了很痛苦的事情,“他那天晚上救完火后也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医院里陪了那个人一晚上。”
“陪谁?”程俞皱起眉头。
“他救的那个人啊,听说是在家里抽烟把房间点燃了,”女孩没有注意到程俞的神色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道:“连一个陌生人都比我重要。”
陌生人……
对啊,他对于江何来说不就是一个陌生人。
可那晚如果不是江何,他已经被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他对一个陌生人都尚且可以做到如此,你又怎么会怀疑他的真心?
“他就是块木头。”
“不,他不是。”
女孩眼中只一愣,随后尴尬地笑笑,“我还是更喜欢温柔、开朗一点的,就像你这样。”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但程俞无动于衷,他想不明白女孩怎么能那样说江何,他或许是不善言辞,可那举手投足之间的爱意你也感受不到吗?
程俞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程俞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何。
他又来接女孩了。
女孩今天的状态不好,推心置腹地说了很多平常总憋在心口的话,程俞给她开了郁期的药,然后把她送到门口。
“多陪陪她。”程俞看着江何的眼睛,恍然间就想起他那天带着他脱离火海的场景,他的心都像是被剖开来,可他还是只能站在他们二人世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嗯。”江何看不懂程俞眼中的情绪,更不知道那情绪是因他而起,“谢谢医生。”
“应该的。”程俞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苦涩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