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窠臼》走雾

40、故知

　　廿九之后为处暑，“秋老虎”回头，天气拢处于一个非常闷热的状态。

　　自薇黯离开后，乔茉七每夜都睡不踏实，容易做一些没头没尾的梦，如同断断续续的负片，不断地在脑海中冲刷，印上颜色后却又被生硬地折断，如刀片般插入肉里，把梦刺得生疼。

　　那些梦都大同小异，总会有哀泣的稚□□声不断地唤她名字，她寻声不停地寻找，能看到千禧年风格老旧的居民楼，被铁栏包围的窗户里，有个女孩在呼唤她。

　　女孩的小脸有些婴儿肥，哭花了脸，害怕与绝望跃然在她的眼睛里。

　　“阿七！救我！救救我！求你了！”

　　那栋居民楼在疯狂燃烧，女孩在拼命求救。

　　每次当她尝试冲到那被火包裹的居民楼里，她就猛然警醒，今早也是同样。

　　只是因为她转身，扑了个空。

　　中央空调永远都是“智能自动”，却永远无法了解她当下的情况，睡衣彻底湿透，乔茉七烦躁着胡乱扯下，拖着慵懒走进浴室沐浴。

　　每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总是会故意侧过半个身子，看着右肩上那块疤。

　　如此多年来，乔茉七总觉得自己的记忆缺少了一块。

　　自乔康发家后，富裕给予了她很多很多奢侈的新奇物品，让她开始逐渐忘记了很久之前的穷时光。

　　那段在肮脏街头的记忆渐渐变得只有底色。她也和乔康偶尔提到过想要回江县看看以前住的地方，却被乔康严厉呵责。

　　“趁早忘了那地方！”

　　她甚至在庞大的蠡湖老宅找不到关于自己居住在江县哪怕一点回忆，迁居到蠡湖后，所有与那时有关的东西都被乔康丢弃了。

　　仿佛是第二段全新开始的人生。

　　她其实也偶有发现，自己已经快要把那段记忆忘得干净，似乎是乔康对她十年的潜移默化，让奢靡的生活逐渐淹没她的过往，也是为了让她忘记江县的一切。

　　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个恐怖的梦自佛罗伦萨遇到薇黯起，就开始不断地侵扰她，她不迷信这些，可总是出现也难免会有些烦躁。

　　因为梦里的千禧年居民楼，很明显就是江县的建筑风格。

　　回忆同热水一起停止，换上了干净的新衣服，乔茉七照往常一般开始听广播。

　　《Artist illusion》循规蹈矩的播放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艺术圈新闻，偶尔会有一点圈内恋爱的小瓜当做过度消遣，可到了最后一段，《破坏》发布会的消息突然出现。

　　其实自薇黯离开那天，景氏就在大张旗鼓的预热，各种社交流媒体充斥着广告，可是就在发布会即将举办的前几小时，又占用了广播资源来宣传，属实显得有些刻意。

　　“各位锡州以及离锡州近的听众朋友，不要嫌Ray啰嗦，明日下午，《破坏》的发布会即将举办，届时主办人员将亲自到场，”广播里的声音顿了顿，“允许中途进入哦～”

　　乔茉七眉头一锁，她已经猜到了这广播背后受谁指使，最后一句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宣传的海报名单上并没有乔茉七的名字，所以网上有很多人都传“乔茉七不堪舆论压力故无法亲自到场”的言论。

　　网络自是这般捕风捉影，三人成虎。她也明白这是景氏里某些人的激将法，就盼着自己沉不住气，惹出大祸。

　　可她何尝不想亲自上台去诠释自己的作品，又何尝不想亲自来诠释自己眼中的薇黯。

　　往杯子里加了点冰块，倒了一杯水，附着水珠后便一口喝完，凉意让乔茉七的身体放松了不少。

　　她坐到沙发上，整个身子陷了下去，也不想挪动，就摆着自己最舒服的姿态，无所事事地刷朋友圈。

　　几乎都是发布会的推流，她带着私人情绪刻意略过，不断地往下滑，滑到两日前的一条，抬眼看见用户备注是齐北霖。

　　那条朋友圈类似于日常记录的琐碎照片，是个老旧居民楼的走廊，左边的墙体是淡红色与白色交错的陶瓷质感方砖，右边是很有年代感的塑料金属护栏。

　　千禧年的装潢风格，有些年代感。

　　最后一张图是一个木门，木门很奇特，似乎是被烧烂了，有残破的封条，将近一半的区域都是黑色，似可怕的深渊牢牢抓住她的双眼。

　　可是她看到门缝中，露出了三分之一警徽。

　　一点也不像旅游，她是去江县处理案件吗？又是什么案件会惊动省公安出面呢？

　　思绪被空调吹得飘了很远很远，她只觉得巧合，想到了梦里那栋老居民楼也是一样的装潢，或许那门也是被大火烧成那般模样。

　　只觉得无聊透顶，她翘起腿，自嘲地笑了笑。

　　一条弹窗冷不丁的从灵动岛里跳了出来，她原本肌肉记忆地想要滑开，瞥见标题手突然僵住。

　　——《十年前江县碎尸案疑云重重，赴美求学女警官寻得最新线索？》

　　很唬人的标题，却也成功唬住了乔茉七。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有些耳鸣，太阳穴酸胀得厉害。

　　爱伦坡听到了门铃的声音，一溜烟就跑了过去，不断地跳跃着，想要将门把手扒拉开，乔茉七也缓步到门口，直到刺耳的门铃再次传来。

　　透过猫眼监控，乔茉七看到了一副尘封在记忆中的面孔。

　　齐北霖穿着淡蓝色的裙子，用手拨了拨碎发，额头上有些汗珠，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天有点热，就这么把我晾在外面不合适吧？乔茉七？”

　　-

　　乔茉七在美国告诉过齐北霖自己的住址，那个时候的她非常歆羡齐北霖，无论是齐北霖的气质相貌，还是性格内在，都已经成为了她牢牢紧握的救命稻草。

　　所以她会堂而皇之的将自己很多信息都有意无意地透露给齐北霖。

　　乔茉七印象里的她永远都是干练的西装，紧紧扎起的丸子头，下班的时候拎着的挎包里总是有一颗干净的苹果留给放学的自己。可是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端庄女士，却让她一时间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些许怀疑。

　　乔茉七拘谨又笨拙地将齐北霖招待进了客厅，从厨房取出两杯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

　　“你告诉过我你国内的住址，不会忘了吧？”

　　齐北霖试探性地疑问。

　　既是很久不见的朋友，本应该畅谈，可是现在却如同陌生人一般僵持。

　　“不会。”

　　乔茉七有自己的忧虑，锡州赴美的警官名额这几年只有齐北霖一个，那个标题若是没假，那么《江县碎尸案》应该就由齐北霖接手了，那么今天她出现在自己家门口，也许跟那个案件有关……

　　“处暑都还这么热……”齐北霖抿了一口水，打量了一下她别墅的装修，故作无意，“不好奇我突然到访是为什么吗？”

　　乔茉七沉默着又凝视着她，宛如几年前初次见面那般，面无表情地挣扎。

　　“不好奇。有话直说吧”

　　光钻到屋内，将房间分割成了一明一暗，齐北霖坐在亮处，轻轻叹气，手边的杯子折射出模糊的彩虹，

　　“我本来想和你寒暄几句，看看你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可回来后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案子，或许和你有关？”

　　“什么案子？”

　　“大概两周前，公安接到举报，说锡州景氏分部与一家公司往来密切，欲在新期刊开设一个医疗相关的介绍板块，并且该项目的负责人从双方对接中获得了非常高额的贿赂来促成此交易。”

　　“医疗介绍板块？不会是……”

　　康泽药业现阶段已经不满足于制药，开始大肆往整个医疗行业进军。

　　乔茉七心脏猛地一跳，脑内开始迅速串联过往发生的一切，在Moss遇到了乔肃似乎已经不再是意外。

　　齐北霖正襟危坐，双眸紧紧盯着乔茉七，似要将她禁锢一般：“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来自于一些第三方产业，但是这些产业背后都由一个大企业来拴着，这个大企业就是康泽。”

　　真是康泽药业？

　　乔康他……怎么会？

　　看着乔茉七呆滞着沉思，呼吸不稳，齐北霖并没有用刚才有些严肃的调子继续追问，而是放缓了语气：“虽然知道你是乔老爷子的千金，但是你并没有嫌疑，我今天来找你，有一部分是想从你口中问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另一方面……”

　　她伸出手穿过薄纱一般的光幕，浓郁的光将皮肤泼染得白皙，如温润的凝脂一般，握住了乔茉七的手。

　　如暖阳触臻冰，产生了微妙的融化反应。

　　一股暖意从接触的缝隙中缓缓传递到乔茉七的心脏里。她抬头对上了齐北霖的笑容。

　　“另一方面，我也确实很想你，所以有空吗？我们……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