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喜欢你吗》徐温荔

3、顺路 他不应该知

　　姜意照没想到沈然随口的一句玩笑话竟然成了真。

　　她曾经在草稿本上认真演算过和他分到一个考场的概率——高三联考的次数，他们选科的考场数，考场的座位数，然后用排列组合、概率统计算概率和数学期望，列得很严谨。
　　后来她得出一个结论：期望效用理论在人生里不管用，遇不见就是遇不见，存在的只有0%和100%的区别。

　　她以为她这辈子和岑和暄再见的概率会一直停在0%那一侧。
　　没想到是这里。

　　今天，三月，倒春寒，因为天气预报说会下雪，她就信了，连外套都没换。于是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款羽绒服出门，臃肿，不好看，但暖和。然后在一个她完全没有预设过的会议室里，遇见了那个她以为会永远见不到的人。
　　这就是100%发生的样子。这么草率，这么仓促。

　　这些都是她后来想的了。这一刹那，姜意照只来得及和对面的视线对上。
　　她后来记得自己是怎么维持住表情的——是因为她在这一秒什么都没有想，脑子空了一下，所以反而什么都没有显出来，就只是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秒。

　　只有一秒，她把目光移开，接上季因的话，“听说过。”

　　岑和暄看着她，弯了一下唇角，“姜顾问好。”
　　姜意照说，“您好。”

　　两个人的视线一触即离。

　　季因还要开口，门再次被推开，制片方又进来两个人，带着一叠文件，和季因说话，会议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在倒水，有人在找位置坐，对讲机响了一声，助理低头出去接。
　　姜意照今天的流程已经走完了，她向季因示意了一下，把自己那份合同叠好，装进文件夹，起身，把椅子推回去，离开。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往外走。
　　她也没有往那边看。

　　走廊里很安静，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显得很清晰，她把文件夹放进包里，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她往角落站，按了一楼，视线落在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
　　冷。

　　她顿了一下。
　　天气预报果真没有骗她，门廊外面已经在飘雪了，不大，细碎的，风一过就斜着，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路边的车顶上也落了一层白。

　　她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鞋，今天穿的不是适合走雪地的鞋，她的力气也被刚刚那场签约耗尽了。
　　她把导航关掉，打开叫车软件。

　　附近无可用车辆，预计等待二十三分钟。
　　她看了一眼这行字，忍着肉痛追加了几个车型，把等待时间调到可以接受的范围，提交，继续等。

　　门廊里有风穿过来，她把羽绒服的领子往上拢了拢，把下巴埋进去一点，低头重新打开软件，等待时间变成了三十分钟以上。

　　大概过了十分钟，身后的玻璃门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视线还在手机上，但脚步声她听见了，停在她旁边不远处。
　　她侧了一下头。

　　是岑和暄。
　　他还是那身深色的衣服，外面套了件大衣，手里拿着手机，视线往外看，看雪，也看路边偶尔驶过的车。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来，和她对上了一秒。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假装刚刚的对视不存在，却听见他开口，声音似乎比刚才说话时温和了些许：“要回去了？”

　　她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因为他的语调太自然，像在对一个熟悉的人寒暄。
　　可她意识到周围没有第三个人。

　　姜意照只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嗯，签完合同了，打算回去。”

　　“这里不好打车，要等很久。”他说，“雪下起来了会很冷。”

　　“没事，我再试试。”她晃了晃手机上的打车界面。

　　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台阶下走了一步，停下来，侧过脸，“姜意——”
　　他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像是换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老师，”他把后面两个字接上来，“我的车在前面。”

　　说完他看着她，弯了一下唇角。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不深，嘴角的弧度很浅，但姜意照一时间没有办法把视线移开——大概是因为他站在台阶下面，比她低半级，仰着头，冬天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照得很清楚。
　　那个笑容是得体的，周全的，像他面对所有人时都会给出的那种。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姜意照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脑子有一秒空白。
　　季因今天介绍她，说的是“姜老师”，没有说全名。她的名片上印的是“姜意照”，但她今天没有递出去过。合同上有她的全名，但那份合同在她手里，没有经过他。
　　他不应该知道她的名字。

　　但那个“意”字，她听见了，就那半个字，他叫出来又收回去，接上“老师”，语气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他现在正站在台阶下面看她。

　　一切都很不真实。
　　她想，大概是她听错了。

　　“那……再见？”姜意照试探地回答。

　　岑和暄有一瞬的沉默，然后说，“再见。路上小心。”

　　“谢谢，”姜意照说，“您也是。”

　　他点了点头，走进雪里，往侧面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她站在门廊的风里，不合时宜地想——
　　比广告里还要好看。

　　姜意照重新低下头，看叫车软件。
　　附近路况拥堵，预计等待时间延长至四十分钟以上。

　　又等了一会，雪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密了一点，门廊里的风穿进来，把她的围巾吹起来一角，她用手压住。

　　“姜老师？”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是季因的助理，周岚，手里抱着两把伞，围巾还没系好，显然也是在焦头烂额，看见她还站在这里，脚步顿了一下，“您也没走成？”周岚叹了口气，“这路况绝了，高架封了一半。”

　　“是啊。”姜意照无奈地晃了晃手机，“打不到车。”

　　“那您住哪儿？顺路的话让剧组的车送一程？”周岚热心地问。

　　“京大。”
　　“哎哟，那有点远，跟季导他们反方向……”周岚皱着眉翻看手机里的车辆调度表，“现在的车都派出去了，我想想办法……”

　　“不用麻烦了，”姜意照连忙摆手，“我等等就好，或者一会去坐地铁。”
　　“这天气走到地铁去能冻死人，”周岚还在犹豫，忽然眼睛一亮，“哎，那不是岑老师的车吗？”

　　姜意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停车场方向驶出来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停在门廊前。
　　那是岑和暄的车？
　　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停车场离这里不远，正常开出来，用不了这么久。

　　“岑老师！”周岚也是个行动派，快步迎上去，敲了敲车窗。
　　姜意照想拦都来不及。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窗降下来，周岚对着里面说了几句什么，还指了指她的方向。
　　那一刻，她有一种想要立刻原地消失的冲动。

　　让当红男明星送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技术顾问回家？
　　这太荒谬了。

　　周岚跑了回来，脸上带着那种“搞定了”的笑容：“姜老师，运气真好！岑老师说正好顺路，可以带您一程。”

　　“这……不太好吧。”姜意照试图挣扎，“太麻烦岑老师了。”
　　“哎呀不麻烦，岑老师人很好的。”周岚不由分说地推了她一把，“快去吧，后面还有车要进来，别挡路。”

　　助理小张坐在车里，看着自家老板面不改色说完“顺路”这两个字，默默打开导航确认了一下。
　　京大，西北方向。
　　他们要去的地方，东南方向。
　　顺什么路，地球是圆的那种顺路吗？

　　他往后靠了靠，回想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
　　上了车，他问老板走不走，老板说等一下，他就等了，等了五分钟，他又问，老板说再等一下，他就又等了，一共等了二十分钟，老板才说走。

　　当时他还以为是在等什么文件，或者要打电话。
　　现在他看着周岚把那个姜老师推过来的方向，再看看自家老板重新摇上去的车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哦。
　　原来在等这个。

　　他重新看向前方，把导航默默关掉，决定今天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