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喜欢你吗》徐温荔

2、相照 人在暗的地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还不到三点。
　　沈然进门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回位置，把耳机戴上，过了两秒又摘下来一只，转过来，“你说他这么好看，你们高中就没有人讨论他吗？”

　　当然有。
　　姜意照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这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高中的时候就有人讨论，她也听见过。隔壁班有个长得很好看的男生，某次课间她听见后排的同学在说，语气是那种说者无心的感叹。
　　他在他们年级是那种走过去大家都会看一眼的人，不是因为张扬，是因为他的外表本身就很难忽视。

　　“我高中不关注这些。”她说。
　　沈然“哦”了一声，重新戴上耳机。

　　姜意照把视线落在屏幕上，没有立刻打开文献。

　　她第一次见到他，不是因为那些讨论。
　　是在一条走廊里，课间，但那条走廊有些偏，很暗，人也少。她低着头往前走，迎面过来一个人，两个人错开，她下意识侧了一下身，余光扫过去——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
　　但那一眼她记住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那张脸长得太合她的眼缘——她这个人对“好看”有自己的标准，不是那种热烈张扬的好看，她欣赏的是另一种，五官干净，眉眼之间有种说不清楚的沉静，走廊里光线那么暗，他往那里一过，她余光里就只剩那一块是亮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

　　后来是听同学说起，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她才把那张脸和这个名字对上。
　　知道了之后，她发现她总是遇到他。

　　去学校南门的路上，跑操回教室的连廊，放学的走廊，食堂的座位旁——她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走着走着，会看见他。有时候迎面，有时候他超过她，有时候只是他在前面走。

　　她当时觉得这很正常，知道了一个人之后就容易到处看见这个人，就像买了一件橙色的外套，突然觉得街上橙色的东西多了很多，不是真的多了，是开始注意了。
　　她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的。

　　姜意照把注意力收回来，然后把视线移到桌面的文件上，找到上午看到一半的文献继续。

　　方教授的电话在傍晚六点打来，姜意照已经结束下午的工作，正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
　　她接了，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继续整理桌上的文献，“老师，怎么了？”

　　“意照，有件事想跟你说，”方教授开门见山，“有一部涉及情感计算的剧，请了我们学院的苏教授当总顾问，但剧方要求比较严格，想找个技术顾问驻组把关。我想到你了。”
　　“驻组多久？”
　　“今年暑假，两个月，食宿都有安排。“方教授顿了一下，“但我找你，不只是为了这个。”

　　姜意照把包带挂回椅背，“您说。”

　　“制片方那边和几个做大健康、科技应用方向的投资人来往比较密切，最近这个口子开着。这部剧是大制作，曝光很多，你要是能把握住，也许能给你的项目找到一个机会。”方教授说，“我说可能，不是一定。但这样的时机，不常有。”

　　导师说的项目是“相照”——名字是她起的，取的是“以人为镜”的意义，又有一点互相照见的意思，也就是，让人在很暗的地方，能照见自己一点。
　　她做了三年，改了七稿，现在唯一缺的，是一个让它被看见的机会。

　　姜意照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手指在包带上扣了两下。
　　“是什么剧？”她问。

　　“《回声》。资料我发在你邮箱里了，你先看看。”方教授说，“主创阵容挺强的，导演是季因——就是拍《候鸟》那个——哎，这个你应该知道吧？”
　　虽然不知道，但她选择带过去，“……大概知道。”

　　“哦对，你不太追这些，”方教授笑了一下，“不管了，你先看资料，比我说的详细，看完再做判断。”

　　沈然挪着椅子靠过来，把耳机摘下来一只，俯身在她耳边小声问，“谁的电话？”
　　姜意照用手机朝她比了比，“方教授。”
　　“说什么？”
　　“叫我去剧组当顾问。”姜意照掩着手机，也压低了声音。

　　沈然眼睛亮了，“哪个剧组？“

　　“老师，”姜意照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打断了沈然，“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回复可以吗？“
　　“好，你考虑考虑，好好看一下资料，明天给我消息就行，”方教授说，“不强制，你自己拿主意。”
　　“好，谢谢老师。”

　　沈然凑过来追着问：“哪个剧组啊？”

　　“《回声》，暑假，两个月。”
　　姜意照点亮了电脑屏幕，打开邮件的界面，沈然往她屏幕上瞟了一眼，“这不是那个……S+的大项目？”
　　“是。”
　　“那你去啊，”沈然说，“这种机会多难得，不去等什么。”

　　方教授发来的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有项目简介、剧本大纲、技术需求说明，还有一份单独的附件，标注着“制片方背景及合作资源”。
　　姜意照先点开技术需求，看了两页，写得比她预想的细，对情感计算这块的理解也不是外行话——应该是苏教授参与起草的。
　　剧中的技术核心是回声系统的架构，设定是双面的——生活中救人，监狱里关人。正的那一面是一个情感计算驱动的心理支持系统，能识别用户的情绪状态，为用户提供高度定制化的情感支持。
　　和她的“相照”很像。

　　她盯着这一段多看了几秒才往后翻，翻到对接资源那一栏，顿了一下，往上拉，又仔细看了一遍。

　　沈然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盯着她看，等。

　　等了大概三分钟，窗外食堂的方向已经有说话声和脚步声，是下楼去吃饭的人。
　　姜意照开口，“你不是要去吃饭？”
　　“我不饿了，”沈然说，“你继续想。”

　　姜意照低头打开项目文档，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第七稿，改了半年多，框架是成熟的，数据也跑了好几轮。
　　两个月。
　　论文的进度她清楚，来得及。剧组的事她没经验，但专业上应该能接得住。方教授说的那个投资方向，她要是能把握住的话——

　　“你在算什么，”沈然说，“我看见你嘴巴在动。”
　　“在想去不去。”

　　“有什么好想的，”沈然理直气壮，“去啊。制片方那边的资源你看到了吗，这种机会难得。”她顿了顿，忽然促狭地补了一句，“说不定还能见着岑和暄。”

　　姜意照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你脑子里一天天想的什么。”
　　“开玩笑的，”沈然瘪瘪嘴，“他现在这么火哪那么容易碰见，不过去了也没什么损失——”

　　“而且，姜意照，”沈然的声音软下来，“你那个策划书，我认真看过，是真的好，我才加入的。你跟我说过，人在暗的地方，不应该只摸到空气。”

　　人在很暗的地方伸手，应该能摸到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只摸到空气——姜意照知道那种感觉，所以一直想做点什么。
　　所以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做拯救世界的白日梦，到现在还没做完。

　　她看了沈然一眼。

　　其实她已经知道自己的答案了。做决定这件事她从来不快，但第一反应往往是结果，今天方教授电话挂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知道了。

　　“你做这个东西，不是为了让别人发现你多厉害，”沈然说，“是因为你真的觉得这件事应该存在，对吧？现在它终于有存在的机会了。”

　　风从窗缝里进来，把桌上的几张便笺纸吹了一下，又落回去。
　　姜意照低下头，打开方教授的对话框，打字。
　　【老师，我想好了，我去】

　　发出去，锁屏，站起来，“走了，去吃饭。”
　　沈然腾地站起来，跟上，走了两步，没忍住问，“就这么决定了？”
　　“嗯。”
　　“不再想想？”
　　“想好了。”

　　方教授动作很快，第二天上午就把她的信息发给了制片方，后来两天她大概看了看剧本，写了她对剧本技术部分的意见，提交的那天下午苏教授打来电话，聊了四十分钟，主要是技术方向上的对接，最后苏教授说，“你来，这个位置是你的。”
　　暑假才开拍，距离现在还有几个月，眼下她不需要交接什么，该看的文献还是看，该开的组会还是开，生活没有什么变化。

　　签约定在周四下午，地点在制片方的办公楼，助理发来地址，说届时制片人会在，签完顺便把后续安排过一遍就行。

　　姜意照提前查好了路线，换了一次地铁，地图上说十分钟以内到达，坐进去才发现要过一段很长的隧道。
　　车厢里不算挤，她站在门边，背着双肩包，窗玻璃里映出半张脸。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有规律，又有点催眠。

　　她想着等一下进去要做的事——见制片方和导演，先签技术顾问协议，再确认合作框架，要表现得专业，不要让人觉得这只是个在校学生——这些她都想过了，不需要再想了，但思路还是在这里打转，像一个找不到地方落地的东西。

　　其实准备好了。她知道自己准备好了。

　　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从前坐地铁回实验室的时候，每次谈完投资方被拒绝之后，隧道的灯也是这样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落下去。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往前走。
　　列车出了隧道，光重新进来，站台的名字从窗外闪过去。
　　姜意照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里的路线。
　　到站了。

　　出了地铁，她看了眼导航，步行七分钟。天有点阴，风不大，她沿着地图走，拐进一条安静的路，办公楼在路的尽头，玻璃幕墙。

　　助理把她引进会议室，说导演还有十分钟到，让她先坐，问要不要水，她说不用，助理出去了，她把包放在椅背上，坐下来，把平板拿出来，打开剧本批注，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那一处。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被推开，导演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制片方的人，寒暄，介绍，姜意照站起来，一一握手。导演比她想象的年轻，看见她也微微愣了一下，“你好，我是季因。”

　　姜意照和他握了手，在对面坐下。
　　季因比她想象中随和，但开口就直接说技术，没有客套。他问了三个问题，都是剧本里她标注过的那几处，问得很准。她一一回答，说到第二个问题的时候他把笔帽拧开，开始在文件上写字，边写边听，偶尔抬头确认一句。

　　最后季因笑道，“苏教授说你很好，我今天才信。”
　　姜意照说，“过奖了。”
　　文件摆出来，双方开始过合同条款，姜意照逐条看，有两处提了问题，制片方解释，她点头，拿起笔，签字。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不好意思，来晚了。”

　　那个声音姜意照没有立刻认出来，只是手里的笔顿了一秒。她没有抬头，继续低着头把签名写完，比平时慢了一点，然后把笔放下，才顺着声音抬起头。

　　“来了，”季因在对面站起来招呼，“正好，我介绍一下，这位是这次的技术顾问，姜老师，情感计算这块的专家，后续技术细节主要和她对接。”

　　他顿了一下，冲姜意照挑了挑眉，“姜老师，这是我们的主演，岑和暄——不用我多介绍了吧，现在谁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