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喜欢你吗》徐温荔

4、意义 忽然有一秒

　　车停在京大西门。
　　姜意照把包带理好，手放在车门把手上，“谢谢，今天麻烦了。”

　　“不麻烦。”
　　她推开门，下车，站在路边，弯腰往里看了一眼，“那再见。”
　　岑和暄坐在那里，看着她，“再见。”

　　她关上门，转身往校门走。
　　雪还在下，路灯把雪照成橘黄色，她走进去，脚步稳，步子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走进校门，拐过那道墙，看不见马路了，她才慢下来，在路灯下站了一秒。

　　她现在想不起路上的二十多分钟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接完电话之后，他侧过脸，带着笑，问她——
　　她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压下去，继续往宿舍走。
　　雪踩上去很软，没有声音。

　　小张把车重新开上主路，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岑哥。”
　　“那个姜老师，”小张把声音拉长了一点，“你们认识啊？”
　　“技术顾问。”

　　“咱们现在到目的地的时间从二十分钟缩短到了一小时，”小张见状，胆子更大了，带上了一点八卦的调侃，“所以我在想，顺路这个概念，在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新定义？”
　　后座一时没有声音。
　　小张看了一眼后视镜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岑和暄，脑子没停。
　　等了二十分钟，顺路送人，还一路话比平时多。
　　今天岑哥的表现可疑度100%。

　　过了一分钟，岑和暄大概是感受到了他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扫过的视线，开口了：“开你的车。”
　　小张闭嘴，往前看，嘴角压也压不住。

　　岑和暄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没有点开。
　　他刚才问了她一句话。

　　她刚上车的时候沉默了一段，他说周岚这个人很热心，季因的组招的人一直都这样，她听完，轻轻笑了一下，说，“的确很热心。”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岑和暄没话找话，“季因跟我说这次找了个很厉害的技术顾问，我以为是个老教授。”
　　“……其实我导师也不是老教授。”

　　“那是我太刻板印象了。”
　　就这一句，两个人都笑了，话匣子松了一点。

　　后来聊了什么，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聊得还算自然，他一直压着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不让自己显得太刻意。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说不好意思，接起来，声音压低，说了几句，是项目上的事，对方好像在问什么数据，她回答，语气很稳，很熟练，和刚才在车里有点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坐在旁边听着，忽然有一秒钟，觉得她离他很远。
　　她有她的东西，她在做一件认真的、他不太了解的事，她的世界在那个电话里，不在这里，不在这辆车里。他坐在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她简单说了两句，挂掉，把手机收回去，朝他说了一句抱歉。

　　他说没事，然后带着笑问她，“还以为是姜老师男朋友。”
　　她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不是。”
　　就两个字，她没有再往下说。

　　他把那个笑维持住，把视线重新移回窗外，没有再追问。

　　岑和暄在车里绷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以为他准备好了，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见到她也不过就是见到了，该怎样就怎样，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如果真的重逢，她认出来他该怎么接，如果她没认出来他又该怎么接。
　　结果他今天还是变得莫名其妙。在停车场等了半天，等到手脚发凉，等到小张问了他两遍走不走，才开出去。

　　然后坐在车里，听她说话，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聊天，努力不去看她太多次，努力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得体，周全，不露痕迹。
　　他觉得他表现得还行。

　　直到下车的时候，她说再见，车门关上了，他坐在那里，才意识到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名正言顺再找她一次的理由——除非到今年六月底，剧组开拍。

　　他把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又关掉。
　　懊悔是有的，懊悔什么说不太清楚，是没要到联系方式，是刚才那句玩笑问完之后没有接下去，还是那二十分钟他自以为得体，其实一直在原地踏步。
　　大概都有。

　　“岑哥，”小张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前面堵，要绕一下。”

　　“嗯，你看着走。”
　　窗外的雪还在下。

　　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是饭点，食堂方向飘来饭菜的气味，姜意照顺着人流往里走，在楼道口碰见了沈然。
　　沈然一眼看见她，眼睛亮了，“你回来了？我刚给你发了消息。”
　　姜意照说，“我刚到，还没来得及看微信。”
　　“那今天怎么样，”沈然凑上来，压低声音，“签约顺利吗，导演什么感觉，见到什么明星了没有——”

　　“见到岑和暄了。”

　　沈然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原地，表情经历了从愣住到反应过来的完整过程，然后猛地拉住姜意照的袖子，“你说什么？”
　　“签约的时候他也在，”姜意照把袖子扯回来，“导演介绍了一下，说了两句话，然后下雪了打不到车，他送我回来的。”

　　沈然张着嘴，消化了大概五秒，“他送你回来？”
　　“顺路。”
　　“顺——”沈然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一圈，“顺路。好，顺路，然后呢，你们在车里说什么了，你什么感觉，他有没有——”

　　“先去吃饭，”姜意照往前走，“我饿了。”
　　“姜意照你别走，”沈然追上来，“你今天见到他了你就这个反应？”

　　“什么反应？”姜意照说，“正常见面，正常说话，正常道谢，没有别的。”
　　"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什么样。"
　　“就是，”沈然打量了她一眼，“有点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太对。”
　　姜意照没有说话，把围巾往上拢了一点，继续走。

　　沈然跟着她走了一段，“你真的没感觉？”
　　“不是没感觉，”姜意照说，“是没意义。”
　　“什么叫没意义？”
　　“他是演员，”姜意照说，语调很平淡，“他的世界和我的世界不一样。我们今天能在同一个会议室签合同，是因为工作，仅此而已。等剧组结束了，我回去做我的项目，他继续拍他的戏，各走各的。”
　　沈然听完，沉默了两秒，“你想得挺明白的。”
　　“本来就是这样。”

　　走廊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的，灯管嗡嗡地响，楼梯下面传来别的同学说话的声音，混着食堂那边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气。
　　姜意照没告诉沈然，今天那二十分钟里她记得和不记得的那些事。
　　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感觉。

　　那句“还以为是姜老师男朋友”还在她脑海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很自然，像是随口一问，像是不在乎答案。
　　但她回了“不是”之后，他没有再说话。
　　她不知道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那个沉默是什么意思。

　　沈然没有再打趣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然后依然兴高采烈地开始和她讨论起来晚上吃哪个窗口。

　　姜意照想，她心里有数吗？
　　关于剧组，她有数。关于那个投资方向，她有数。关于接下来两个月要做的事，她也有数。
　　剩下的那部分，她打算等到了再说。
　　如果到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那就是什么都没有，早就翻篇的事，相处两个月也不会怎样。
　　如果到时候发现还有什么，那也是到时候的事。

　　她告诉自己不要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