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销魂》半梦倾城

6、锢世 早在日

　　早在日暮时分，大约百来人的队伍出现在了寒川之上，他们身着打扮各异，个个手持法器四处环顾，打量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其中一个穿着金色甲胄、半挂红绸于身的人，束起暗红的头发冠着火焰纹的金环，手里凝着熊熊不息的火焰。他暗红色的胡子挤了挤，脸上露出极度嫌弃的表情，啐了一口道：“这破地方还真是冷得邪乎。”
　　身后另一身穿淡蓝色袍子、半披着长发，模样秀气的男子被冻得直打哆嗦，“啊湫！德炎仙君，把你那灵火匀大家一点吧？”
　　“水阴，本君这火尔等可碰不得，烈焰灼身，蚀骨吸魂，不怕尽管来拿。”
　　说罢，他把手上的灵火朝水阴仙君伸去，吓得水阴连连后退，“算，算了。”
　　为首之人用白金色的袍子将自己从上到下捂得严严实实，从长垂而下的白须可以推断出应是位老者。
　　他开口问：“斩心剑位于何处？”
　　水阴立马在手掌中化出一幅长寒岛的地形图，此起彼伏的雪峰一览无余。他看了看指着正前方肯定地说：“按此图所示，应在前方！”
　　那人似是不愿耽误片刻，领着队伍向水阴所指的地方行进。
　　谁料，越往前去风雪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有意在阻止他们靠近玄狐部。队伍里有将近一半的人都被困在了暴雪之中无法行进，他们的挣扎声逐渐淹没在雪虐风饕中。
　　“我汨罗族尽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德炎怒斥道，殊不知他自己亦被狂风暴雪折腾的很狼狈。
　　“德炎仙君少言！风大！莫闪了舌头！咳咳咳……”水阴好心劝阻，雪花却被劲风送入了他的嘴中。
　　白金袍老者依旧走在最前方，此地的风雪对他来说恍若无物。明明历的是同一片天地，身后的人都被刮地踉踉跄跄、佝偻着身子冒雪前行，而老者头上所扣的袍帽都未被掀起。
　　不久后，老者察觉前方有异便停在原地伸手去触摸，却被一股极强的冲击力给反弹了回来，好在他反应迅速化出半边结界抵御住了。
　　就像是和那东西较上了劲，他丝毫不顾及身后的人只身顶着结界继续靠近，然而每当他接近一步，那东西的冲击力就愈强，原本能勉强抗得住此力的一众仙子、仙君也被逼得往回退。
　　他从嘶哑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令闻者毛骨悚然。
　　“创世结界，奇哉！”
　　老者于身前上方化出一根周身盘着金龙的法杖，而后纵身跃至半空握住法杖将其深深插入雪地之中，霎时间，先前肆虐的风雪变得温顺了起来，淹至膝上的积雪也融至脚下。偌大的议事殿只余下了长君女枝与她身后的近侍安吉。正在座上阅览事务呈报的女枝忽觉心口发紧继而咳出一口血来。
　　“长君！”安吉立马俯身搀扶着她。
　　女枝拭去嘴角的血渍，眉头紧蹙，“有人在强闯结界。”
　　而后，她一挥衣袖，两人立刻来到了城楼之上。同时，玄狐四大长祭也闻声赶来。只见女枝闭上了双眼，再睁开时双眸泛着淡淡的紫色光芒，她远眺而去，丹唇未启却闻其音：“退！”
　　话音刚落，巨大而尖锐的冰凌从雪地里刺出如荆棘般朝雪地里一行人丛丛蔓延而去，逼得他们不得不向后退去。众人被此情形所震慑，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僵在了脸上，唯独为首的白袍老者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
　　他缓缓摘下帽斗，长眉白须，金色菱形印记落在眉间，一副慈悲模样，“长生界，汨罗族。”
　　“尔等今日不请自来……”萦绕在空中的声音顿了顿，“死生不论。”
　　结界外，温柔的飘雪突然凝作一个个冰凌骤然集中向他们刺去。攻势迅猛且毫无规律可言，时间一长有些修为不济的已经被来自四面八方冰凌捅成了筛子。
　　皑皑雪地染上了不少腥红，从城楼上望去宛如开在寒冬的红梅般张扬。
　　老者见同行之人死伤越发惨重而这冰凌却没有丝毫消减，他将手杖立在身侧形成一个小的结界，在结界的保护下他又变换手势使结界扩大到足以保护他们的程度。
　　“废物！”老者不禁斥责了一声，他揭下帽斗，握着长杖一步一步逼近创世结界，更令人诧异的是他的保护结界也随着他的前行而扩大，两个结界竟形成对抗之势。
　　很快，创世结界出现了裂痕，四大长祭与安吉见情势不妙，立刻施术加固结界。
　　“寒川早已冰封，外族人是怎么上来的？”二长祭问。
　　“你老糊涂了吧，这话你去问他们啊！”四长祭调侃道。
　　“都这时候了你俩还不对付呢。”三长祭说。
　　大长祭忧心忡忡道：“只怕他们是为斩心剑而来。”他注意到冰凌的攻击变弱了，转头看向越来越虚弱的女枝，“长君……”
　　女枝化出赤峰石，将它融入到创世结界之中，修复了裂痕。
　　这群外族人来势汹汹，玄狐部怕是大难临头了，他们心知肚明，如今不论做什么都无疑是困兽之斗。
　　“垂死挣扎！”老者的长杖上盘旋着另一股力量，它不断朝着创世结界刚修复之处而去，直到裂隙再次出现。老者将长杖立在雪地中，在裂隙处化出一双巨大的金色手掌，将创世结界慢慢撕裂。
　　创世结界被破开的声响与震感掀起的白浪将玄狐城中的人都吸引到了城门之下聚集着，他们充斥着好奇和不安。
　　此时，谛犽等三人也赶至城门之上，映入眼帘的是女枝等人遭受重创的模样。
　　几团火球向城楼上的众人袭来，好在白柝与江铃反应及时将火球一个不落地挡了回去。
　　还未等回过神来，一个光头赤裸着上身拥有一双巨拳的男人忽地闪到城楼上。
　　外族人？！
　　只见他双拳蓄力一击，城楼以受击点为中心开裂随之逐渐坍塌，扬起尘与雪吓得楼下的民众四处逃窜，城楼上的几人也被逼到了雪地之上。
　　待尘雪散去，袭击者接连的出现。
　　为首老者在手中化出许多的金色小圆物——是灵隐族的内丹。
　　他们去了白泽城并把利刃挥向了白泽子民！
　　“交出斩心剑。”他的声音更加的阴沉，气氛也为之凝固。
　　白柝红了眼睛，“啊！我杀了你！”一声怒吼冲了上去。
　　水阴见状，上前与白柝缠打了起来。
　　女枝自知今日所有人都在劫难逃，除非……
　　她看向谛犽，道：“去找阿黎，保护好她。”说罢，她化出双刃紧执于手中，带领着玄狐众人冲上阵去。
　　难道她……在秘境？！
　　“江铃拖住他们！”谛犽吩咐后手一挥便不见了踪影。
　　时间倒回俩日前，女黎与女枝商谈完事宜后刚回到禧芳居忽感心口绞痛，那是斩心剑发生异动的信号，她正欲前往秘境查看情况碰巧遇见了一名女使。她将谛犽的话转述给了女黎，女黎唤来了小青鸟转托它去白泽暂居处找一名叫白柝的人去寻谛犽告诉他今日不便赴约。而后，她马不停蹄地赶去了秘境。
　　谛犽与女黎相伴四万年，女黎身为护剑者的事于他而言不是什么秘密。
　　照往常的情况，女黎进入秘境不需一时半刻便出来了，最久的也不过一日。如今两日过去了，女黎还没从秘境中出来，想来定是又出了意外。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倒在雪地里的人儿，积雪快要将她淹没了。
　　而这样的情况早些年也发生过一次，那也是他首次进入秘境，小女黎躺在他怀中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给了你那么多机会，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那一天，他明白了她的那句灵力从出生起就不属于自己是为何意。身为护剑者体内的灵力会被斩心剑不断抽取，无力反抗甚至是无力自保，沦为一把剑的祭品。也是那一天，他明白了初见时她所难以启齿的秘密——选他做近卫，是因为她在求死，她想要结束这不属于自己的一生，这是她唯一的自私的念想了。
　　记忆与眼前的画面不断重合，他的心被反复撕扯着。
　　“阿黎！”谛犽飞奔而去跪倒在雪地里，将她抱起输送灵力，并轻唤着：“阿黎。”
　　女黎的脸带着一层霜雪被冻的通红，身体也是僵硬的。过了一会儿，她身上的雪开始融化，那双湿漉漉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她睁开眼注视着谛犽迟迟不说话，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角不禁滑过泪水，“你来了……”
　　不知为何，谛犽莫名觉得女黎变得和以前有些不同，她的那种神情似是阔别已久后的重逢，可不过才两日而已。
　　他握住那只抚在脸颊上的冰凉的手，“是啊，我来了。”
　　衣袖滑落不经意间露出了她手腕处环绕着的金色环形印记。
　　谛犽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她释然一笑，“斩心剑，我拔出来了……”
　　可是女黎裸露出的肌肤爬上了一条条裂纹，并且还在向身体各处蔓延。
　　从刚进入秘境时谛犽就发觉此处的寒冷更甚往日，起初他并未多想，现在看来是女黎的身体产生崩裂灵力外泄所导致的。
　　如今女黎拔出了斩心剑，所有的力量一时间尽数回到了她的体内，斩心剑本身就蕴含着奚郃神女的神力加上岛脉中的致寒之力，她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的了？
　　随即天空开始滚滚作响，谛犽这才注意到此刻的天乌云密布，比往日更加暗沉。
　　他恍然大悟，“是雷劫。”
　　这是女黎的雷劫，只要化了神她就有能力容纳这多股力量。
　　一时间谛犽竟有些庆幸。
　　可是，阿黎她尚未恢复此时怕是抗不住九道化神雷劫，而且江铃他们也快拖不住了吧。若要两全，只有……开启锢世术。
　　谛犽将女黎扶正后松开手，双目紧闭单手剑指抵在额间，强忍着剥离的剧痛抽出了自己的半分神魂将其化作结界护住女黎。
　　他要以神魂化界，把雷劫与锢世术的伤害转嫁到自己身上。
　　谛犽颤抖的手在结界上轻抚过女黎的身形，泪水逐渐涌满了眼眶，柔情中充斥着不舍，“阿倾，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能为你做的了，原谅我。”
　　“阿犽……”女黎虽然不明白他的意图，但从这番话分明是在作别。她的眼神透露出挣扎与绝望，奈何身体却使不上力，只得瘫坐在雪地里，想用呼喊来挽留，“阿犽！”
　　谛犽一言不发站起身子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然而顺着脸庞滑下的泪水却出卖了他的绝情。
　　他没得选，如果要阻止灵隐族的这场浩劫就只有以神魂为祭施下锢世术将整座长寒岛彻底石化，留待来日另一个神魂能够操纵着这副身躯再来解除这阵法。
　　可是他不想让他在乎的人亲眼看着他的消散，那样太残忍了。所以他要离得远远的，离所有人都远远的，独自、寂静的死去，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
　　“噼——”雷劫开始了，随即他吐出一口血来。
　　“对不住，不过，你就要如愿以偿了。”谛犽释然一笑，拖着愈加疲惫的身躯他腾于半空中，一边不断变换手势一边嘴里念叨着咒法：“万方有灵，序至八荒，此魂为引，止序殊方！”随着咒语金色的法阵自他头顶展开并逐渐扩大，而后他的手势向下翻去，法阵穿过他的身体烙在长寒岛的雪地上。
　　在生生抗了五道雷劫后，天雷的声响传来然而痛感却没有袭来。
　　落在阿黎身上的结界破了？！
　　他来不及思索原因，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闪过：阿黎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崩裂之兆，那道雷劫落下她会魂飞魄散！
　　谛犽不可置信地望向女黎所在的方位。
　　霎时间，以他所在为中心长寒岛的时间陷入静止，雪花停滞在半空中，交战的人接连被石化。就在快要蔓延到女黎那里的时候，雷劫却先一步落下。
　　强光过后长寒岛被劈的四分五裂，伴着碎石开始向长生界坠落。
　　“阿黎！”谛犽呼喊着向女黎坠去，他伸出手想要握拉住她逐渐消散的手。
　　要是没受伤就好了。
　　要是再强大些就好了。
　　要是再早些时候就好了。
　　明明只差一点点，凡是他所预想的事皆如命运的玩弄般可望不而可及……好不甘心啊。
　　谛犽不断这样想着，直到女黎的身躯彻底化作点点蓝色荧光，那双他用尽全力想要去握住的手啊，可惜上苍连最后的眷顾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绝望地嘶吼过后，黑色的眸子瞬间变成了红色，两鬓生出几缕白发，原本悲绝的神情闪过一丝狞笑，随后他闭上了双眼任身体直直向下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