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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接踵 “长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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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君?您怎么了?”江铃见他面色苍白、神色恍惚,怕是寒气侵体引发了收复之战时落下的旧疾,便伸手想去扶着他。
谛犽抬手示意无妨,紧闭着双唇一言不发,自己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江铃也不多话默默跟在他身后。
“长君!”
谁成想刚走出没几步,谛犽便重重倒在了雪地里,吓得江铃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
他一探脉才知,长君的情况比预料中更为严重……
谛犽昏迷后做了一个梦,准确的来说是他给自己编织的一个幻境,只能靠幻境来实现的梦。
他回到了少年时与阿黎朝夕相处的日子,再度经历了那些难以被冲淡的点点滴滴。
一睁眼,他又一次回到那个狭小的囚笼中,如同牲畜般双脚被两只镣铐锁着。蓬头垢面和褴褛的衣衫再加之那双血红的眸子,看着愈发的像是兽性未褪。饥饿与寒冷交织,来回巡逻的将护手里握着的鞭子时不时抽打到铁牢上予以警示。小小的他目光死死跟着巡逻的将护游走,似是在等待某一刻的懈怠好将对方一级毙命。
“瞪什么瞪?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眼珠剜出来制成串子!”
本来外面就天寒地冻的,还得受命来看守这批俘虏跟着他们一起挨冻,任谁心中难免都有怨气。
说罢,将护揪住谛犽的头发把他拽了过来,又掏出腰间的匕首,刃尖对准了谛犽的左眸。
谛犽的身体紧紧贴着铁笼,他奋力挣扎、嘶吼着,可是那尖锐的匕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住手!”
女童的声音呵斥住了将护。他松开手并把匕首插回腰间的鞘中,行礼道:“小殿下,此地污秽,您怎么来了?”
“我要是再晚来片刻,还不知污秽的是这个地方还是将护你这个人呢。”她的目光从慌乱的将护身上挪开对上了笼中男童的那双红眸,“他就是白泽的少君?”
“是的小殿下。”将护见女黎一步步靠近笼子,劝阻道:“他有极大的敌意,小殿下还是离远些的好。”
谛犽化出獠牙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仿佛这一方囚笼已成了他的领地。
“把笼子打开。”女黎道。
“小殿下,这铁笼上有压制白泽灵力的咒法,若是贸然打开他会伤了您的,届时我等不好向长君交代……”将护解释说。
“阿姊知晓我来此的目的,后果我一力承担,打开!”女黎坚决道。
无奈之下,将护解开了笼门上的禁制。
一阵铁链杂乱的响动之后,女黎已经被谛犽扼住脖子扑倒在雪地里。
“小殿下!”
在场的将护见状通通握着法器围了过来。
“退……下……”女黎极力吐出两个字。
谛犽凶恶的眼神慢慢变得震惊,双手不知不觉间松了些力度。
“白泽部……并非人人都是……好战之徒,我听见了他们的……声音,身为白泽少君……你就不想还他们一个安定吗?”
谛犽冷笑道:“对敌人竟抱有怜悯之心,管这么宽,你又算哪门子的玄狐少君?”
女黎反驳说:“我们从来不是敌人,我们……是族人。”
族人?是啊,不论是玄狐还是白泽,亦或者以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部落,都是主神奚郃的孩子,都是灵隐族人。
谛犽彻底松开了手,渐渐的那双红眸看上去不再是那么的扎眼。伴随着铁镣的响动他站起身子,垂眸看着躺在雪地里如薄冰般脆弱的人儿。她的模样在他眼中越发的清晰,一双明亮的眸子伴着星星点点的泪水挤在眼眶中,脸颊和鼻尖被寒冷染得通红,似是惊魂未定般一声声咳嗽从那张巧嘴中传出,头发有些凌乱并且沾染了不少的雪花,还有那身厚重的斗篷,整个人儿看上去活像一只团子点心,只是那脖间的掐痕……着实有些碍眼。
他见她慢慢恢复过来,伸出手拉她起身。
“你做我的近卫,你和他们便可活。若你有心带他们回家,等时机一到我会许你们自由。”女黎道。
“真是可笑,宁愿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随时会杀了你的人,也不愿意选择相信他们吗?”谛犽指向外围的那些将护。
他看女黎的神情略显为难,意味深长地说:“噢,有秘密。”
女黎不语,她解下自己的斗篷并掸去上面的雪花,踮起脚把它披到谛犽的身上,而后她转身离去。
望着她渐小的背影,所处之地不再是记忆中的一片冰天雪地,碧空中挂着久违的太阳,飘散着朵朵云儿。谛犽站在无霜花树下,日光透过花与花之间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阿犽。”
谛犽闻声转过身。
那卷寒金蚕衣料已被制成衣裙穿在了她的身上,上面的暗纹在无霜花树下若隐若现,白色的腰带与裙帘与之相衬,更加清雅脱俗。
女黎每朝他走进一步,他心间的欢喜就会增加一分,当她浅笑着站在他的面前时,心间万千喜悦凝聚在了一双温柔的目光中。
此刻无言却胜过万语。
女黎将手轻抚上谛犽的胸口,“疼吗?”
疼,拔箭时,更疼,寒封箭箭头接触到骨骼便会自行凝冻,拔箭时感觉骨头都要被生生给抽出来了。
谛犽不忍看她为自己忧心,便把实话咽进肚子里,摇头说:“不疼。”
微风拂来,树冠簌簌摇落无霜花,花瓣飘零落地后却不再消散,在绿茵上留作点缀。
他想袒露一个秘密,一个本该带至生死魂灭时的秘密。
“阿黎,其实你我第一次相见不是在处决场。”谛犽说。
而他却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知道。”女黎望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是在……”
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身形也跟随着周围的一草一木在逐渐消失,转而替代的,是黑与红构成的熔岩之景,温度在不断升高,滚滚的岩浆在下方翻涌着,灼热的熔岩壁包围着四周,唯一能落脚的就只有他所站立的这颗岩石。他的面前悬挂着另一个人,从熔岩壁延伸出的四条烧红的镣铐锁着那人的四肢,和谛犽拥有同一副面孔却有猩红的双眸,同样穿着一袭黑衣却给人莫名的阴险感。
这个地方和眼前这个人,谛犽都再熟悉不过——识海、与他相伴而生的恶魂。
被吊着的恶魂先是发出一阵狂笑,“好久不见,哦不不不,咱们昨日刚见过吧,谛犽。”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强调。
他见谛犽的额头上细汗密布,而自己却对周围的灼热恍若无物,嘲讽道:“你的神魂竟已羸弱至此,连自己识海内的灼日之火都承受不住。”
见谛犽无动于衷,他拔高声音说:“你就快死了!”
谛犽缓缓道:“诸事已尽,心愿已了,死之于我而言有何可惧。”
恶魂露出一抹阴邪的笑蛊惑谛犽,“早晚一死,不如你将这副身躯交给我,你便安心留在识海修补神魂尚可多活些时日。”
他说的不失为一个办法,识海内的灼日之火能够起到压制致寒之气的作用。
但谛犽毫不犹豫拒绝了他的提议,“妄想!”
因为他不愿见长寒岛再起战火,两族不宁。倘若听信了蛊惑把身体交于他,四万余年前的悲剧必会重演。
可又正如他所说的,谛犽已经活不长了。为了不让身死之后让恶魂得到身体的主导权,谛犽一直在找寻能够把恶魂诛灭的方法。
话音刚落,谛犽脚下的漂浮的岩石忽然向前移动,他被带到了恶魂面前,两人之间只有大约一拳的距离。
识海里的力量为神魂更强固者所用,如今恶魂实力远超谛犽,哪怕是被束缚于此也能仅凭借意念控制识海内的一切。
赤红色的魔爪紧紧扼住了谛犽的脖子,只听恶魂道:“你当我蠢吗?”
双魂共有一片识海,心境自是相通。
灵力强盛时谛犽曾在识海下过一道禁制,叫做缚魂术,是白泽长君一脉流传下来的压制体内另一个神魂的术法,能够暂时切断它与外界的感知。如今锁着恶魂的玄铁链就是由此而生。但自收复之战后,谛犽的灵脉与内丹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缚魂术开始日渐松动,恶魂便察觉到了谛犽的心思。
“你可别忘了,这副身躯本该属于我!你才是那个鸠占鹊巢的贼,一个怯懦的贼!是你的出现把本该我拥有的一切都抢走了!”恶魂愤愤道。
谛犽清楚他所指的是什么,深深地窒息感使得他无力反驳恶魂说的话。
如恶魂所说,但又不完全是。刚降世时主导意识的是善魂也就是如今的谛犽,但在其父谛听的教育下恶魂得到了滋养,在两族大战时亲眼见其父自刎于前时它成功夺得了躯体,所以当年被女黎在处决营中救出的是恶魂。
谛犽之所以迟迟不敢言明自己的心意,是因为在他看来说与不说已经无所谓了。从前他想等功成名就、等两族和睦,等一个万事周全的时候。可天不遂他愿,当离那个时刻仅一步之遥了,他却已时日无多。与其说出口最后落得阴阳永隔,倒不如什么都不说。
既求不得比翼连枝,惟愿护她须臾安宁。
“今时我即是来时你,罢了。”恶魂轻蔑一笑,扼住谛犽脖子的魔爪随即消散。
由于谛犽的脚悬在半空中,不知下方的岩石是何时消失的,他毫无防备直直地往熔岩中坠去……
他蓦地惊醒过来,躺在床上两眼呆怔地盯着天花板。
“长君!你可算醒了。”白柝坐在脚凳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着:“您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站在他身后的江铃无情地翻了个白眼,嫌他太过吵闹活似一个向丈夫哭诉的女娇娥。
谛犽用手撑着艰难地坐起身子,用微弱的嗓音问:“我昏睡了多久?”
江铃正要开口回答:“三……”
却被白柝抢在了前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他带着哭腔说:“长君您这哪是睡啊,您被江铃带回来时医祭都快探不到您的脉息了,简直是半只脚都踏上了忘尘桥……”
忘尘桥乃是死者魂魄进入冥界后通往往生川轮回的必经之路。
长君昏迷的这几日整个院子的人无不忙前忙后、尽心照料只有白柝还在房内呼呼大睡,江铃本就心里窝着火。前日白柝醒后听闻长君旧伤复发再度昏迷的消息,着急忙慌地跑到此间日夜守着。江铃看他已知错本打算既往不咎,现在听他又在长君跟前说些不吉利的话,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揪住白柝的后衣领把他拎到了后面,继而回答:“三日。”
“盟约一事玄狐族可有答复?”
“前日来过人,应是为此。”
一问一答,江铃的反映很迅捷,说话也是简明扼要。
两人眼见谛犽强撑着身子骨欲下地,江铃连忙上前扶着,白柝则去取下架子上的大氅披在谛犽身上。当黑棕杂色的大氅落到身上时他明显感觉比先前穿的沉了不少,裹在身上瞬间就开始发暖了。
他们知道长君是要去峰顶的议事殿。
虽然从表面上看起来江铃与白柝总是有些互不对付,但细想来,何不是早就将彼此视为了可同生共死的兄弟才能在诸多事情上做到默契如一。
正当三人刚走出殿门,一声巨响伴随着震波将地上的积雪推出层层白浪,待飞扬的白浪逐渐散去,包裹玄狐城的结界被破开。
“不好!”一丝不好的念头从谛犽心间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