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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言   谛犽也 ...

  •   谛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转移了话题,问:“白柝去了何处,少了他这院中倒少了几分生气。”
      “喝醉了,正睡着。”江铃板着张脸道。
      谛犽不解,“何人与他喝酒,醉得不省人事?”
      “好像是女黎殿下。”江铃回答说,“是她派人把白柝抬回来的。”
      谛犽轻笑,方才脸上的郁结神色慢慢消失,“那便不足为奇了。”
      他自少时初识女黎,便知道她不似寻常女子般尤爱妆容粉黛、珍宝首饰,慢慢了解下来他才知道这位殿下最喜的是酿酒,常常有人把各种制酒良材送往禧芳居,经她手酿制出的酒不仅甘醇、绵柔,更有补益身体、增进灵力之奇效。所谓酒不醉酿酒之人,女黎自是海量。白柝碰上她也只能算是相形见绌了。
      江铃从未见长君如轻松惬意,便立马逮住机会拐弯抹角地劝他去休息,“长君可觉困倦?”
      谛犽答:“并未。”
      他依旧不死心,“天色将白,长君。”
      谛犽不语,就单单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候什么。
      长君是在期待吗?江铃未将心中的疑惑宣泄至口。
      自从长君再见到那位女黎殿下就变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往日里长君总是一心扑在战事上,为了收复散落的失地殚精竭虑,仿佛对其以外的所有事都了无兴趣,不悲、不喜、不怒,没有任何事物能够让他的心境产生变化,靠近他时也会让人脊背微寒,让人不禁小心翼翼起来。
      可那才算是真正的一族之君啊,倘若心中有了牵绊,行事便会失去果决产生偏颇……
      就这样,两人立在廊下保持着沉默,院中只有风雪肆虐的声音。
      直到遥远的天边泛上一抹灰白,谛犽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便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住处,什么话也没有交代。
      他径直赶往了长祭院的后山,那是他们二人从小到大一同修行的地方,亦是消解他心中多数愤恨的地方。
      今夜风雪甚大,当他到达后山时,头发与衣衫尽是沾染上了雪花,点点的白毫无规律的洒在黑上,使他看上去略显狼狈。他却不恼,只是轻轻地、仔细地掸去。
      后山上只有一棵巨大的枯树和两块紧紧相依地凸石,余下的就是厚厚铺在地上的皑皑白雪和一望无际暗沉的天。放眼望去此地尽显荒凉,谛犽却感觉到无比的温暖。
      他愣在了原地,不禁感叹时间流逝的太快太快。初来乍到时他的个头也就比那两个石墩子高出一个脑袋,现如今石墩子却不及他的膝盖高。雪堆积的厚了,就连那棵树也比五百年前粗壮了许多。
      而后,他向枯树走去,将手缓缓抚上,只见如星光般璀璨的金色灵力自他的心脉处而出缠绕着他的手臂,然后汇聚于手掌再顺着枯树躯干上的纹路蔓延,最后到达每个枝丫的顶端。奇迹般的,枯树焕发生机开出一簇又一簇丁香色的花,组成似云朵般的树冠。
      这便是无霜花树的真容,因其花瓣难以沾染雨、露、霜、雪而得名,适宜生长于长寒岛。但此树平时皆呈枯状,当外界注入灵力才能使它开出无霜花。此树每开花一次便会生长一圈,树身越大催动开花时所需灵力便会越多。并且,无霜花的花期十分短暂,长则半日短则一瞬,取决于灵力注入的多少。因为它没有实际的用处,所以岛上所植稀少,种植者也都只为玩赏罢了。
      果不其然,因灵力消耗过多谛犽猛地吐了一口鲜血。洁白的雪地上染上了几滴殷红,显得很是碍眼。
      他似是自嘲般地笑笑,挥手清除雪地里的血迹。
      无妨,无妨的。
      寒风拂过,由无霜花拥簇而成的树冠发出悦耳的沙沙声。望着那一团丁香色,思绪将他拉回了三万余年的一天,在这空旷的后山雪地与她手植这无霜花幼苗的一天。
      那已是他被女黎救出后的几百年,少年时的他灵力微弱,身材也很瘦小,如何看都没有成为近卫的资质。可女黎殿下亲点了他为自己的近卫,在长祭们多番劝阻无果后,便提议将谛犽送往长祭院修习段时日,以观成效。他也打算好好修行,练就强健的体魄、足以自保的灵力,这些不是因为他想成为女黎的近卫,而是他想活,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可是长祭院的人多对谛犽十分鄙夷,哪会真心实意的传授他什么实用的术法,唯有大长祭与旁人不同,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更不会恶意苛责他。虽然玄狐与白泽同归属于灵隐族,但在灵力修行上并不互通。所以,他常常独自来到这后山,有时静心打坐回想从前在族内时的灵力运转之法,有时赤着上身在这冰天雪地中苦练拳法。除了大长祭时常会来后山指点他一二,其余时间总是他自行钻研。于是,每每修行遇到瓶颈,他便会背靠着那石墩子,苦闷地坐在雪地里。
      也就是那样的一天,少年的谛犽正坐在雪地里冥思苦想,一串脚踩在雪地里沙沙作响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刚回神时他以为是大长祭来了,脑袋逐渐清晰后他才想起:大长祭上了年纪脚步不可能这么轻快。他猛然回头做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欲将不速之客驱逐他的领域。那人也算识趣停止了向他靠近的步子,用稚嫩地声音说:“是我呀,阿犽。”女黎笑盈盈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她个子矮矮的,裹着厚厚的淡鹅黄色毛绒披风,用同色的花藤绕着小辫子垂于肩侧,活似从前岛上的草木精灵团子。
      谛犽瞧她这副模样,便收了方才的凶神恶煞,背对着她冷冷道:“不许这样叫我。”
      “为什么?”小小的女黎倒是很会审时度势,见他不再是极度防备的状态便蹦到石墩子上坐着。
      “我跟你,不熟。”谛犽答。
      其实他说的也在理,算上今日两人总计才见过两面而已。
      “别这样板着脸嘛,很奇怪。”女黎歪着脑袋盯着他的侧脸,见他不说话又拿小小的手指去戳他的脸。
      谛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觉得这小屁孩完全在浪费他的时间,甚至是在故意捉弄他。
      他猛地站起身子,低头气恼地看着女黎,质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种树。”她淡淡回答。
      谛犽很意外,她小小年纪竟然没被吓地哭闹。他步步逼近女黎,一字一顿道:“种树?这后山鲜有人至,你说若是此刻我要了你的命,他们能否寻得见你的尸首?”
      如果想取她的性命仅需要一拳之力,是啊,就如同踩在脚下的积雪,微不足道。
      女黎盯着他那双猩红的眸子,露出很是失望的神情,“杀了我,你也会死。”
      此话一出,谛犽先是微微愣住,后疯魔般地狂笑了起来,“你们玄狐族不是都盼着我去死吗?”
      女黎突然从石墩子上跳下来,站在谛犽面前,昂起脑袋望着他坚定地说:“不论旁人如何作想,你都不该轻视自己的性命。远在千里之外的族人正在饱受内乱之苦,身为白泽少君,你的生死,早就不是你能自主决定的了。”
      “你……”谛犽听完她说的这一席话后,表情木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所以她救下他从来都不是觉得他可怜,而是认为他身上的责任未尽还不能如此草率离世。
      非同情,亦非施舍,而是对此间生灵的悲悯。
      他俯视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张天真皮囊的女娃,她真的只是一个孩童吗?
      谛犽反问,“你费尽心力保下我和那些被俘的族人,就不怕来日我们踏平玄狐城,以尔族人之骨作柱、血为漆,铸我白泽磅礴之都?”
      女黎没有被他的话唬住,反而拿出了气魄,字字铿锵地说:“若真有那一日,我女黎必先亲手斩下你的头颅悬挂城墙之上以慰我族勇士在天英灵,而后自刎于英灵碑前,向他们谢罪。”
      谛犽嗤笑一声,觉得她只是个小丫头可能明早睡醒就会把今日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说得好听,那咱俩拭目以待?”
      原本,女黎是打算借“种树”的名头来看望他,没准他顾惜自己的救命之恩能交上个朋友。她却忘了,这“救命之恩”本就是建立在血泊与白骨上的,又何谈“恩”之一字。如今闹得这般不愉快,可如何是好?
      女黎没搭理他,绕过他走向更空旷一点的地方。
      谛犽的目光也跟随她而去,只见她在手中化出一株细小的树苗,看上去那树苗已经枯死难有复生的可能。女黎没有蹲下挖坑,而是一只手握着幼苗将它的根部抵在雪地上,另一只手给幼苗注入些许灵力。
      渐渐地,它的根须钻入到雪地之下,枝丫也伸展开来。待它彻底稳固后,女黎松了手向后退了两步,变换了术法给幼苗输入更多灵力。随后,树身慢慢变得比先前要茁壮些,还生出许多分枝,枝丫上冒出星星点点的丁香色五瓣花朵,越来越多,一簇簇紧紧相依着。
      待到树冠完全成型,女黎才收了灵力。她刚开始自豪地欣赏自己所制造出的这一番美景,空中飞舞的雪花夹杂着小巧的花瓣纷纷而下。看着花瓣接触到雪地后逐渐消逝,她垂眉不语。
      站在不远处的谛犽,惊讶于眼前的美景早已失了神。不曾想起初握在女黎手中那株不起眼的幼苗,也能长到两人之高开出一小片让人心旷神怡的花朵来。
      “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谛犽不忍发问。
      女黎听他语气挺不客气的本不想回答,但又想到无霜花树已经在此地扎了根,他又日日在这里修行,万一哪天他瞧不顺眼一掌把树给劈了可不好。
      “无霜花树。”她敷衍地回答了一句。
      “有所耳闻。”他顿了顿,心里憋着坏又接着说:“此物需以灵力浇灌才可开花,它这么快就开始凋零了,说明……难怪你会去挑选近卫。”
      他以为小丫头会又气又恼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但他想错了。
      女黎面对他的嘲讽泰然自若,她说:“我的灵力,从诞生于世起就已经不属于我自己了。”
      分明她说这话时面容很平淡,不知为何谛犽却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郁,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道歉之类的话他实难说出口。
      见女黎抬脚欲离去,他慌不择言,“我是你的近卫,至少,在玄狐境内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寒风吹气他的衣摆和额前凌乱的碎发,他握紧双拳,眼神却那样的坚毅。他的眼眸不再是瘆人的猩红,眉间也多了几分和善。
      自那之后,女黎时常来到后山,无霜花绽放后持续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再后来,他顺利通过了长祭们对他的考核,成为了女黎的近卫……
      天色已明,他那颗期待已久的心越发地躁动,勾起了他的紧张与胆怯。
      该说些什么才好?
      会不会太仓促了?
      她会作何回应?
      无尽的疑问撕扯着他的内心,逐渐露出里面深藏的不安。
      此时无霜花开放正盛,她来刚好能看见……
      花瓣开始慢慢飘落了,她快到了吧……
      花瓣纷纷而下,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她是否还记得……
      无霜花开持续了近半日后彻底凋零了,只留一根枯木立在此地。
      她是还没回去吗?
      不妨再等等吧,她向来贪睡。
      是话未传达给她吗?
      再等等。
      再等等……
      只为了这三个字,他在枯树前从天明又等到了天黑,一动不动,哪怕是雪浸湿了他的衣衫,寒意从肌肤刺入他的骨骼……
      “长君!”
      白柝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起初以为是太冷出现了幻觉,毕竟白柝怎会知道他在此地。
      直到白柝跑到他跟前,又唤了一声:“长君。”
      他才缓缓抬眸确信并非幻觉,微张了张泛白的唇,用微弱又沙哑的声音问:“你……怎知我在此?”
      白柝听此一问后神色略有张皇,“是……一只鸟,很吵。”
      不是的。
      谛犽盯着他,等着白柝言明。
      “它在院子里四处乱飞叫我的名字。”
      不是的。
      “是它给我引路,这才找到了您。”
      无论他在心底怎样说服自己,事实都已经摆在了眼前——是翡翠带着白柝找到此地,它不可能清楚地知道谛犽所处的方位,更不可能认识初次来到玄狐城的白柝。唯一能把一切给说通的就只有,这些全部都是阿黎告诉它的。
      所以,她知晓这无霜花树为何而开,知晓他在此等候一日,亦知晓他的心意……她全都知晓。
      让翡翠把白柝请来,无非是想他作个说客劝他回去。
      可是为什么,她不愿前来呢?
      她为何……不愿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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