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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无耻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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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踏上益阳县界,钱五只觉那股久郁五内的怨恨之气霎时间消散开来,只余下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痛快得浑身发痒,迫不及待地领着薛家执事直奔滕氏族长滕仁高的住处。
车还未停稳,她便自车辕上跳下,大摇大摆地朝门口正一边晒太阳一边补旧衣的门房喝道:“张四娭,你还认得我么?”
那门房老妪斜睨着眼看了半天,认出眼前这人来,不由跳起脚骂:“啊也,是你这个背时鬼,你还没死在外头啊!”
“你这臭嘴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快进去通报,就说京里来人,叫滕仁高赶紧来迎!”
老妪才不信什么井里缸里的,只扔了旧衣一把揪住她,抬手就是一耳光:“你这贼逃奴还有胆回来!今日捉了你去见官还能得几个赏钱!”
钱五哪里受得了这样羞辱,当即便与这老妪厮打起来,污言秽语无所不至,引得许多人围观起哄。
大约是觉得钱五被点破逃奴身份又当街打架实在丢人,车内人始终不愿露面来劝。直到滕家人听到门外吵闹得不像话,才将二人拉开。
钱五鼻青脸肿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滕家人破口大骂:“狗娘养的好贼婆,竟敢打我!待我禀告京中···”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薛执事掀起车帘,冷冷地道:“我等求见滕氏宗长,还请通传。这是主人家名刺。”
滕家人接了名刺递进去,不一会儿就见滕仁高开了大门,急匆匆地来迎:“小人···见过···薛···薛···”
“主人家并未前来,长老不必客气。我等有要事相商,可否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滕仁高屁滚尿流地接了薛执事等人进门,一眼看见钱五跟在后面,眼珠子都快跌出来:“你你你···”
钱五没好气地道:“长老莫怪,小人还好好活着呢!”
滕仁高顾不得与她计较,忙将薛执事一行人请进正堂坐定,诚惶诚恐奉上茶果等物。薛执事见她只站在一旁,便虚让了几句。滕仁高哪里受得起,说什么也不敢与薛氏来人并坐,膝盖眼见着是越来越软。
薛执事见堂中没有别人,便将来意略说了说。滕仁高一听,简直如天雷轰顶,原本只是发软的膝盖骨这下直接粉碎,扑通跪倒在地:“执···执事莫不是···在···在与小人玩笑···”
钱五插嘴道:“执事千里迢迢自京中来,哪有闲心与你玩笑?”
滕仁高想起罪魁祸首来,挣扎着往前爬了两三步,指着钱五的鼻子正要开骂,忽想起今时不同往日,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转而嚎啕大哭起来:“这可如何是好啊···那平秋奴的爷娘早就死了,奴籍销没了,田产也充公了,居然···居然···”
薛执事有些不耐:“我等前来正为了结此事,如此这般,还如何说下面的事?”
滕仁高闻言忙抹了脸,一把抱住薛执事的双腿:“执事!执事要救救小人啊!”
“且问长老,滕筝在益阳可有至亲?”
“只得一个亲姨母,除此之外,族中已无直系血亲。”
“见过她本人,或是平秋奴的人可多?”
“滕筝生父是安戎人,诸位族老觉得这孩子血脉不干净,不同意入族谱。她阿娘又只得这一个女儿,这才与宗族闹翻出走,离村别居,逢年过节也不回来祭祖。小人承理宗族事务后,曾与几位高辈分的族老上门劝和,见过滕筝几次。那时她身边便跟着个赫利婢,正是平秋奴。”
“所以真正认识或者是见过滕筝的族人并不多?”
“确实不多。滕筝爷娘死后,那赫利夫妻将她看得死紧,不许宗族接管。滕筝虽年幼,却也是一家之主,族中上门劝了几次,也就由他们去了。”
薛执事一行人交换了眼色,又对滕仁高道:“这平秋奴冒名顶替主人进京赴考之事,你们可知情?”
“天爷啊,潭州与长宁隔了千里,那赫利奴干下这样天打五雷轰的事,小人等怎会知晓!绝不知情!”
薛执事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将来还少不得请长老做个人证。”
尽管听说那滕县令是平秋奴假扮,可要出面指证朝廷所封的一方父母官,滕仁高仍吓得两股战战:“这···这···小人不敢啊···”
“长老无需害怕,届时主家自有安排。明日我等还要拜会本县父母,就先告辞了。”
滕仁高浑浑噩噩地送了薛执事一行出去,又扶着门框站了半晌也没缓过神来。
天刚刚擦黑,钱五又悄悄地上门来了。没了薛家人在侧,滕仁高直恨得牙痒,鞋也未穿便冲过来抓住她的领口:“你这贱坯好死不死,居然给老娘惹这样的麻烦来!先时听信了你的鬼话才做下这事来,看老娘不报官抓你这逃奴去蹲苦牢!”
钱五满不在乎地甩脱她的手:“都这时候了,还翻这些陈年烂账做什么。滕长老,如今你我是一头的,要活一起活,要死也一起死!”
“你!”
“这时候知道怕了,吞下那笔绝户财的时候你可是果决得很呢!你发卖我夫儿的仇且记在这里,等趟过了这道关,再与你慢慢细算!”
滕仁高又气又怕,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到底要怎样!”
“实话说与你,那滕县令到底是不是平秋奴,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是京中贵人要她的命,我们不过顺水推舟。到时你除了后患,尽可以放心睡觉,我立了大功,好处也少不得你的一份。”
“你早就设好了套只等我钻,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滕仁高彻底妥协:“说话简单点,要我怎么做?”
“明日薛执事等人要拜会老父母,你带我去见滕筝的姨母和族人,把其中利害说个清楚,万不可在薛家人和老父母面前露馅。”
“照你这样说,薛家和老父母并不知道内情?那···那要是弄错了···”
钱五极看不上滕仁高这副怕死的衰样:“错了又如何?管她是滕筝还是平秋奴,我先前说了,是贵人要她的命,要她在世上彻底消失!你自己想好了,到底站哪头!”
滕仁高一拍大腿:“是了,这个人活着终究是个祸害,不如一了百了!”
两人既达成了共识,接下来的事自然十分顺利。滕姨母被这惊天消息吓得酒都醒了,自是滕仁高说什么就是什么。其余族人要么与滕筝之母有仇怨,要么垂涎滕仁高承诺的好处,除少数几人天良尚存不愿出头外,余下众人纷纷表示愿意作证。
于是钱五信心满满地向薛执事回信,一口咬定此事已无悬念。
这边薛执事执了主人名刺往县令处拜会。县令早闻雍州薛氏盛名,自是十分热情。可听闻来意,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敢接话。薛执事早知这般,又拿出家主亲笔信呈上。
县令犹不放心:“在下到任益阳不过四年余,这事距今已逾廿载,是真是假着实难以核查啊!”
“明公已看过家主的信。说到底此事与明公并无多大关系,只消配合行事便可。”
县令想了想,反正不是任上的事,好坏也赖不上自己,还不如给薛氏做个现成人情。于是点头道:“在下定当配合。”
在益阳县完事后,薛执事也不多盘桓,带了钱五便连日回京去了。
虽然薛氏在益阳收获颇丰,可宋训堂就没这么好运气了。白等了许久也不见薛氏来救,到了日子只能被差役拖去县廨大堂,当着全县人的面剥了裤子挨了一百棍。虽说郎君早已使钱打通了关系,又有县尉私下关照,棍子不过点到为止,可这羞辱实打实地落在屁股上,更落在脸面上。
宋训堂在白里横行霸道惯了,这顿棍棒下去,不知多少曾受她欺凌的百姓拍手叫好,还有人趁夜里偷燃了爆竹扔在她家门口,闹得十分不像话。这下三分的伤足足气成了十分,没过几日竟发起痈疽来。宋家寻了上好的药来也无甚用处,眼睁睁看她高烧了五六日,一口气提不上来就归了西。
宋家发丧这日,薛灵赶来奠酒。宋郎君见了她,心中发恨又不敢发作,只用袖子掩了脸哭得死去活来。薛灵上前安慰道:“娘子已去,小娘子还赖郎君扶持,当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才是。”
宋郎君听她提起女儿,顿时醒悟过来。妻子没了,女儿还要在白里立足,薛氏万万得罪不得。他立刻收拾泪容,对着薛灵便是一拜:“还请娘子为宋氏做主啊!”
薛灵赶忙扶起他,压低声音道:“此事已有眉目,郎君静待消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