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鱼死网破 ...
-
滕筝大病了一场。
县中副佐诸员知道出了这样大事,俱是心惊胆战,惶惶不已。只有“失踪”许久将才归返的龚县丞老神在在,整日在公房喝茶看书,公事也是应付一件糊弄两件的,仿佛没事人一样。
这日,龚县丞照旧来官厅应卯,见日头甚好,便自搬了小几和坐垫在廊下晒湿气。坐了没一会儿,却见卧病许久的滕筝撑着手杖慢慢走进来,忙起身相迎:“明公可大好了?”
“二公不必客气,我今日感觉好些,就来前面看看。”
龚县丞另取了软垫请滕筝坐下,又亲冲了一碗热茶汤递到她手中:“明公请用。”
滕筝小口嘬饮着茶汤,静静地听树间鸟鸣啁啁啾啾,不曾间断。
许久,滕筝方打破沉默:“那日多谢二公前来解围。”
“这本是下官分内之事。”
“二公是真的领了义武军令吗?”
“黑天半夜的哪去领什么军令,不过是下官袖袋中一张小抄。横竖那军头已经吓破了胆,听得能放她们脱身,就是拿张茅厕手纸也会认的。”
滕筝见她那双绿豆眼滴溜溜的转,不由笑道:“二公真好急智。”
“不心黑皮厚些,怎么和这群豺狼虎豹打交道。下官在外听说···前任白里令死在新任上了。”
“她知道得太多,又做得太多,自然是要暴病而亡的。”
龚县令正要接话,滕筝却道:“县中之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死伤者俱已抚恤到位,船上的人能寻得亲眷的俱已各自返乡,大部分还滞留在城外,派了人暂时看管。冯俪也已安葬在其父母身边。”龚县丞叹道:“她这些年为寻回弟弟,早已心念偏执。她四处联络县中走失人口的亲友,收拢聚集了百余人。事发前一个月,冯俪每日在码头附近蹲守,只等节镇的军船过境便组织人手强行登船。”
“她的弟弟走失已久,当晚又怎么会在船上?”
“据同行人交代,冯俪本打算趁乱混入魏博军中,没想到···”
“没想到为了救我丢了性命。”
龚怀明见她伤怀,忙道:“明公可愿听下官一言?”
“二公请说。”
“此事虽闹得难看,但魏博军有错在先,未必就敢发作。只要劝住百姓不将事态扩大,便有转圜余地。”
滕筝却问:“我有一问,不知二公可愿据实以告?”
“明公请问。”
“二公这些日子是真的回家养病了吗?”
龚怀明眨了眨眼,目光闪烁,语气却很肯定:“下官无疾。”
“那么,二公可否告知,白里与定州府接壤的那两千余倾地现作何用?”
“啊?”
“我在调查人口失踪时,顺便清查了全县户籍丁田。且不说流民逃户,赋税亏空,单那两千余倾地和几百丁户竟在帐簿上消失不见了。若不是前任昏聩糊涂,那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和能力篡改一县档册?”
龚县丞莫名兴奋。本以为这个秘密只有自己看破,没想到还有聪明人。她进一步试探:“明公可去实地看过?”
“周边的村落田庄可是失踪报案最严重的地方,自然去过。”
龚县丞以指蘸水,在几上写下二字。滕筝看了,点头道:“与我想的一样。”复而道:“二公返回白里,可是转了心意?”
“不过下官还未想到更好的办法。”
“二公既已有了办法,且说来听听。”
“藩镇势大,且不说朝中有无内应,一旦事发,到时候恐怕一张纸都送不出定州。只有引得朝廷遣员来查,或有一丝机会。”
滕筝抬头看向天空,灿烂的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影变得明晦不定:“白里偏僻贫瘠,如何才能引得朝廷关注呢?”
“下官暂时也想不到。”
“总会有办法的。”滕筝眉眼间舒缓下来,病容也减轻了几分:“当年我受礼部单召入考,凭借相公赏识拔擢,也曾风光一时,前途光明。如今我年近四十,孑然一身,这身绿袍已经到了头。我时常在想,如果那年赴京应试的路上没有熬过去,早早病死异乡,此生又当如何?”
龚县丞先时只觉耳熟,此时方想起眼前这人正是多年前名噪一时的大才女。当年发榜后,曾有人花费重金从礼部誊抄了她的应试卷子,真真是行云流水,字字珠玑。至于之后受张党牵连,仕途晦暗,则是另外的故事了。
同为科举进身,惺惺相惜,龚县丞发自内心拱手敬道:“当年下官也曾拜读明公的文章,实是佩服之至!”
滕筝淡然:“前任死了,或可说她贪得无厌,为虎作伥,死不足惜。若我死了,不得将真相披露于世,铲奸除逆,救护黎庶,死之无用也。”
见她竟报了死志,龚县丞急忙劝道:“此事还有转机,明公且待机会···”
“人在暗,我在明,与其坐等人杀上来,不如奋力一搏,争得生机!”滕筝丝毫不惧,反而无比坚定:“我这一生宗族疏远,六亲无靠,也无至密之交。若有意外,还要劳烦二公将我的尸身与静室中小奴的骨灰匣一道送回家乡安葬,所遗财物俱可取来用作路费。家中还有些田产屋舍,便捐与县中做义田吧。”
“明公何至如此!”
“难道二公还有更好的办法?”
“虽暂时想不出,但只要人活着便有希望。下官不信全天下只有白里一地为藩镇所害,若能等到朝廷···”
“二公啊二公,”滕筝拍了拍龚县丞的手,笑叹道:“你我交往虽浅,可我信你绝不是那等庸碌天真之辈。你说的等,要么是心中已有答案,要么便是所图甚大,以静制动。恐怕这两者都不适用于我这个将死之人了。”
龚县丞已被她说中,却更生相惜相敬之意,只拉了滕筝的袖子苦劝:“藩镇勾结为祸,迟早要闹出大事。在起事之前,定不会因为你我这样的小角色乱了图谋。明公若怕背后下黑手,不如像下官先时那样找个地方躲躲风头。横竖白里偏僻无人来问,问便是突发重病卧床不起。下官为明公遮掩一二,横竖拖一拖就过去了。”
“二公的好意,我心领了。当初为求得这身绿袍,满口都是圣贤真言、仁政王道,可扪心自问几十年来,何尝有一日理会践行过?我这一生空有才名,却久拘于升迁提拔之念,乃至言行拘谨,患得患失,从不得尽舒胸臆,随心所欲。过往种种,今日才算是真正放下。白里自先夏置县至今七百余年,而一任县官短则三年,长不过五年。于白里而言,你我皆是过客。若能解民倒悬,留名一方,也算对得起这一生遭遇。二公就当是成全我吧。”
龚县丞默然良久,终是落下泪来。
白里县发出布告,先前押在牢中的牙人俱要依律问罪。老大一张纸上浓墨重笔写了几十人的姓名,宋训堂以首罪之人名列第一。若真要论起罪来,失踪人口里,章兰宾的丈夫可是正经在籍的良人,宋训堂即便不绞不流,最低也得挨个一百杖。
布告一出,可急坏了宋家人。滕县令是个软硬不吃的夯货,自家人折在她手里,以后还怎么在县中立足?宋家郎君只得带了仆人钱五日夜兼程赶至薛灵下处求助。
待见了面,薛灵却轻飘飘地拒绝了:“事已至此,我也没有好的法子。郎君且容我去信予家主商量对策。”
宋家郎君急得几乎要跪下了:“在下定会规劝当家小心行事,绝不再行差踏错一步!娘子好歹看我家出力甚多的份上,保住当家一条性命!”
薛灵只是敷衍:“情也说了,礼也送了,也无甚用处啊。何况白里那群不怕死的刁民连魏博军船都敢围攻,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魏博军都忍了这口气,我又有什么办法。”
宋家郎君只是痛哭,反反复复便是那几句话。薛灵心里却很明白,滕筝这样做无非就是想以自己为饵,将薛氏甚至薛氏背后之人一并牵扯出来。
依大梁律,略良人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即便证据不充分,只要原告一直不撤诉,此案迟早要闹出定州。如若这案子像先前卫氏子案一样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刚刚才做掉前任县令,现任县令再来个“暴病”“意外”,报上吏部也难保不被人注目。这个时候,白里县乃至整个定州,还是安安静静的最好。
宋家郎君见苦求无用,只得告辞出来。走到门口,钱五见自家主人扶着车辕踟躇难行,心想若主家倒了,自己还不知再去哪里寻这样好的下处,暗暗死咬了牙齿,跪在郎君面前:“婢子有一主意,或可解娘子性命之忧。”
宋家郎君顾不得许多,忙让她起来:“什么主意?你且说来。”
“娘子现在牢里受苦,生死竟是被县令拿捏。如果···能除掉县令,不就能化解娘子此难了吗?”
“你说得轻巧!县令乃朝廷命官,连薛氏都不敢妄言,哪里就能···”宋家郎君说着,猛然想起一事来:“你的意思是···”
“先时婢子便禀告郎君,这滕县令根本就是个西贝货。她实是赫利奴平秋奴,偷了婢子先主人的身份入京赴考得了功名。以贱冒良,骗取功名,这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见郎君犹豫不决,钱五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祭出杀招:“是或不是,郎君要救娘子性命,也只得一试。婢子愿亲往潭州请来滕氏族人为证,只须请得薛氏相助,此事定成!”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家郎君咬牙跺脚:“走!随我入内将此事禀告薛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