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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好自为之 ...

  •   这日,滕筝与一干佐员在官厅商讨结案事宜,有差役匆匆来报:“明公,使君···使君带了京中御史来了,此时已到堂中···”
      龚县丞见她满头大汗,话都说不清,便对滕筝道:“明公,使君与御史同来,想必是有什么大事,还是速去拜见吧。”
      众人知道这事厉害,俱跟着滕筝到了正堂。年轻的定州刺史神情严肃地坐在公案后,正与一个绿袍官员低声交谈。这官员中等身材,面白额宽,一对粗短眉毛像扫帚头一样潦草散开,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目光却异常冰冷锐利。
      见到滕筝,刺史面露不忍,绿袍官员却用公事公办的冷漠口吻道:“河北道监察御史富,奉御史台令,将白里令滕筝押解回京受审。滕县令,你可有重要公事交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惊雷乍响,众人俱是目瞪口呆。滕筝平静地脱下幞头和官服,只着一袭深衣向刺史叉手道:“县中诸事县丞均可处置,下官并无他事。”
      “如此,你便随监察去吧。”
      富盈挥了挥手,立刻有定州来的差役上前将滕筝双手擒住。刺史大为不忍,连连看向富盈。富盈恍若未见,仍当着白里一众佐员及吏属的面将主官上枷带铐押向堂外。
      “监察请慢!”龚县丞越众而出:“敢问监察,滕县令所犯何罪,要上这样重具?”
      富盈看向龚县丞,目光比语气更冷:“本监察奉御史台令前来押解犯官,县丞这是问本监察,还是问御史台?”
      换作其他人早就被吓得连连告罪了,可这龚县丞自授官以来就是个怼天怼地的混不吝,生生把这县丞的位置坐成了铁板凳,几任长官都拿她毫无办法。如今见滕筝无端获罪,满堂中只她敢跳出来当面质疑御史。
      “监察言重,下官不敢,”龚县丞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不敢”的意思,反而充满嘲讽:“监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州县,行为处事理应较他人更加严谨。在外若有差失,恐有损台中威信。”
      富盈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卷纸单手递与龚县丞:“台令在此,县丞请看。”
      龚县丞打开来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捏着纸卷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几乎要将纸揉碎?。
      “县丞既已看过,就莫要阻拦本监察行使公事了。”
      “等等!”龚县丞厉声道:“如此荒谬,分明是诬告!御史台轻易接了这样的告纸,岂不是羞辱天下士人?!”
      “龚县丞是在质疑御史台?”
      “台官亦多是科举出身,诸位就丝毫没有羞耻之心吗?!”
      富盈亦由进士科入仕,听闻这话,面上还是不可避免地红了红。但多年在台中造就的绝对忠诚仍令她硬下心来道:“本监察不过奉令行事,县丞若有质疑,自可往台中上书。县丞再一味阻拦,本监察便要得罪了。”
      见差役强压着滕筝往外走,龚县丞不顾旁人阻拦,疾步上前拉了滕筝道:“明公无辜受害,下官定要去御史台擂鼓递状,为明公辩个明白!”
      “多谢二公好意。二公勿忘你我先前之约,切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富盈还要说话,刺史却站起身来打断道:“未经法司审理定罪,滕筝仍是白里令,你等不可粗鲁。”
      差役见长官不悦,立刻卸了手劲,松松地扶着滕筝的肩膀。刺史对富盈拱了拱手:“滕筝既已拿到,本官这就送监察返京复令。”
      富盈轻飘飘地扫了龚县丞一眼,看都不看主簿县尉等人,甩袖自去了。

      富盈虽态度傲慢,御史台中却有清醒之人。御史中丞冯葵本也觉得荒谬,可细细推查询问一番,又往老师处密谈后便转了态度,亲往御史大夫米素处汇报。
      “···下官已着富监察往定州去拿滕筝了。”
      米素听她说完,唇角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冯葵等了一会儿,见台主只管拿了一份弹状专心致志地看,便有些不安起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米素才放下弹状,慢悠悠地道:“台中人少事多,身为台主也常常不能兼顾。你既接了,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冯葵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告辞,米素淡淡地看她一眼,自案上拿起一份牒文再看了起来:“就事论事即可,莫要牵连其他。”
      “是,下官记下了。”
      冯葵从大夫厅出来,回到官房便叫来心腹庶仆往何宅送信。到了下值时候,冯葵正要出门,却被李执端拦了下来:“冯中丞行色匆匆,这是要去哪消遣?”
      冯葵打着哈哈:“李中丞说笑了,我还能去哪,不过约了几个同年在宅中小聚。”
      “听闻中丞前不久接了个不得了的奇案,富监察已往定州拿人去了,可有此事?”
      “哪里就了不得了,真假还未明了,或许是诬告也不一定。”
      李执端将手拢在袖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在下以门荫入仕,远不如中丞科举出身来得清贵。听闻这犯官乃二十年前礼部下符单召,主考亲策亲问的大才女,此番竟被人揭发乃一赫利奴冒名顶替。本朝取士,进士科最难考取,若不是真的才华过人,便是主考有意包庇。对了,那年的主考是谁来着?”
      冯葵暗暗恨得牙痒,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时间久远,竟有些记不清了。”
      李执端放肆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中丞既已接了这告纸,千万要仔细审理,莫要伤了天下士人的心呐!”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冯葵朝李执端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急匆匆地出了皇城往永宁坊去。何仲闻在坊内有一处私宅,位置十分僻静,冯葵到了门外,早有庶仆等在外面将她接了进去。
      何仲闻坐在堂中研香,见冯葵来了,随手指了指身边的锦垫:“坐吧。”
      “老师,学生已遣富盈去定州拿人了。可米素的态度很是暧昧,似乎不太想过问此案。”
      “她只要不从中作梗就行了,不管不问不是正好。”
      “学生来前遇到李执端,阴阳怪气实在惹人讨厌。”
      何仲闻将香木细细碾碎成末,眼皮也未抬一下:“她说此案若办的不好,会大大伤了清流的颜面,所以你心里也有些怀疑。”
      冯葵被老师说中,尴尬地道:“学生不敢。”
      “你的担心不无道理。这滕筝身份真假暂且不论,就凭她先取进士、再登制科,学问才干的确堪称翘楚。当年我那老师对其青眼有加,若不是出了变故,她今日成就当远在你之上。如果这样一个人是个冒名顶替的赫利贱奴,倒教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如何做想?朝廷科举取士的权威何在?”
      “士人还在其次,学生担心会在朝中引发反弹···”
      “我既命你立了案、拿了人,自有我的道理。”
      “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
      何仲闻将铜钵中的香末缓缓倒进瓷盏中,又混了些别的碎末进去,取了银簪慢慢地和着:“李执端出言讥讽,无非以为此事与她们无干。张昌达是我的座师,下符的礼部尚书钟子奇虽致仕多年,亦是门生故旧满天下。滕筝官阶不显,细论起来也是张党旧人。她出了事,朝中多会认为是有人借张党来攻讦我。李应等人定然乐见其成,不会干预。”
      “虽说滕筝之事因河北私兵而起,但我设这个局,可不是为了替河北收拾善后。这些年五姓已渐落于下风,应李等人也放低了姿态,频频示好,想拉拢培植一批新人。她们以为此案与己无关,我偏要拉她们入局,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可应李等人老奸巨猾,未必肯上钩啊!”
      “我这里有一个她们无法拒绝的甜头。”
      冯葵大为好奇:“老师指的是?”
      “我跟随张昌达多年,知道一些隐秘内情。前剑南道节度使张维是张昌达同宗姊妹,只因两房有旧怨便断了来往。她二人年岁相仿,志同道合,私下里极是友爱。后来二人各有追随,又同登高位,为了避嫌始终不曾将关系挑明。”
      “张维无儿无女,早年收韦据源为养女,死前亲请朝廷立她为留后。那时韦据源不过十七八岁,资历浅薄,孤立无援,军中多有不服之人。正是张昌达暗中出手压制,韦据源方得承袭节帅之位。你说,对韦据源而言,张维的褓抱养育之情如何?张昌达的维护拔擢之情如何?剑南虽偏僻,也是实力仅次于朔方、卢龙的强镇。只不过韦据源一向谨慎低调,从不掺和朝廷和藩镇间的纷争,圣人对她亦十分信重。”
      “唐奉贤看似超然豁达,不恋权柄,实则暗藏城府,野心勃勃。这些年朔方势力不断膨胀,与主父的中原三镇南北呼应,岂容剑南置身事外?”
      冯葵以拳击掌,兴奋不已:“所以老师的意思,就是将二张的关系抛出来,再以滕筝为饵引应李上钩。等她们下场对付韦据源,我们再引朝廷公议抄了应李的后路!”
      “是这样没错。这些年我们做成了几件大事,只是五姓树大根深一时不至倾覆。李其真无能,孟、任等人更是无用,只应贺昭和唐奉贤算得人物,却因政见不合早生嫌隙。若此事能成,得天下士人归心,将来举大事便无后患。”
      “老师深谋远虑,学生拜服。只是···”
      “但说无妨。”
      “东宫那边···”
      听冯葵提起太子,何仲闻阴沉了脸:“东宫那边我自会去禀告。上次我说的那个詹事,你可曾派人盯着?”
      “老师放心,已安排妥当了。”冯葵轻拈一撮香末入炉,清雅幽香扑鼻而来。
      何仲闻垂目合掌:“东宫无才无德,又偏爱油嘴滑舌、阿谀奉承的小人,在她面前说话行事都要小心。”
      “是!”
      第二日朝毕,何仲闻独自往东苑去。太子一向爱热闹,常有一些东宫官、待诏、学士等陪她在东苑消遣。
      果不其然,一进东苑远远的便听见丝弦歌舞声。带路的内侍见何仲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遮掩道:“东宫新晋了一位奉仪,恰巧今日是奉仪生辰,殿下命摆了几桌酒席与奉仪庆生。”
      何仲闻恍若未闻,步子却越来越快。已有人通传,歌舞顿歇,在场之人除了太子都站了起来。
      何仲闻扫视一周,特别留意了几个生面孔,复冷笑道:“殿下既有喜事,为何不召下官前来同贺?”
      “也不是什么喜事,不过是昭远新得了一班舞乐伎献与孤赏玩罢了。”
      太子詹事邓景隆听点了她的名,吓得一哆嗦,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何仲闻看都不看她,一言不发地在上首落座。众人见来势不妙,纷纷告退,转眼呼啦啦走了个干净。
      “相公有事要与孤说?”
      “想必薛全周已将定州之事禀告殿下。”
      “哦,薛全周已与孤说过了。听说那个白里令滕筝是前侍中张昌达的人,张昌达死了几十年了,滕筝不过一个七品官,既然碍事那除去便是。”
      “前任县令胡乱作为,魏博行事不密,加上这个滕筝从中搅局,闹出民乱是小,若被人察觉坏了大事,岂不功亏一篑?”
      “这有何难,就依御史台所告,把这个滕筝处置了便是。”
      何仲闻忍耐道:“这滕筝虽只是个七品县令,但她当年得礼部下符单召入考,进士及第,书判拔萃,曾轰动一时,在士人中颇有名声。现有人告发她是赫利奴冒名顶替,且不说会在士人中造成多大的冲击,当初拔擢她的张、钟旧属亦会强烈反弹。”
      “那相公的意思呢?”
      “滕筝到底是什么身份不重要,只因她牵涉河北私兵,此案再不好办也要办。何况这案子一经公布,定会在朝廷和士人中引发巨大震动,正好将河北之事转移掩盖过去。但我们出手来办,得罪朝中清流却是不妥···”
      “还是得哄五姓来干这个脏活,”太子慢悠悠地打断道:“相公准备怎么做呢?”
      “当年张昌达有条暗线,正是前剑南节度使张维。自与北齐开战,唐奉贤风头正盛,应贺昭也有缓和之意。可以利用朔方与剑南的矛盾,引应贺昭入局。”
      却不想太子反对道:“韦据源一向安分,又得圣人信重,平白无故招惹她做什么?别搞得这样复杂,把滕筝了结就行了,不要节外生枝。”
      “若无切实好处,应贺昭如何肯轻易下场?如果剑南···”
      太子已听得烦了,摆了摆手道:“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哪有什么算无遗策,设计越多纰漏越多。解决眼前的麻烦,让河北安心才是当务之急。”
      何仲闻见太子如此急功短视,待还要进言,见太子唤了内侍上前收拾酒馔欲再行宴饮,只得忍气告退出来。
      邓景隆等人本未走远,听闻太子传召便回转而来。迎面见何仲闻出来,众人忙退至路旁施礼。
      何仲闻在邓景隆面前略停了停,见她低眉压眼,一脸假笑,憎恶之心更多十分:“詹事还是好自为之吧。”说罢重重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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