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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夜袭军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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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廨从废弃鬼宅中起出二十余具尸体的消息飞一般传遍了整个白里,引得观者如山,万人空巷,家中丢失人口的更是扶老携幼举家赶去认尸。
此时天日朗朗,平时连狗都不敢进门的凶鬼宅被人里外围得水泄不通。差役捕手们拿来大锤铁锹将夹墙砸破,起出尸首或白骨,小心摆放在堂中。每起出一具,便引得周围一阵惊呼喧哗,以及家属们撕心裂肺的嚎哭。
待仵作一一验过,主簿请了滕筝出来,站在廊下高声道:“本县昭告,自今日起,家中有人口走失者可至县廨登记认尸。有疑者即时上报。”
连说三遍后,主簿便命仵作及行人、差役等小心收敛了尸首运回县廨。
因数量过多,加上围观的人太多,现场难免有些混乱。许久未曾露面的冯俪不知什么时候挤到前排,对滕筝挥了挥手。滕筝自人群中注意到她,便走了过去:“你也是来认尸的?方才看过了吗?”
“禀老父母,小人不是来认尸的,这里面没有小人的弟弟。”
“这样大事切莫疏忽。明日本官派人带你再一一认过。而且本官已命人沿江打捞沉尸,或许还有消息。”
冯俪紧抿着嘴,好一会儿才低低吐出几句话:“小人的弟弟没有死。即便死了,也不是死在这里。”
滕筝叹了口气:“你的心情,本官可以理解。但生死大事,还是慎重些好。”
冯俪看向滕筝,目光冰冷:“老父母的意思,就是各家找回尸首,此事便了结了?”
滕筝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冯俪冷笑道:“小人虽为庶民,也理解老父母于此事为难。这里起出这么多尸首,牢里还关着那么多牙人,人证物证俱全,就此结案也不会有任何人质疑。只是老父母今日替人兜了底,交了差,可明日呢?后日呢?那些人真的会就此收手吗?”
“本官···能护得白里一域安宁,已是勉力而为。”
“如此,小人便不麻烦老父母了。”冯俪草草行了礼,转身自去了。
一连十天,县廨外申请认尸的队伍直排得见不到头,真正能寻出身份的却寥寥无几。县中开始有了新的传言,说这些尸首根本不是失踪的人口,而是县廨从乱葬岗挖来作假哄骗百姓的,只为了能快速结案,好向上邀功。
流言四起,认尸的人便开始少了起来,到最后几乎无人来问了。一切仿佛又陷入了死局。
滕筝处理完县廨的公事,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后院时已是掌灯时分。等吃完宵夜再洗漱一番,躺在榻上却失了睡意,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在枕上辗转了好一会儿,滕筝觉得有些口渴,便拿榻边小几上摆的茶壶胡乱喝了几口。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头滑下去,不仅没能消解燥热,还无端引燃心火。昏暗的烛光下,写了一半的结案书映入眼帘,滕筝突然明白了这火的源头。
不甘心。
不甘心真相蒙昧,不甘心忍辱受过,更不甘心就此认输。
滕筝阖目盘腿坐在榻上,回想此前种种,思路从未这般清晰,心志也从未这般坚决。连白衣小民都骗不过的把戏,又怎么能骗得过这世间的王法良心。
她披衣起身,开门唤来庶仆:“你去值房看看,今夜是谁在县廨当值?”
庶仆回转:“禀娘子,今夜是主簿当值。”
“叫她过来。”
“是。”
主官深夜传召,主簿只得从被窝里爬出来,收拾齐整了匆匆赶去。
刚进门还未及见礼,便听滕筝问:“昨日县中布告,命过往民船今明两日不得停靠码头,所为何事?”
“回明公,本县所临水域乃定河支流,虽运力不及大江大河,但胜在水道平直,流速和缓,北接永济渠直达魏博,西连定河可通河东,途中又经卢龙、横海,来往贩卖货物的商船甚多,也是本县百姓生计所依。既有好处,也有弊端,那就是各镇的军船也从此过,每次停靠都要民船回避。虽不胜其扰,也不得不照办。”
“依你所说,今夜码头停靠的俱是节镇军船?”
“是。”
滕筝不再多问,让主簿自去休息。
深夜,白里码头停靠着十几艘大船,俱掩了旗帜和船标。藩镇装束的牙兵正驱赶着许多衣衫褴褛的男子上船,不时听见牙兵的叱骂和挥鞭声。
突然几只火把亮起,一个人出现在码头:“住手!”
牙兵见有人来了,丝毫不惧,反倒张口便骂:“狗竖,也敢来扰阿爷的事!还不快滚,不然打折你的狗腿!”
“本官乃白里令滕筝!你又是何人!”
牙兵一愣,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原来是老父母,多有得罪!在下军务在身,恕不能见礼。”
滕筝懒得与小兵计较,快步走至船前,一把扯下遮掩标号的油布:“既是魏博健儿,途径白里,为何深夜在此作恶?!”
牙兵们见来者不善,忙禀告了带队的校尉。校尉睡得正香,被人吵醒十分不悦,带着气下了船,向滕筝叉手道:“不知滕县令有何指教?”
“足下既在白里停靠,只补给休整便罢,为何趁夜强行驱赶来历不明的人丁上船?本官记得,足下此行只为货殖,不为募兵吧?”
校尉见被她撞破,心中有些慌乱,但很快就拖出官腔来:“在下只是奉命行事,其余一概不知,也不做解答。滕县令若有疑问,明日自往军府去信询问便是。”
“足下好大的口气!定州乃义武军驻地,魏博的军船从此经过,必要提前告知义武,卸甲去兵,敛旗掩号,只得装运粮草布匹过境,沿途补给自备,一概不得袭扰地方。足下强抢本县治下人口,莫不是欺侮义武军中无人?!”
校尉没想到滕筝会搬出义武军来,嗯嗯啊啊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冬瓜茄子来。
滕筝拿不准这些节镇之间的底细,不过是打着义武军的旗号好发作。见校尉似乎被唬住,便进一步道:“足下来此为军务,本官来此亦为职责。既已摊开,不如各退一步。本官保证不会告知义武,足下也就此放了船上之人自去,如何?”
校尉脱口而出:“滕县令,船上的人不是白里县的人,而是···”
还未说完,码头周围突然亮起无数支火把,呐喊声四起,涌来无数手持棍棒叉耙的百姓,瞬间便将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滕筝大惊,正要出言弹压,那校尉已是恶狠狠地道:“原来滕县令是有备而来!这是要围攻我魏博军吗?!”
不等滕筝解释,校尉匆匆返回军船,站在船舷处对牙兵们发令:“现有乱民袭扰军船,众健儿听令:搭箭!”
滕筝乍听得船上要放箭,急得挥手大喊:“这些都是来寻亲的百姓,不是乱民!不能放箭!不能放箭!”
校尉冷笑一声,再次令下:“张弓!放!”
箭矢尖啸着射来,前排被射中的人惨叫着跌下码头落入河中,浮起一大片血水。人群顿时大乱。
滕筝眼睁睁看着魏博军放箭伤人,又急又怒,五内俱焚,拼尽全身力气要上前阻拦,却被蜂拥而至的百姓挤得险些跌下河去。
魏博军本以为放箭便可震慑,却不想反成了火上浇油。此时靠岸的几艘船已抽回舷梯,百姓们上不去,便将手中火把、铁器、石块等物往船上掷去,打伤了前排的牙兵,还引燃了甲板上堆积的杂物。混乱中,不断有人坠河,呼救声、怒骂声,夹杂着寻亲的呼唤声,场面已然失控。
校尉一边胡乱斥骂,一边指挥牙兵再次放箭。见滕筝陷在汹涌人群中间动弹不得,便将满腔怒火全倾泻在她身上,一把抢过身边牙兵的弓箭来,想趁乱一箭射死她。
千钧一发之际,突有人大喊:“滕县令!”滕筝下意识转头,却被一人重重压在身下。这人闷哼一声,从喉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船上放箭了!射死人了!”人群爆发更大的骚乱,投向军船的石块、火油等真如暴风雨一般。随船的魏博军只得十来张弓,不到百支箭,又只带得护身软甲及贴身短兵等物,哪里抵挡得住。魏博弓手弃弓丢箭,余下牙兵纷纷往船舱撤退。校尉也被打破了头,鲜血直流,只乱吼着命令船夫赶紧开船。
滕筝费力地爬出来,等看清这人面目不由骇声道:“冯俪!冯俪!怎么是你!”
冯俪口中鲜血喷涌而出,当胸一箭已足以要了她的命。拼着最后一口气,她艰难地指向魏博军船:“弟···弟···”
滕筝流着泪连连点头:“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替你找到他!”
冯俪长舒一口气,头轻轻一歪,死在了滕筝怀中。
此时魏博军船已被暴怒的百姓凿穿了船底,眼看就要下沉。就在这时,一人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高高掣起一个纸卷:“义武军令!魏博军船过境白里引发民愤,着令其即刻驶离,不得停留!”
连喊了十来声,混乱稍止。来人到得船前,有认得的大喊:“龚县丞!是龚县丞!”
“县丞来了,可有做主的人了!”
龚县丞双手向下压了压:“诸位乡老,军令非儿戏,莫要阻拦,让她们速速离开。”
“她们在白里抓了人就这样走了?”
“诸位莫急,且待我与她们交涉。”
龚县丞大踏步走到码头边,向那艘半沉的船上喊话:“在下白里丞龚怀明,特传义武军令,着尔等速速离境!”
校尉巴不得一声,忙带了人从将沉的船上下来:“这就走,这就走!”
龚县丞不屑地瞟了瞟她头上包得歪七扭八的布条,又见其余军船早在乱起时就起锚逃跑了,此刻正在江面徘徊,不由冷笑:“义武军未派一兵一卒,只着在下前来传令,便是不想将此事闹得难堪。但人,你们今日决计是带不走了。”
校尉哪还顾得上这些,忙道:“是是是,这就放人!”她从怀中掏出令旗直挥得抽风一般,江上的军船乖乖开回码头,开舱放了男人们出来。
等人全部下了船,校尉等不得一声,带着伤兵蹿上船一溜烟驶离了白里码头。
龚县丞打发走了魏博军,安抚好了百姓后赶忙来寻滕筝。见她抱着冯俪的尸首呆坐在地上,便俯身将她扶起:“下官护送明公回去休息。”又叫来几个百姓收敛了尸首,自扶滕筝上马向县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