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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水落石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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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训堂受了这番惊吓,见了滕筝自是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滕筝既惊且怒,她压根想不到白里不过一个中州下辖的中县,竟还隐藏了这样惊天内幕。
退堂时天已蒙蒙亮,滕筝一言不发,踩着清晨的薄露自回房中休息。却有一个身披宝蓝双织缎面披风的青年女子立在庭中,听得脚步声便上前见礼:“雍州薛氏薛灵,拜见明公!”
“薛娘子清晨来访,可是有要事?”见是薛氏来人,滕筝面上虽礼貌,却并不想和她啰嗦。
“不瞒明公,在下正是为舍亲之事而来。”
滕筝命人打开正堂,还算客气地请薛灵坐了:“尊亲可是本县宋训堂?”
“正是。宋训堂犯了事,已被关押多日,家中老弱慌乱无着,这才求告到在下本家,遣在下来寻明公说说情。”
“本官刚至白里,便听闻宋氏乃雍州薛氏亲眷,先时以为乡野村人见识短,厚着颜面攀亲附贵,却没想到是真的。”
薛灵听出滕筝讽薛氏有这等不入流的亲戚,不由讪笑道:“不过是祖上有些瓜葛才结了亲。再糊涂混账的人,挂了亲戚的名终究有三分薄情面。既遣了在下来,还是要求明公宽宥一二。”
“不知娘子可知这宋训堂所犯何罪?”
薛灵自是有备而来:“私贩人口。”
“宋氏打着薛氏的名号在白里收拢了一大批牙人私贩人口,种种不法甚至引发民乱,本官这才拿了她归案。”
“不瞒明公,在下本家确实与宋氏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但这里面并不包括人口生意。想必另有缘故。”
滕筝见她睁眼说瞎话,轻飘飘便推了个干净,不由冷笑:“如此说来,雍州薛氏不曾涉足其中,娘子此番纯为说情而来了?”
薛灵不置可否,只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小的对牌:“在下于县中质库寄放了一些雍州土产,明公若不嫌弃,可凭此牌支取。”
滕筝接过对牌随手置于案上,并不多看一眼。薛灵意料之中,不慌不忙地道:“宋氏犯下这样大罪,本不值得同情。明公又素有清名,在下前来为她说情也极是惶恐。这件事薛氏虽未参与,但在下常年往来白里,却也知晓一二。”
“哦?娘子不妨说说看。”
“听闻前任县令升任巴州时,随行舟船众多,吃水深沉。白里本就不甚富庶,在她任上还遭遇了三年大旱。就算是个刮地鬼,怕也攒不下这许多钱财。俗话说偷来的锣儿响不得,偏她光天白日大摇大摆将船开出码头,这怕不是自毁官声,而是自断前程了。明公就不觉得奇怪吗?”
滕筝虽不信任薛灵,却也被这番话勾起了怀疑。见她沉吟不语,薛灵继续道:“她是个蠢货也罢了。可在官场上谋前程的人,谁又会无知无畏至此呢?此人在白里任上毫无建树,甚至扰得一方不宁,却顺利升任外州,还敢这样招摇过市,这背后定有说不得的人和事啊!”
“娘子说一半留一半,是要与本官打哑谜吗?”
“岂敢岂敢!”薛灵假意为难,咬了咬牙又道:“不瞒明公,前任县令离开白里时,船上所装的并不是金银财货,而是···尸首。”
“什么?!何人的尸首?”
“正是那些失踪之人的尸首。待船离开码头,便用石块栓在尸首脚上,一路沉入江中了。”
“这···”
薛灵见她震惊,便凑上前低语:“宋氏受前县令之命在白里收买人口,只是不懂门道,买来的这些人还未等运出白里倒死了三分之二。眼见交不了差,才铤而走险强行抢夺,闹出天大的事来。”
“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薛灵连连摇手嘘声:“明公低声些!在下就算知道,也不敢说啊!”
滕筝紧紧盯着薛灵,知道她今天准备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不光是为摘清薛氏在其中的嫌疑,更是对她的一种警告。如果薛灵所言有真,牵涉这么多条人命的大案,背后主谋连雍州薛氏这样的大皇商都不敢提上一提,她一个小小县令越发招惹不起了。
沉默了一会儿,滕筝方道:“此事还容本官细细查访。”
薛灵见她态度松动,便寻了借口起身告辞。临走前,她又转过身轻声道:“出了这样大事,明公主政一方自是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在下虽鲁钝,也知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的道理。明公一心为民,定会感动上天降下机缘,令此案水落石出。从此白里便太平了。”
“承娘子吉言,娘子好去。”
薛灵走后,滕筝只觉疲累至极,回到侧房蒙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想这一觉竟睡到深夜,等滕筝因腹中饥饿醒来,窗外已是黑沉如墨。她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刚想披衣起来寻些吃食,却听窗外响起一声尖利刺耳,令人悚然的奇怪叫声。
滕筝好奇地掀开窗子向外张望,一眼看见浓黑的夜色中,一只通体雪白,足有膝高的大白猫蹲在矮墙上,一双金黄色的眼睛正盯着她看,尖利得像是要穿透窗纸至插进人心里。
滕筝用力挥了挥手臂,嘴里哧哧有声,想将这大猫赶走。不想那猫始终稳稳地坐着,冷眼看滕筝费力驱赶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可笑的把戏。
滕筝本就肚饿心慌,赶了一会儿觉得没力,横竖这猫也不甚烦人,便想关上窗户自去找吃的。
就在这时,大猫又一次发出可怕的叫声,把滕筝吓得一激灵,不由自主看向那猫。只见大猫抬起左爪,像人一样招了招。
滕筝一向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此时也被这猫的怪异举动惊呆了。大猫见这人呆若木鸡毫无反应,只好两只爪子都抬了起来,作揖一般向她拜了拜。
滕筝这才反应过来,从窗户跳了出来,慢慢向那猫走去。大猫见她过来,转身跳下矮墙,又哇哇叫了一声,示意滕筝跟上。
滕筝搬来垫脚石,手脚并用费力爬过墙头,随着那猫向城东方向走去。
一人一猫走了半个多时辰,方来到城东偏僻角落一个破败不堪的弃院门前。大猫轻盈地跳进门槛,回身对滕筝叫了一声,示意她跟上。滕筝留心观察,确认四下无人后方跟着猫进了院子。
这里虽破败毁弃已久,仍依稀可见之前的风貌。正堂占地异常宽阔,用材俱是上乘,斑驳的墙壁上甚至隐约可见残留的贴帛及彩绘,连破损不全的包角处亦留下鎏铜痕迹。
大猫驾轻就熟地跳上高案蹲下,金色猫眼在黑暗中尤其明亮。
滕筝放轻了脚步,在堂中慢慢搜寻。略显浑浊的空气中除了灰败的霉味外另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令她有些隐隐不安。
就在滕筝细心观察时,一只硕大的灰毛老鼠不知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趴在她脚面上,仰着脖子吱吱地叫。
滕筝生平不怕鬼怪,却最怕这燎毛畜生,这一吓不得了,浑身汗毛倒竖,跳着脚连连惊叫,差点没摔在地上。
大猫见了这鼠也不追赶,反倒看戏一般。老鼠见惊了人,也不着慌,一溜烟爬上墙,钻进了一条五指宽的墙缝里。
滕筝好不容易收了惊吓,心有余悸地看那老鼠藏身的墙缝,不料那鼠竟从缝里伸出个头来,黑豆大的眼睛直盯着自己看。
这一猫一鼠行迹如此反常,滕筝不由好奇心起,毛着胆子走近那墙往缝里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眼前所见直令她大骇出声:中空的墙内一具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正直直盯着她!
滕筝连连后退,猝不及防撞在一个软绵绵、冰凉凉的物件上。她骤然回首,一张铁青的鬼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滕筝只觉手脚发麻,说话也不利索起来:“你···你···你是人···是鬼···”
“鬼”听得她发问,竟然犹豫起来。大猫跳到鬼的脚边蹭了蹭,发出娇柔的叫声。
“这···这是你养的猫?”
“是···是小人养的。还有···还有大灰···也是小人养的···”“鬼”怯怯地回答。
见是个大活人,滕筝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咕咚一声掉回了肚里,溅起一堆火星:“你既是人,为何要在此间装神弄鬼?!”
“小人···小人是迫不得已啊!”“鬼”突然哭了起来,摘掉面具露出苍白癯瘦的脸:“当年小人不慎伤了邻人性命,本已关押在牢中只等死决。忽有一日县尉提了小人至后堂,老父母···哦,前任老父母要小人在此扮鬼,以此换得病死销案。”
“要你扮鬼做什么?”
“就是假借闹鬼不让人靠近这里。小人是扮杂戏的,也会些驯兽的把戏,所以不曾引人怀疑。”
“今晚可是你以猫鼠引本官到此?墙中的白骨又是怎么回事?”
“这座宅院年久失修,本就少人来,小人在此扮鬼时,夜里常有不明身份的人抬来尸首,藏入夹墙之中。老父母请看。”
那人走至墙边,随手捡起一块碎石在墙上敲了敲,扑簌簌掉下一大块灰土来:“前房主在修建此墙时便留了夹墙,那些人把尸首运来塞进去之后,又重新以黄土覆墙,石灰填缝,将尸首封于此间。虽难掩臭味,但这里一直有闹鬼的名声,加上县廨有意引导,所以无人敢靠近。”
“你既已在此间多时,为何突然告发?”
那人重新跪下,对着滕筝磕了几个头:“前任老父母走之后,已有段日子不见人送尸首来,小人便知道这事已经过去了。前日忽有个蒙面人来此,教小人如此这般行事,说立下大功,老父母自会放小人一条生路!”
“你犯下人命案,本应认罪伏法。阴差阳错苟活至今日,教本官如何放你离开!”
那人听滕筝如此说,顿时痛哭流涕,手脚并用爬至脚边咚咚磕头:“老父母···求老父母开恩!小人本已报了必死的心,可蝼蚁尚且偷生,小人这些年被逼的不人不鬼,日日夜夜在这死人窟里受罪,已吃尽苦头。方才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求老父母开恩,小人保证永不在白里出现,绝不给老父母惹半点麻烦!”
滕筝见他着实哭得可怜,额头肿起一个大血包,终归心软下来:“既如此,你就是重要人证,即使不便出面,也要配合本官做好此案的采证。”
“谢过老父母!谢过老父母!”
角落里,灰毛老鼠吱吱地叫着,大白猫温顺地倚靠在主人身边,金色大眼在这暗夜中格外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