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凤图》猫不烦

39、天上掉钱啦

　　且不说滕筝主仆的生死之别，还说回另一个人。
　　话说那钱五抢得主人家的钱财，一路逃至临近乡里，找了个破庙躲了几日，方大着胆子出来探消息。见并无官府捉拿告示，钱五不由窃喜，揣着钱财和行李大喇喇进了县城。
　　酒赌之人习性难改，进了城第一时间便是找到赌坊试试手气。这一试下来，短短五六日便将偷来的钱输去了大半。钱五虽是个烂人，好歹还晓得死字如何写法，见身边钱财所剩无多，想着小主人肯定已命丧他乡，平秋奴不过一个贱奴，天寒地冻又身无长物，只怕跟小主人一起死在外头了。
　　于是钱五大着胆子搭了过路的商船归返潭州报丧。商船自是要沿途靠岸做生意，这一路停停走走的直到三月间方到达益阳县。
　　钱五下了船便往滕宅去，远远就见门口闹哄哄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钱五到底有些心虚，便使头巾包了脸，随便拦下个路人问话。
　　路人见是问这个热闹，便笑道：“也不知什么原因，滕家老执事正赶下人出门呢。”
　　钱五脑中轰地一响，想到滕家除了老执事一家，便只有自己这一房下人了。她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等到人群散尽，见自家丈夫领着四五个孩子哭哭啼啼地离开滕宅，趁无人注意忙将他拉到僻静处。
　　钱夫见到妻子，气不打一处来，张口便骂：“你这不得翻身的倒路尸···”
　　“嘘！”钱五捂住男人的嘴，：“那老不死怎么赶你们出来了？”
　　“还不是因为你！”钱夫恨道：“平秋奴从京中来信，说你趁娘子病重抢了盘缠逃跑了。可有此事？”
　　“京中？不能够啊，我走的时候娘子已经病得人事不省，那穷乡僻壤连饭都吃不饱，怎么会治得好病呢？”
　　“确实是平秋奴来的信，我听得清清楚楚。”
　　“等等，你说是平秋奴的信，不是娘子的？”
　　钱五拢着袖子直搓手，一条毒计翻上心头：“横竖回不去了，不如去宗房撞撞运气。”
　　“你要死！才被主家赶出来，不找个土窝好生躲丑还想上哪去？你不是偷了娘子的钱财吗，在哪里？看你这怂头搭脑的样，肯定是又去烂赌输光了！我说你怎么还知道回来···”
　　钱五抬脚便踢：“老娘不回来，难道还指望你这污糟老货养崽吗？”
　　钱夫挨了打，便不敢再说话，只得找地方先安顿了孩子，才百般不情愿地跟着钱五往滕氏宗房去。
　　不成想到了宗房，人家嫌她夫妻二人丢人不肯接纳，只远远地将她们一家打发去柴房暂住。
　　先前主人不管庶务，老执事夫妻宽厚，钱五一家虽是奴仆，过得却比一般人家还舒服，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在柴房只住了三两日，几个孩子整日哭闹，钱夫也抱怨不休。
　　钱五逼得没法，原本还有三分犹豫，现在也顾不上许多了。于是找了个机会，声称有要事求见滕氏族长滕仁高。
　　滕仁高本不想见她，却听身边人说这钱五跟随滕筝赴京应试，不知为何半路跑了回来，觉着有些内情，便叫人带她进来。
　　钱五一进门便假装悲痛地跪倒在地，硬挤出几滴眼泪道：“好叫长老得知。小人家娘子于去岁赶考途中染病，不治身亡了！”
　　滕仁高大惊：“什么？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小人亲眼看着娘子咽气。顾不得天寒地冻，一路赶回潭州报丧。可刚进门便被老执事打了出来，说小人血口喷人，污蔑娘子。这才来求长老和族中为娘子做主。”
　　滕仁高不由一阵狂喜。滕氏在当地虽是大姓，族人却多以耕种为业，别说读书人，识字的都数不出十个。偏分出去单过的这一房家境殷实，滕筝又读书上进，族中早就眼红嫉妒到不行。
　　这下可好，滕筝死了，一房财产无人继承，真是好大一块肥肉送到嘴边，不吃下去都对不起这好运气。
　　滕仁高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装都懒得装一下，满心只有那笔不菲的绝户财：“你家娘子既已死了，族里定会做好善后。你这就随我去县廨报官，后续还有事要劳你出面。”
　　钱五忙不迭地应了。
　　滕仁高怕走漏了消息引得其他人也来争抢，便亲自领了钱五到县中寻相熟的书吏探口气。这书吏一听竟有这等好事，直拍着滕仁高的肩膀连连道：“想不到老滕你还能发这笔横财！说罢，要做什么？”
　　滕仁高讨好地笑道：“只求官人去司户处讨个方便，尽快销户，族中也好处置后事。”
　　“毕竟人死在外面，只有一个人证怕是不够啊。”
　　滕仁高取出一吊钱塞进书吏袖里：“官人通融通融。”
　　书吏袖了那钱，又改口道：“滕筝可还有什么亲近的血亲？一并叫来做个见证就更好了。”
　　滕仁高想了半天，想起一人来：“滕筝之母只得一个亲妹，已多年没有来往了。在下明日便将她找来。司户那里···”
　　书吏用手肘捅捅她，低声道：“只照老规矩，再加厚一倍便是。”
　　滕仁高心领神会，忙回去找人去了。
　　滕筝的亲姨母是个烂酒糊涂之人，整日喝得醉醺醺，不事生产，不理家务，连丈夫都忍受不了与人私奔了，她仍只顾泡在酒缸里。
　　滕仁高进了门，真个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但凡有点用的都拿去换了酒喝，只剩一个烂醉鬼大白天躺在木榻上酒鼾如雷。
　　她忍着刺鼻的酒气上前把醉鬼摇醒：“醒醒，醒醒，天上掉钱了，还不快起来捡！”
　　醉鬼睁开眼睛，见是族长来了，摇摇晃晃地起身：“是长老啊···嗝···坐···呃···我那张软垫哪里去了？”
　　滕仁高懒得和她掰扯，直话直说：“你侄女死了，留下的家产你要不要啊？”
　　“啊？”醉鬼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侄女：“谁死了？”
　　“滕筝，你侄女，进京赴考路上染病死了。”
　　醉鬼想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一蹦三尺高：“太好了！那个兔崽子竟然死了！”
　　就连滕仁高也看不下去了，拉住她道：“你小声些，好歹是丧信，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醉鬼连连点头：“是是是，是该伤心些。”就算这样说，脸上仍是止不住的笑意。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滕筝死在外面，只得一个赫利奴在身边。尸首回不了乡，要去县廨销户，还得你这个亲姨母做个见证。”
　　“长老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不过先说好，那房遗产可不是给你一个人的。你取两成，剩余八成要充作族产。”
　　醉鬼听见要分走这么多，不由垮了脸：“这···这也太少了些。”
　　“少？那便不要谈了。族中报个人口失踪，倒看看你有什么手段能从那赫利奴手里分出一个钱来。”
　　“诶诶，长老莫要生气啊！”醉鬼这时倒清醒得很：“两成就两成，总比干看着强！”
　　见她轻易妥协，滕仁高这才换了笑脸：“既如此，明日便随我去司户那里销户吧。”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滕仁高又许了一成与司户，这事便顺利地办妥了。
　　等拿到盖着县府大印的销户单，滕仁高带着滕姨母、钱五，还有一大群族人气势汹汹地上门讨要家产。
　　老执事见来者不善，立刻吩咐雇佣将大门封住，任凭外面的人如何叫骂都坚决不肯答应。
　　滕仁高只好请来县中司户。司户装腔作势上前拍了拍门：“我乃本县司户参军。你家小主人滕筝已身死异乡，现有人证在此。血亲及宗族亦认了丧信，销了户籍。因你家主人无有后嗣，族中前来收领遗产，你等不可阻拦，速速把门打开。”
　　老执事闻言如五雷轰顶，顾不得这说话的人是谁，只一口啐下：“哪里来的骗子，竟敢诅咒我家娘子！光天化日强抢民财，也不怕断子绝孙、天打五雷轰！”
　　司户不由大怒：“好你个下贱奴坯，竟敢辱骂本参军！来人，速速把门撞开！”
　　如狼似虎的差吏抬来粗木，只消十来下便将滕宅的大门撞开，一把拿了老执事夫妻押在庭中。
　　司户大摇大摆在堂上坐了，滕仁高领着滕姨母一左一右站在下首，指挥族人大肆搜寻清点宅中财物。
　　老执事挣扎着骂道：“你们这群强盗！我家娘子好端端在京中候考，前日才得信来。你们···你们竟敢···”
　　“来人，先将他二人的嘴堵住。”司户懒洋洋地招手。
　　见老执事夫妻被脏布塞住嘴说不出话来，司户对滕仁高道：“你来说与他二人听。”
　　滕仁高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之前你家娘子进京，随身带着仆人钱五和你女儿平秋奴。钱五亲眼见你家娘子病重不治，自弥阳县回来报丧。今日我与滕氏族人前来收点遗产。念你夫妻二人服侍多年，族中自会拨几间屋舍与你们养老，就···不随物件发卖了。”
　　说罢，便叫来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将老执事夫妻半拖半抬地押了下去看管起来。其余的雇佣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个个呆若木鸡。滕仁高瞪她们一眼：“还不快走！等着参军给你们结工钱吗？”十来个人顿时哄作鸟兽散。
　　司户满意地道：“老滕，你在宗族中甚有威信啊。”
　　“今日全靠参军坐镇，这些家伙才不敢放肆。”
　　滕姨母也想上前巴结，可惜在肚肠里搜刮一通，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么几句。司户看不起她，也懒得搭理，自坐着一边品茶一边与滕仁高闲话。
　　负责清账盘点的人很快便交了差。皆因这些年来老执事夫妻打理经济甚是谨慎规矩，不仅底数清晰、账目规整，一分一毫、一草一木都极为节约爱惜，不曾有半点没失损毁。
　　滕仁高满意地将账目及各类文凭契证等收好，附在司户耳朵边轻声道：“晚间亲至参军宅道谢。”
　　司户笑着放下茶盏，自带人去了。

　　钱五自认为立了头功，满心欢喜地等了十来日。等得不耐烦，索性自己上门去寻滕仁高。
　　哪曾想钱一到手，此时的滕仁高就像阎王身边举叉的小鬼一般恶相毕露：“你家那个夭寿短命鬼死在外面，俱是你等为奴为婢的没有服侍照顾得妥帖。族中没有追究已是格外开恩。现在平秋奴畏罪潜逃，念在你千里报丧，就功过相抵了。还不快滚！”
　　钱五气得七窍生烟，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面，跳起脚便骂：“好你个滕仁高，当初你可不是这副嘴脸！怎么，才吞了死人钱就想翻脸？！横竖人是死是活全凭我说，仔细我去州里告你行贿县官、欺压孤女、侵吞族产！”
　　“你这贼奴还敢跟我叫板？！你别忘了你一家的身契现在我手里，只要你敢迈出这个门，我就把你男人和小崽子全卖去北边垫羊蹄子！”
　　钱五又怒又怕，直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滕仁高到底有些心虚，等身边人来劝顺势下了台阶，命人将钱五赶了出去。
　　人虽走了，她还是越想越觉得不妥当，便叫来亲近仆妇道：“你去找个可靠的牙人来，把钱五一家的身契交给她。记住，分散开来，卖得远些，莫让她们一家再有机会相认。至于钱五，定要做得干净，不留后患！”
　　仆妇答应去了。不过半天时间便找来本县最有名的牙人，带着一群人冲进钱五暂居的住处，将她丈夫及孩子尽数绑了去。
　　钱五因在滕仁高处受了气，自找了个酒肆喝了个烂醉。等天黑时分方摇摇晃晃往家走去。还未进巷口，有个同为滕氏世仆的老妇急急将她拦下：“快走，快走！族长找了牙人要卖你一家子呢！你男人和孩子已被抓去了，现到处找你呢！”
　　钱五吓得酒都醒了，来不及道谢转身就逃。
　　此时城门已经关闭，她只得在一个临水桥洞里胆战心惊地藏了大半夜，等天亮才混在一队骡马里逃出了益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