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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滕筝与平秋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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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潭州益阳县有个滕姓家族,族中一女早年离家外出,偶遇机缘得了许多钱财。
回乡后,女子因与族人不合,便在县中另置了田舍,与族中往来甚少。许是劳累成疾,女子于生育上甚是艰难,千辛万苦方才得妊,却在生下女儿不久后便撒手人寰。丈夫将女儿拉扯到七岁上也一病死了,偌大家业便只剩一个孤女继承。
家主去后,族中欺负孤女年幼,没少打侵占家产的主意。因其早年在外收买了一名赫利女奴,又花重金从别人手中将她丈夫赎买回来,令其夫妻团聚。于是这对赫利夫妻为报家主恩情一力护持,不曾让任何人占得便宜,顺利平安地将小主人扶养成人。
这家小主人名叫滕筝,自幼勤敏好学,一心只想科举入仕,对打理娘爷留下的家产并无兴趣。见小主人志不在此,赫利夫妻便承担起管家执事责任,好让小主人安心读书。
因家中人口简单,本着精打细算、勤俭操持的原则,除夫妻二人外,只收得一对滕氏世仆,其余则由择优选用的雇工打理。女儿平秋奴自懂事起便陪伴侍奉滕筝,照顾起居、陪伴读书,极是忠心。
滕筝二十岁上过了解试,在家读了一年书后便准备进京赴试。因家中境况尚可,滕筝便想提前一年去长宁租个住处安心候考,一来免了赶路匆忙,二来也可多结交些人脉,好往权贵高官处行卷。
听闻小主人要提前出门,除了平素形影不离的平秋奴外,左右放心不下的老执事还派了世仆钱五随行护送。这个钱五为人虽有些油滑,但胜在机警应变,在外应酬交际倒是把好手。
临行前,老执事不放心钱五,特意叫来她道:“娘子此番进京赴试,算上赶路的时间,足足有二三年。你随娘子在外,切不可贪杯好赌,定要用心服侍。待娘子高中,自有你的功劳。”
“执事放心,我自晓得利害。”
老执事待又叫过女儿平秋奴来:“你随娘子出门,一定要细心照看,莫要娘子受着风寒、吃什么不干净的吃食。夜读时要将灯火挑亮些,莫伤了娘子的眼睛。行李也要一样一样翻开看过,莫漏了必要的物事。时间充裕,只选车马船只多的大路走,白天赶路,天黑前便找好下脚的地方,务必要平安到达。”
见平秋奴点头如捣蒜,老执事很是欣慰:“你自幼便跟在娘子身边,本来应该放心。这次出远门比不得在家里,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至于钱五,你只要她管好外面的事务,贴身伺候、钱财取用还是你自己来。”
“阿爷,我知道了,你老人家就放心吧!”
深秋时节,滕筝带着平秋奴和钱五,雇了一艘大船,启程往长宁去了。
主仆三人路过弥阳县时已是入冬时节,一连十来日都是风雪天气,道路结冰无法出行,只得就近找了个村庄借宿。
将就着睡了一晚,早上起来时,滕筝觉得头重鼻塞,手脚冰冷,竟发起高烧来。这一病就拖了大半个月,平秋奴和钱五忙着请医问药,滕筝的病势却越发沉重,渐渐的连床也起不来了。
这日下着鹅毛大雪,平秋奴清早便顶风冒雪去乡里抓药。待回到住处,却见门虚掩着,内室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平秋奴从窗下抽了一根柴薪,悄悄走了进去,见一个人正趴在箱笼前翻找着什么。她趁其不备狠狠打了那人一棍:“好贼胆!光天化日竟敢入室偷盗!”
那人吃痛,猛地转过身来,竟是钱五。未等平秋奴惊呼出声,钱五目露凶光,狠狠夺过柴棍,反将平秋奴推到在地,狠狠扇了一掌:“贱骨头,还敢打老娘!”
平秋奴挣扎着抱住她的腿:“钱五,你干什么!你居然偷娘子的钱财!”
“娘子?娘子都病得要死了,还要这钱做什么!你松手!”钱五使劲挣腿,无奈平秋奴咬牙不肯放开,只得软了口气:“这样,你松手,我留些回乡的路费与你。”
“娘子正在病中,你居然打了这样狼心狗肺的主意!你要走,也得把钱留下!娘子还要看病吃药···”
“我呸!你这贱坯也敢和老娘讲条件!莫怪我手下无情!”钱五操起柴棍狠狠抽打在平秋奴的背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平秋奴咬紧牙关忍受着,只将她的腿抱得更紧了几分。
打骂争吵声惊动了屋主老夫妇,两人冒着雪颤巍巍地来劝,却彻底激怒了钱五。她从包袱中抽出一把匕首指向屋主:“我劝你们莫管闲事!今日挡我者死!”
“秋奴,让她···让她走···”滕筝伏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道:“让她走吧。”
“娘子!”平秋奴哭道:“她···她拿走了娘子治病的钱!”
钱五瞟了滕筝一眼,心一横,照着平秋奴的胸口便是一脚:“滚开!”
平秋奴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一滚,剧痛令她蜷缩在地上倒喘着气,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屋主夫妇连忙上前来看,老妇指着钱五骂道:“你这贼奴拿了主家的钱便罢了,为何还要伤人?!我这便去叫人来捉你!”
钱五见踢得狠了,也怕老妇真叫来人,便胡乱扔了柴棍,裹紧怀中的钱物一头扎进风雪里逃走了。
平秋奴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挣扎起来看滕筝。见她昏迷过去,平秋奴顾不得自己受伤,只急得放声大哭:“娘子!娘子醒醒啊!这可如何是好啊!”
屋主夫妇连忙捧来炭盆放在榻边,关上屋门脱下滕筝的衣服为她推摩穴位,好一番折腾,滕筝方缓缓醒转,嘴里不住地喊疼。
老妇对平秋奴道:“你家小主人这病太重,怕是不能好了。若是能送去县中找虚玉真人,或有一分生机。”
平秋奴听了这话,忙抹了眼泪,头也不回地冲出门去。一连找了几户人家借车马,都说风雪太大不愿冒险出门。有好心人见她可怜,劝道:“这样的风雪天就算勉强出了门,要困在半路上,人和牲口都会冻死。还是莫要白白送了性命!”
平秋奴那肯放弃,仍坚持要去县中求医。当她蹒跚地走在茫茫雪地里,想到当年家中郎君刚刚咽气,滕氏族人便上门来逼抢家产。小主人不过七岁,被吓得哇哇大哭。阿娘将小主人搂在怀里,阿爷操起一把铁叉要与那些人拼命,直到官府来人才勉强赶走了那些人。连彼时亦年幼的她都知道,官府之所以还说几句公道话,是因为小主人还在。这个家谁都可以倒下,但小主人不能倒。
雪已积得及膝深,寒风吹得碎雪打着旋儿狂舞,模糊了视线。双腿被冰雪冻住,只能麻木地向前移动。她不知道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只能向前走。
就在精疲力竭快要昏倒时,远处一队车马冲破风雪蜿蜒前进,仪仗前立起的戟在一片刺目的白中清晰地反射着精光。平秋奴只觉一股希望之力腾然而起,不顾一切地向车马的方向爬去。
“救··命···救···命!”她大声呼喊,北风夹杂着冰雪灌进嘴里,仿佛要把她的声音冻结在喉中:“救命!”
仪仗停了下来,护卫冲上来拦住了她:“什么人!竟敢冲撞宰相仪驾!”
平秋奴不知道宰相是什么人,只知道小主人已经生命垂危。她顾不上解释,冲着队伍正中那辆最大最豪华的马车嘶声呼喊:“求官人救救奴婢的主人,求求了!”
“什么事?”一只手撩开车帘一角。
“禀相公,是一个赫利奴拦住去路,说是求救主人的命。”
“风雪之时守在路边拦本官的仪仗,也是一片忠心。雪深路滑,车马难行,不如随她去看看。”
“是。”
待随行的道士施了针,滕筝总算清醒了过来。平秋奴哭着给她喂了药,又膝行至那大官面前磕头:“奴婢谢官人救命之恩!”
那大官五十来岁年纪,眉目慈善,见平秋奴满脸是泪只顾着磕头,不禁生出几分怜惜:“是你家主人命不该绝,此番正遇虚玉真人赴京为贵人疗疾。得真人再施几次针,吃上几服药,便能见好了。”
“可是···奴婢无钱付诊金与真人。奴婢的主人本要赴京应试,等到了京中,奴婢去信家中要得钱来,一定亲奉至官人府上。”
“既是进京赴考的士子,更要好生养病才不误考期。你且好生照顾,等过几日天气转好,便随本官车马一道走吧。”
原来这大官正是时任门下侍中的张昌达。因被风雪困在此间,顺手救了滕筝的性命。
等滕筝大病初愈,带着平秋奴往张昌达住处致谢。张昌达见滕筝言谈不俗,于政颇有见地,横竖闲居无事,便要了她几篇日常之作来看。这一看更生爱才之心,索性等滕筝病情缓和方带了她一起往京中去。
到达长宁后,滕筝主仆与张昌达作别,用仅剩的钱租了个简陋住处安顿下来。平秋奴立刻写信回益阳,讲述一路的遭遇。老执事接信后深恨托错了人,当即将钱五家眷扫地出门,又托了可靠的人往京中送去银钱等物不提。
不料临近春闱,滕筝竟又生起病来,昏昏沉沉直将养了一月有余。待病好时应试名单已经在皇城安上门外张榜公示了。
滕筝只叹没有这个缘法。平秋奴见主人整日唉声叹气,食不知味,苦劝无用之下却想到了别的主意。她自幼跟在滕筝身边,笔迹能模仿个七八分像,于是自作主张写了一封信,亲送去侍中第。
朝廷重臣的府第岂是这么好去的?平秋奴一路问人,好不容易到了门前。门上的人见她是个赫利婢,只拿了扫帚驱赶她,根本不容多说一句话。就这样守了十几日,连门槛都没摸着。
这日,平秋奴借口出门买鲜鱼,天没亮就直往侍中第去。恰巧此时侧门打开,一行人打着灯笼簇拥着一名紫袍官员在门前上车。平秋奴瞅准机会,疾步上前高声叫道:“相公!相公!”
张昌达闻声一看,不由笑道:“又是你。这可是你第二次拦本官的路了。”
平秋奴跪下,将那信举得高高的:“求相公给奴婢主人一个应试的机会!”
张昌达笑意顿减,却还是伸出手来。身边执事接过信呈给她:“此事非同小可。你先回去等消息,无事莫要再来了。”
就这样提心吊胆过了几日,忽有个青袍官员持了一份卷轴上门,待见了滕筝,上下打量一番方问道:“你可是潭州士子滕筝?”
“正是在下。”
“本官特来宣达礼部符,滕士子请接。”
当官员念到“符到奉行”时,滕筝已激动得不能自持,颤抖着双手接下了礼部符。礼部官走后,滕筝一把抱住平秋奴:“秋奴,礼部准我入考了!”
平秋奴热泪盈眶,声音也跟着颤抖:“娘子总算能大展身手了!太好了,太好了!”
“一定···一定是你···你去求了张相公,对吗?”
“只要娘子得偿所愿,婢子就算跪死在相公门前也心甘!”
“秋奴,先时你救了我的命,如今又圆了我的愿。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婢子只要能陪在娘子身边就好!”
回想一路艰辛,主仆二人不由相拥而泣。
滕筝乃礼部下符单召入考,由本科主考、时任尚书右仆射的孟郁会同礼部尚书钟子奇亲策亲问,最终得以进士登第。之后再登博学宏词科,起授邕县县尉。
告身一下,平秋奴却骤然病倒了。本以为不过偶感风寒,却不想之前被钱五殴打留下的旧伤、冰天雪地落下的暗疾一齐爆发,不过三五日就气息奄奄,神志昏沉起来。
滕筝推掉了所有应酬,只专心在家守着病重的平秋奴。可请来诊治的郎中见是个赫利奴,自认主家不会舍得花重金给个贱奴医病,无不敷衍了事,有些甚至起身便走。饶是滕筝多花了几倍的诊金,方留得一个郎中认真开了几副药,施了几回针。
这病势来得凶猛,一到晚间平秋奴便发起高烧,嘴里喊的不是远在益阳的爷娘,便是她始终放心不下的小主人。滕筝只得坐在榻边一声一声应着:“秋娘,我在这呢,你放心,我在呢!”
滕筝哭着握住平秋奴枯瘦无力的手,她却猛地睁开了眼,目光尖利如刺:“你是谁?!不准你抢娘子的钱财,不准你伤害娘子!”
她一边乱骂,一边挣扎着坐起身,想要将滕筝护在身下:“娘子!娘子!不要怕,我守着你,我守着你!”
滕筝紧紧抱住平秋奴放声恸哭:“秋奴啊秋奴,你是要我痛死吗?!我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啊!”
平秋奴突然闭上了嘴,两眼发直,怔怔地看了滕筝一眼,随即直挺挺地向后一倒,竟是力竭昏迷过去。
滕筝吓得六神无主,直冲出门要去叫人。长宁宵禁,坊门早已关闭。滕筝如没头苍蝇一般在坊街上四处乱跑,冷不防撞上巡夜的差役。其中一人在滕筝登第时曾上门报喜,见她满脸是泪,惊慌无措,忙拦下问道:“滕县尉这是怎么了?”
“郎···郎中,快找郎中救人!”
这差役知道她家中虽只有一个婢女,却是极为要紧的贴身伴当,不免也着急起来:“这深更半夜的,县尉要到哪里去找郎中?”
旁边一人却道:“前面不远就是上清观,虚玉真人不是昨日刚出宫,现在观中挂单吗?”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滕筝如闻仙音,顾不上其它,拉着那人的手便走:“速速带路,我去求真人!”
刚到山门前,滕筝扔下差役等人径直上前叩门:“在下潭州滕筝,求见虚玉真人!”一连喊了十几声,才有个睡眼惺忪的道童来开了门:“夜叩山门,是有什么救命的事吗?”
“在下正是来求真人救命!”
“真人说你是旧相识,只在此等候片刻。”
待请得虚玉真人来,平秋奴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真人连忙施针稳住心神气息,又让跟来的道童从药匣中取出几丸药用温水化了,撬开平秋奴的齿关强灌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稳下来。
真人仔细察看了平秋奴的病势,连连摇头叹息:“若病势初起便得妥善医治,定不至此境地。可惜啊可惜···滕士子还是早做准备得好。”
滕筝急得跪下道:“求真人救救秋奴!无论多少代价我都愿意!”
“病入膏肓,药石无功。倘若命数如此,滕士子强求亦是无用啊!这样,贫道留个药方,士子抓了药按时与她服下,能拖几时全凭天意了。”
如此浑浑噩噩十几日,平秋奴忽而清醒过来。
她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也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滕筝在一旁的地上胡乱铺了些稻草和一张草席,此时却裹着衾被睡得正香。
平秋奴静静地看着滕筝。她感觉生命正无可挽留地流逝,心中还有好多话想说,却已来不及说了。
我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接下来的路,就不能再陪着你了。如果来世能脱去贱籍做你的姊妹,同胞共乳,安居山野,那该有多好。
平秋奴微笑着,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