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凤图》猫不烦

3、我想认识你

　　南梁都城长宁城内净水泼街，装饰一新，宽阔得可并排跑八匹马的朱雀门街旁竖起齐胸高的围挡，又有披挂整齐的金吾卫鸣金叱道，仍挡不住兴奋的人群争先恐后从围布后探出头向里张望。
　　“多少年没见过北边来的使节了，听说还是个皇子！”
　　“说得好听罢了！战败国何谈使节，不就是送来个质子，弄不好还是来和亲的，就像裙带孟一样，善使得美男计！”
　　“从宗室旁支选子和亲，倒也有此旧例。这次居然连皇子都送来了，可见那北蛮皇帝被打破了脸、吓破了胆！”
　　“不知道北蛮子的男人，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手笨脚粗，毛长体臭！”
　　“那就不知轮到谁家消受了，哈哈！”
　　话音未落，又是新的一轮哄笑和议论。

　　随着叱道声越来越响，迎宾的仪仗已自码头回转，仪仗后是望不见尾的车马队伍，又有军队押送着金银绸缎、各色器具皮草等物，绵延十数里，向着这里逶迤而来。围观的人群更加兴奋，围挡被挤得歪歪倒倒。金吾卫不断呵斥驱赶，才勉强维持住秩序。
　　队伍正中是一辆鎏金马车，车顶上装饰着齐国皇室麒麟抱日徽记，垂下的织锦帘幕将马车遮挡得密不透风。
　　随着低沉的号角声起，仪仗将使团车队引至皇城外。礼官早已在此迎候，并传下女皇口谕，于皇城正殿明正殿召见齐国使节。
　　此时明正殿上按品阶高低站满了宗室、勋爵以及文武官员。礼官在殿外唱诵毕，隆隆九声鼓响，陈慎手持金质旌节缓缓入殿。
　　第一次置身满是女人的朝典，顶着无数打探、好奇甚至鄙夷的目光，陈慎克制住内心的羞赧不安，脚步沉稳地走向丹陛，行礼，呈书。微汗濡湿了后背，却只得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疏漏。
　　隆重繁复的仪式下来，礼官们齐声唱诵，众人高呼万岁，女皇离座移驾偏殿赐宴，冗长的典礼才算是告一段落。陈慎微微松了口气，在礼官引导下先至下处将礼服更换了常服，这才来到举宴的偏殿。
　　趁入座的间隙，陈慎环视四周。这偏殿相较正殿少了庄重威严，多了瑰丽华美，殿中梁柱上盘绕的不是龙而是凤，口吐怒焰，翅卷狂云，目狰爪厉，甚是神威。
　　此时女皇夫妇尚未到来，殿中一片嗡嗡的低语说笑声。陈慎正与身边人寒暄，忽觉有人正盯着自己。他下意识看过去，见对面席间端坐着一名少女，身穿飞云渡月纹样的锦袍，腰间系着金扣带，头戴玉饰乌纱幞头，眉眼纤长，肤如美玉，容貌虽生得平淡，细观倒有几分秀气。
　　见陈慎看过来，少女先是一愣，飞快移开了视线，似乎觉得不妥，随即回望过来，对陈慎抿嘴一笑。这一笑间，纤眉弯弯，笑眼盈盈，说不出的灵动可爱。陈慎心底不知哪处一动，不知不觉回报以微笑。
　　见他笑了，少女原本如玉晶莹的脸颊瞬间飞上了浓厚的红霞，连带耳垂也泛着红。陈慎只觉失礼，忙收了笑，朝那少女微微颔首致歉。
　　“请中严！”听到悠长庄重的传报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纷纷肃立，迎接女皇御驾。身着赭黄御袍的高大妇人缓缓走进殿来，身后三步左右跟着一名中年男子，头戴宝冠，衣着正红，满绣龙凤纹饰。
　　陈慎随众人跪拜，见这女皇年约五十许，面白如雪，眉眼纤细，仪态威严。他忽然猜到了之前那少女的身份，忍不住再次朝她所在的方向瞥去。不想她也目光放肆热烈地盯着自己，陈慎忙收回视线，不再看她。
　　一时乐止，女皇举杯向陈慎道：“齐梁两国修好，乃社稷黎庶之福。秦王远道而来，朕与秦王饮尽此杯。”陈慎忙起身谢恩。女皇笑容满面，又说了许多溢美之辞，陈慎一一谢了。随后又有皇夫向他致意，少不得依礼而对。接着便是独自以及随在座群臣向女皇夫妇献酒，跪拜肃立，种种礼节不尽赘言。
　　直到宴会结束，陈慎跟随礼官走出殿外，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想起方才殿内嗡嗡不绝的交谈声、说笑声，几乎要盖过丝竹鼓乐去，他忍不住扶了扶额。难怪说女人多的地方口舌便多，还真不是虚传。

　　不久女皇传下口谕，令工部按亲王仪制在皇城北面的崇文坊修缮一座府邸赐予陈慎居住，并特准他入府学读书。
　　梁国的府学是专为宗室王公、勋贵世家的年轻子弟开设的学堂，由内侍省管理，延请世族出身、有学识名望的男子授课，讲的多是些礼仪体制、诗文韵律、经济算学之类，偶尔串着讲些经史，多不过是点到为止。
　　陈慎四岁开蒙，师从齐国宗师大儒，更兼聪明勤奋，远超同龄子弟许多。到了府学亦是每日按时点卯，从不缺勤。他举止得体，性格温和，偶有人出言不逊也应对有方。几番下来，渐渐有子弟与他交好，也算在学中稳定了下来。

　　这日春阳明媚，正是府学季考的日子。陈慎刚到门前，就见几步外停着一辆饰有重明鸟徽记的马车，一个弱冠青年刚巧从车上走下来。
　　这青年名叫应如是，出自五姓之首的东阳应氏，小字明心，是世袭魏国公应贺昭的幺子。其父出自豫陵李氏，与皇夫乃是同族，家世显赫，风度优雅，在一众五姓贵子中更为不同。
　　自陈慎入学读书，应如是见他学识出众、气度温和，即便有人轻蔑他质子的身份，亦是不怯不卑，有礼有节，不由生出十分的欣赏来。
　　两人见礼后一道谈笑着进了府学大门，随从们也呼啦啦各寻去处。对面的街巷里却还停着一辆紫盖马车，几个仆从模样的男女懒散地或坐或立，一个少女正躲在墙角向外偷看。
　　坐在辕驾上的青衣少女见二人进了门，便语气轻快地道：“大王都躲在这里偷看一个来月了，依小人说，就直接过去揪了他的袖子问愿不愿意一道出去喝酒打球，有这么难吗？”
　　那少女转过身来，纤细的眉眼间满是懊恼：“去去去！叫你买些糕点，你说路远难走，非在这等，这会又满嘴胡话。”
　　人已进了门，只怕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出来。少女只得嘟着嘴登上马车，仆从们当下便吆喝着开路。又不知从哪蹿出一队羽林卫，步履整齐地跟在马车后面。
　　这少女正是南梁当今皇帝幺女英王徐道祯。今日本是宗学上学的日子，道祯找了借口逃学出来，只因这几日冥思苦想得了个好借口，本想趁陈慎出门时将请帖亲手送与他，可临到当口还是鼓不起勇气。
　　见道祯懊恼，青衣少女笑道：“小人本该不多嘴，可大王每天赶着时候跑来偷看，不合规矩不说，也实在没个样子。若是被那些歪嘴葫芦知道了，指不定又传出些什么混账话来。大王吃这个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依小人看还是安分守规矩的好。”
　　“就你也一口一个规矩的，叫汴儿听见不得笑掉大牙。”
　　“汴儿听了这番忠心之语，只会羞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主仆二人一路说笑，马车很快便走到了皇城门前。青衣少女抢先跳下车，等马仆在车前跪好，这才打起帘子来扶道祯下车。
　　刚在地上站定，就听一腔清脆的女声：“散了学你去哪儿了？”
　　“这无赖倒是来得快。”道祯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一名身穿宝蓝锦袍，头戴嵌宝青纱幞头的少女笑眯眯地从马上下来，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
　　来人正是东阳应氏宗女，世袭魏国公应贺昭唯一的女儿应宗启，小字九光，与道祯乃是嫡亲表姊妹。二人自幼相伴，又臭味相投，甚是亲厚。
　　“听汴儿说，这些日子你总去府学晃悠？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你到家里来说就是了，何必这样鬼鬼祟祟的。”
　　道祯不耐烦地甩开她：“少拿你阿兄和我凑在一起。”
　　“莫非你瞧上了孟家的？”九光假装吃惊，一双杏眼瞪得老大，“孟家出了名的美人多，我想想，在府学上学的都有谁呢？”
　　“这是你的龌龊心思吧。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换衣裳了。”
　　“同去同去！”九光见道祯涨红了脸，忙嬉笑着跟在后面一道进了宫。
　　道祯居住的庆善堂位于皇城内苑正东的兴庆殿旁，是已逝的贵君应氏早年在宫中读书所在。贵君逝后，女皇舍不得荒废，便让道祯搬来此处居住，也是令其怀念生父之意。
　　伺候道祯的中赞内人琴朝和内侍汴儿早已望眼欲穿，见道祯进来，忙上前拉扯她：“大王可算回来了，主父已经遣人传召大王了。”
　　道祯疑惑地问：“不是晚间举宴吗，这时候叫我做什么？”
　　琴朝一边替她取下纱帽，一边换上赤金发冠：“既来传了话，还是赶紧去吧。”
　　几个小宫奴围着道祯手忙脚乱，倒把九光挤到了一边。汴儿见她无聊，忙道：“小国公今日进宫倒早，不如在这里歇着，晚些时候与大王一同赴宴吧。”
　　九光随意选了张坐垫坐下，抖抖衣角：“说来正巧，我也是奉主父传召，领着同族兄弟先行进宫来的。把他们从贞顺门送进去，想着那门不是我走的地方，才绕道安福门遇上了大王。主父处有人侍奉，迟个一时半刻的没什么大碍。”
　　穿戴一新的道祯闻言也坐下笑道：“所言极是。这都多少次了，宗室婚配相看这样无聊的事，总爱拉上我们做幌子。去早了也是呆坐着，没劲得很。”
　　琴朝见她这样，忍不住插嘴道：“大王怎么知道这回就不是给大王相看呢？”
　　“这话说的，大王还用相看？我家阿兄，孟家三郎，李家还有个成济房五郎，还用去相看别人？”说完，九光对着道祯暧昧一笑：“我家阿兄明年到了及冠之龄，也要议婚了。”
　　道祯恍若未闻，顺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根发簪挠耳朵：“不知道三姐回来了没有。”
　　九光正要多嘴，恰在此时一名绿衣皂靴的下赞内人来请，推托不得，只好和道祯一起往皇夫居住的承庆殿而去。
　　远远的就见承庆殿内外灯火辉煌，红衣内侍与绿衣内人如过江之鲫，川流交织，忙碌不已。便殿正堂内已坐满了年轻男女，见道祯二人来了，除皇夫左下首的女子外，其余众人都站了起来。
　　道祯先与皇夫见了礼，随后亲热地握住那女子的手：“阿姊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妹妹怪想你的。”
　　相比容貌平平，身量娇小的道祯，恭王徐道敏高挑健壮，举止洒脱，因常在外练兵，肌肤微黑，手指有些粗糙，仍难掩凤眼妩媚，梨涡隐隐，美貌异常。
　　她笑着摸了摸道祯的脸：“身子可好？可每日都读书了？”
　　见姊妹亲热，上方皇夫笑道：“一会儿开席了再好好喝一杯。九光，你也坐吧。”
　　道祯亲热地贴着道敏坐下。待环顾屋内，这边除道敏外，另坐着几名未婚的宗室女子，对面则是五姓及世宦家门出身的少郎，大都羞涩地微垂着脸。道祯不由与九光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正看得热闹，忽听门外传报：“启主父，齐国秦王到了。”身着缃色宝相花纹宫制袍衫的少年甫一露面，霎时将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陈慎将手中托着的锦绣礼盒献与皇夫，皇夫令人接了，笑着与他赐座。陈慎落座后礼貌地向对座众人致意，目光在道敏和道祯之间略停了停便移开了。
　　道祯暗暗舒了口气。冷不防见道敏正凝目注视着对面与皇夫交谈的陈慎，又无故生出几分担心来。
　　正胡思乱想，却听皇夫笑道：“今天阿祯是怎么了，来了这么久，跟个锯嘴葫芦一样。”
　　众人的目光又迅速转移到道祯身上，包括陈慎。道祯忙站起来笑：“之前听阿姊和阿爷说军中之事，不知不觉就入了神。秦王来了，阿爷又忙着和秦王说话，我竟插不上嘴了。”
　　主父呵呵一笑，又有几名胆大活泼的五姓少郎凑趣，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
　　不觉天色渐晚，到了举宴时分，有尚宫前来请旨移驾御苑。此番前来赴宴的俱是有品阶的外命夫，各自带着内眷。待皇夫驾到，众人依礼跪拜唱祝。之后赐座、赐酒、赐馔，众人又跪拜敬谢，宴会才算正式开始。只见帐舞彩凤，帘卷青鸾，金银锦绣焕彩争辉，各色水晶玻璃彩灯相映，萧管琴瑟细乐声喧，瑞脑龙涎缭绕不尽，真不愧天家气象。
　　既是夜宴，干坐着喝酒自然不行，少不得安排歌舞百戏。趁着热闹，九光悄悄挪到了道祯身边坐着，见她笑眯眯地盯着场中随乐起舞的艺人，便凑在耳边问：“你什么时候喜欢看这个了？”
　　“话这么多，良酝署的新酒都堵不住你的嘴。”
　　九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艺人们罗袖曼招，裙摆轻扬，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
　　一时散宴，道祯不远不近地跟在陈慎身后。眼看他就要走出宫门，道祯趁着几分酒兴，鼓起勇气加快脚步拦下他：“秦王慢行。”
　　陈慎见是道祯，忙正色道：“原来是英王，失礼了。”
　　夜色渐浓，辉煌灯火下，他本就容色殊好的脸此刻被一片柔光映衬，看得道祯心跳咚咚，心口一阵发热，忙用手中的折扇微遮住脸，掩饰自己的羞怯：“却不知秦王平日有何爱好？”
　　陈慎见她娇憨，不觉笑道：“英王指的是何种爱好？”
　　“琴棋书画，射御博术，樗蒲双陆，长行射覆···只要秦王喜欢的，我都可奉陪。”
　　“英王多才多艺，我自愧不如。之前不得与英王同游，实乃遗憾。”
　　“这么说是同意了？”道祯惊喜地叫。
　　“同意什么？”
　　“过几日送帖与你！”道祯朝他眨了眨眼，便轻快地跑远了。
　　自宫中回来，入夜已深。陈慎挥退旁人，常胜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大王，回信了。”
　　陈慎剥开蜡丸取出帛书仔细读了，复置于烛上焚毁：“马氏父子经营南境数十年，于军政之上浸润已深。马沛良看似粗豪不拘，实则心胸狭窄，嫉贤妒能，一朝得势便大肆培殖党羽，排除异己。老师不得不避其锋芒，已辞去公事，告病在家静养。”
　　“现有的人是不是用起来？”
　　“老师说不日将遣可靠之人入梁，等人到了再说吧。”
　　常胜上前与他宽衣。陈慎又问：“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
　　这一问，常胜忍不住笑了：“说来有趣，梁国人只要一聊起英王，再木讷的人都能讲上一大车的话。这英王是梁帝四十岁上生的，本来老来女，父家又显赫，偏梁帝生她时难产，犯了血光忌讳，满百日种痘又没有发痘，她父亲一着急竟死了。”
　　“如此不祥，梁帝本不想管她。可她五岁时不知得了什么缘法，被梁帝接到身边亲自养育，可谓百依百顺，无比娇惯，也平安长到了如今十七岁。只是不曾发痘，也就不像寻常梁女那等健壮彪悍。”
　　常胜替陈慎解下冠子，继续说道：“这英王倒没有什么大奸大恶之名，只是十分顽劣，花天酒地、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可谓无所不至。大概那些不成器的纨绔之举放在皇帝爱女身上显得更荒唐好笑，所以长宁城中只说起这位混世千岁，真是百样故事样样不同。”
　　“梁帝亲自养育的女儿竟是这等模样？”陈慎有些惊讶。
　　常胜想了想，肯定地点头：“目前看来，正是。”
　　陈慎半靠在床上，手里慢慢捻着珠串：“这英王倒有意思。且往后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