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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沦为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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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北齐新君登基大典不过三五日。这夜,嗣皇帝陈显前来庆宁殿向母亲马氏问安。
马氏正坐在窗前为大行皇帝抄经,身边只留几个亲近宫人侍奉。见他来了,马氏放下笔,转而取了案头珠串在掌中把玩:“梁国使者怎么说?”
“与舅父所言无差,无非是依岁贡币,辟数州之地以开互市,另要些盐铁矿石、粮食马匹等物。”
“南梁费了这么大力气,我们只给些钱财,倒显得不够分量了。”
见陈显低头不语,马氏追问道:“还有事?”
“就是···梁国使者还要···要遣使入梁···”
马氏不由冷笑:“我就知道武岷那老狐狸不会放心把人留在我们手里。如此也好,倒叫他彻底死了这条心。”她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珠串扔在案几上,击出冷冽脆响:“力士,去把人带来。”
不久,几个宦官半押半送来一名素衣少年。那少年自进门起便低着头,只在马氏与陈显下方站定,却不行礼。马氏嘴角浮现痛快的笑意,又拿起案几上的珠串在手中细细摩挲。
“麟珠儿,这些日子不见,你清减了许多,是下头人伺候不好吗?”
少年双肩微微颤抖,仍然低头不语。
马氏的笑愈发冰冷:“罢了,到底是大行皇帝爱子。可知道为何召你过来?”
见他沉默,马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眼中露出分明的恨意:“你母妃自入宫以来,狐媚妖佻,争宠夺幸,屡置圣安于不顾···待传出去,要史官如何着墨?大行皇帝万年圣明···”
“我母妃不是妖妃!”少年突然抬起头,愤怒地看着马氏,俱是不甘和恨意。
马氏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酷似的脸,不由胸中怒气翻涌,将手中珠串掷向少年:“是不是妖妃,取决于你。”
少年捡起珠串,那珍珠大如雀卵,圆润晶莹,光可照人,中间坠着一颗色泽浓绿的玉珠,正是母妃长持掌中的爱物。
马氏见他动容,不由得意地轻抚凤裙:“南梁来犯,边境告急。要想止战议和,须得献出诚意。秦王淳心仁厚,想必也不忍见江山危难,黎民受苦。”
一旁的陈显已明白了马氏的用意,心中颇为不忍,奈何慑于母亲之威并未多言。
“南梁兵马强悍,久怀虎狼之心。为计长远,需要一个身份贵重,聪明机变之人出梁为使。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就是你。”
少年显然没有料到,直盯着马氏,似乎要从她的脸上辨出真假。
马氏倾下身笑道:“几日后便是皇帝的登基大典,只要你在大典上当着宗室、众臣以及南梁使节的面自请出使,我便让皇帝诏告天下,你母妃忠贞节烈,自愿为先皇殉葬,不仅进贵妃位,还特许棺椁入地宫,长随先皇身侧,全了她的一片痴心。如果你不愿意···”
“我愿意。”
见他答应得如此干脆,马氏原本酝酿好的威胁之词一时也说不出口,顿了顿方点头道:“很好,是个伶俐孩子。”
话音未落,少年又开口道:“我也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皇父崩逝,我仍是大齐亲王,应得的一切须尽数与我。”
见马氏面露不悦,陈显忙挡在她开口前道:“许了。”
天子金口玉言,马氏也不好反驳,只严厉看了陈显一眼。
少年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谢过阿兄。”
永贞元年正月十八,北齐新帝登基。
梁国礼部侍郎李其仪于大典上递呈国书并礼单。
执礼官不急不缓地宣读梁朝国书,当听到派遣使节沟通交好等语,陈显看向御座下宗室所在的位置。一名身着亲王冠服的少年出列,在丹陛下肃立:“启陛下,为表我大齐修好之诚意,臣愿出梁国为使节。”
看着少年平静的面容,陈显恍惚想起那个风和日丽的春晨,已生华发的父皇怀中抱着个雪团般的孩儿。
“麟珠儿,这是阿兄。”
他将那孩儿抱在怀中,孩儿欢快地搂住他的脖项,声声唤他阿兄。
“圣人···”内侍监在耳边轻声提醒,陈显方恍然回神,微微颔首。内侍监将早准备好的制书取出交予秦王。另加封秦王为超一品亲王,赐食邑、护卫三倍于诸亲王公主,择吉日出使梁国。
直到宏大的送行场面随着宝船起航渐渐模糊,缩成天地山河间一个微小的点,陈慎方走下船头,回舱房休息。
内官常胜替他除去隆重繁复的冕服,换上宽松的常服。虽说皇帝准秦王用半副太子仪仗出行,太后却将长阳宫内侍宫人遣散,只准常胜一人随行。
想到这浩浩荡荡的出使队伍中更无人贴心,常胜忍不住红了眼圈。
“怎么了?”
常胜抹了抹眼睛:“先帝在时,大王何等恩荣尊贵。如今竟要去那女人为尊的坤国为质···”
陈慎淡淡地道:“难道要背着所谓妖妃之子的恶名受马氏挟制吗?只有我远离国中,老师方好施展行事。我受这一时之辱又如何。”
常胜无言以对,只默默垂泪。
忽听舱门外有人传报:“禀大王,梁国皇帝使节,礼部侍郎李其仪求见。”
陈慎忙命人请进来。这李其仪年约四十许,白面乌发,笑意盈盈,身后随从还捧着许多书卷。
见礼后,陈慎请李其仪坐下,又命人奉上茶果等物。借品茶的机会,李其仪暗中打量这位秦王。见他面容白皙,眉秀目澈,鼻似峻峰,唇若赤朱,俊美如玉,丰姿卓然,着实令人见之难忘。
李其仪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叹,口中只道:“大王此番出使,我国上至天子,下至黎民,俱是欢喜称赞。”她示意随从将书奉上:“下官寻了些本国书籍奉与大王,大王若不见嫌,尚可一读,打发旅途寂寞。”
常胜忙上前来接过书卷。陈慎含笑谢了,却问李其仪:“本王初到贵国,所知甚浅。若侍郎得闲,可否将国中情形告知一二,以免唐突冒犯?”
李其仪笑着答应了,轻抿一口香茶缓缓道来。
原来这梁国皇室徐氏起兴于兰陵世家,另有同为世家的东阳应氏、封郡任氏、濯州孟氏和豫陵李氏,自高祖建元时封赐沿袭至今,在英祖登基时又有拥立之功,恩荣不绝。另有陇南唐氏亦因有功得封世卿,与这四家并称高门。
这五姓以天子家臣自居,不仅相互之间联络有亲、盘根错接,更与皇室婚姻不绝。当今女皇的父亲出自孟氏,而皇夫则出身李氏,宫中为数不多的几位君卿除了已薨的敬君赵氏、德卿周氏外,几乎都出身五姓。
女皇现有四女二子,太子徐道常居长,德卿周氏所出,原配已亡故,续迎的是同中书门下三品、礼部尚书何仲闻的幼子何氏;二女瑞王徐道用,敬君赵氏之女,与封号恪惠宫的长子是同胞兄妹。恪惠宫早下降了南阳王氏,瑞王也已成婚就藩,每年女皇及皇夫生辰、新年元正才赴京朝贺;三女恭王徐道敏,宁君唐氏之女,虽已成年但并未成婚,依例仍居宫中;四女英王徐道祯,贵君应氏之女,与封号孝惠宫的次子是同胞兄妹。应氏早逝,儿女年幼,孝惠宫便养在皇夫膝下,英王则是女皇亲自抚养长大,待之与众人不同。
说到英王,李其仪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旋即端起手边的茶盏呷了一口作为掩饰,又继续讲开了话题。这笑短浅,陈慎已然察觉,暗暗留了几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