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球少年冰原君》草木容瑢

76、第 76 章

　　护工推着轮椅的咕噜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养老院走廊的拐角。佐藤女士那木然却又在某一刻流露出深切关怀的眼神，以及她对自己网球挂坠异常的关注，像一枚投入冰原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疑虑的涟漪。这感觉转瞬即逝，却异常清晰——事情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喂，冰原！太宰！中原！”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正是半路被分流的长谷川，要知道当时听到一组人数最多四人后他可是差点要蹦起来，此时却顶着那一头标志性的乱毛像只大型犬一样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全然没有刚刚天塌了的影子，脸上写满了“求表扬”三个字：“你们小组找到‘服务对象’了吗？我们组已经决定给三位奶奶表演漫才了！”

　　边说着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每个小组只能为一位老人做件有意义的事，现在好的、容易沟通的老人都快被抢光啦！动作再不快点，就只能去给后厨剥洋葱了！那可是会流泪的！”他显然还沉浸在普通高中生的竞争心态里，想着如何出色地完成这次社会实践任务。

　　太宰治闻言，鸢色的眼珠一转，立刻挂上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手臂非常自然地搭上了冰原的肩膀，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当然找到了~对吧，冰原酱？我们可是发现了一位非常、非常特别的‘女士’哦。”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显得神秘兮兮。

　　冰原感受到太宰治手臂的重量，微微蹙眉，但没有立刻推开。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位老人看他打球挂坠时的眼神，以及最后那个虽然生疏却意图明确的手势——「赢了」、「高兴」。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太宰的话。那个老人，确实“特别”。

　　长谷川眼睛一亮：“真的？是哪一位？需要我们帮忙吗？是唱歌还是打扫卫生？”

　　一直抱臂靠在墙边，根本没参与之前“认领”讨论的中原中也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压了压帽檐：“喂喂，别擅自替别人做决定啊，混蛋太宰。”他红色的发梢下，眉头紧锁，“那老太婆明显麻烦得很。手腕上的淤青、护工躲闪的态度、还有那种精神状态……背后肯定一堆破事。就凭我们一个下午？能做什么？给她洗个头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吗？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去招惹。”

　　他语气硬邦邦的，但熟悉他的人（比如太宰）却能听出那硬壳底下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他不是冷漠，只是见过太多擂钵街的无奈，知道有时候徒劳的善意反而更残忍。

　　太宰治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指着中原中也：“啊啦~中也这是害怕麻烦了吗？还是说……其实是心软了？怕看到可怜的老人会忍不住掉小珍珠？我记得某个人上次看《蛞蝓与小狗》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还嘴硬说是灰尘进眼睛了哦~”

　　“混蛋青花鱼！你想死吗？！”中原中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耳根泛起可疑的红色，“谁、谁会因为那种事情哭啊！还有那根本不是什么蛞蝓，是……”他猛地刹住车，意识到自己差点被套出更多黑历史。

　　“是什么？”太宰治笑眯眯地追问，像只狡猾的狐狸。

　　“……闭嘴！”中原中也恼羞成怒，狠狠瞪了太宰一眼，然后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粗声粗气地对冰原说，“行了行了！要查就查！但是说好了，要是太麻烦或者有危险，立刻收手！”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内心那点柔软和太宰的激将法。

　　“太好啦！”长谷川虽然没完全搞懂状况，但看到队伍达成一致还是很高兴，“那我们怎么分工？”

　　太宰治瞬间进入状态，仿佛指挥若定的军师：“长谷川同学，你阳光开朗讨人喜欢，去和其他老人‘闲聊’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重点是打听佐藤女士和她女儿的事情，要自然哦~”

　　“交给我吧！”长谷川干劲十足地跑开了。

　　“中也~”太宰拖长了调子，“以你的身手，去‘借阅’一下佐藤女士的入院档案和用药记录，应该轻而易举吧？注意避开监控哦。”他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

　　“嘁，就知道使唤人。”中原中也嘴上抱怨着，身体却很诚实地压低了帽子，灵巧地隐入了走廊的阴影中。

　　最后，太宰看向冰原，笑容收敛了些，多了一丝认真：“至于我们嘛……就再去‘探望’一下佐藤女士，看看能不能和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他晃了晃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一个小本子——《基础手语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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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报很快汇集起来。长谷川从其他老人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佐藤有个女儿但很少来”、“好像以前照顾很多小孩”、“过得挺不容易”的模糊信息。中原中也带回了更确凿的证据：一份标注着异常大剂量镇静剂的用药记录，以及档案里一张泛黄的、佐藤女士与一群孩子在某个看似简陋庭院里的合影，照片背面模糊写着“阳光……之家？”。

　　而冰原和太宰的二次“探望”则确认了老人的聋哑状态，并通过简单手语和书写，艰难地获取了“家”、“孩子”、“想回去”等关键信息，以及一个模糊的地址方位。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佐藤女士身上有隐情，且留在养老院并非她的意愿，甚至可能正在遭受不公的对待。

　　夜幕降临，社会实践的大巴车早已离开，但三个身影（外加一个被太宰以“需要望风壮丁”为由忽悠留下的长谷川）却借着夜色潜回了养老院。在中也卓越的潜行能力和太宰“稍微”动了点手脚的监控配合下，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劲就来到了佐藤女士的房间。令人惊讶的是，老人似乎预感到他们会来，竟然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冰原白天给她的那个网球挂坠。

　　没有过多言语，冰原蹲下身，中原中也默契地将老人扶到他背上。老人很轻，像一捆干枯的柴火。她顺从地伏在冰原背上，手指固执地指向一个方向。

　　按照老人模糊的指引，他们避开大路，在郊区的偏僻小径上走了很久。直到月光洒在一片荒废的小空地上，映出一栋孤零零的、几乎要被野草吞没的旧木屋。

　　“哇啊……”太宰治发出夸张的惊叹，绕着木屋走了一圈，“这个年代居然还有这种仿佛从昭和时代穿越来的木头房子存在吗？真的不会漏风漏雨还有各种小动物做客吗？”

　　中原中也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比这破的地方我都住过。”他指的是那段在擂钵街挣扎求生的童年，“至少它看起来还有个屋顶。”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诶——真的吗？小矮人还有这种野外求生经验？”“想死吗青花鱼！”“好啦好啦你们别吵了……”长谷川试图劝架，但显然没什么效果。

　　就在太宰和中也的日常斗嘴以及长谷川无力的劝阻声中，冰原背着老人，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灰尘扑面而来。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些破烂的家具残骸，墙角挂着巨大的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然而，就在这片破败之中，靠近里屋的一小块地方似乎被打扫过，地上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上面还放着几个干瘪的野果。

　　突然，里屋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四人瞬间安静下来，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大约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沾着灰尘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又警惕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冰原背上的老人身上，眼睛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婆婆？”小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抖，尾音因激动而尖细，随即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转身就往屋里黑暗处跑去，边跑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鬼大哥！鬼大哥！婆婆回来了！外面有好多人！”

　　他这一喊，如同在平静（实则紧绷）的湖面投下巨石。

　　窸窸窣窣的声音立刻从屋内各个角落响起。

　　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年纪不等、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打补丁衣服的孩子从里屋、从堆放的杂物后、从楼梯拐角处钻了出来。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脸上都带着营养不良的菜色，但眼神却像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一丝被那声“婆婆回来了”所勾起的希冀。他们迅速而默契地将冰原四人围在了中间，虽然没人说话，但那无声的包围和紧盯着他们的目光，却比大声呵斥更让人感到压力。

　　长谷川下意识地往中原中也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这、这是什么情况……”

　　太宰治则饶有兴致地环视着这些孩子和这破败却显然有人生活的环境，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中原中也压低了帽檐，身体微微紧绷，他能感觉到这些孩子没什么武力威胁，但这氛围却莫名地让他想起擂钵街那些抱团取暖、对外界极度敏感的流浪儿群体。

　　冰原依旧稳稳地背着婆婆，老人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衣服，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些孩子，嘴唇嗫嚅着，发出模糊的音节。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了那扇门的全部光线，压迫感瞬间弥漫开来。

　　“吵什么？”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孩子们自动分开一条路。那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月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轮廓——醒目的红色短发如同燃烧的火焰，粗犷的面容带着几分凶悍，尤其是那紧皱的眉头和锐利的眼神，足以让普通人望而生畏。他穿着简单的旧T恤，肌肉线条分明，蕴含着强大的力量。

　　冰原认出了他。

　　U17训练营里，那个被称为“地狱守门人”、拥有可怕实力和威慑力的高中生——鬼十次郎。他们虽未直接交手或深入交流，但冰原曾远远见过他训练时那狂暴如同鬼神般的气势，也听过关于他“暴力网球”和严格标准的传闻。眼下看来确实是个非常不好惹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