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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押解 玲珑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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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等人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敢上来阻拦。方才那名男子被细针穿颅、顷刻毙命的惨状,狠狠震慑了在场所有人。此刻遍地死寂,人人噤若寒蝉,生怕多吭一声连自己也要遭殃。
众人稳步踏出迷雾缠绕的阵域,折返至先前驻马的空地。两匹骏马仍在原地吃草,马背鞍上却多出了一只雪白信鸽,已然在此静候多时。
池连尽抽出其中密信查看,看来是已经联系上附近的北堂杀手了。
这些人早已在这方驻守多日,但一直对这迷雾无从下手,得知池连尽已经亲自将谷雀声捉拿,便打算第一时间赶来接应。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率先抵达此处的,却是流漓紫与楚连袂二人。
“师兄!”
楚连袂望见众人,立即快步迎上,伸手接过池连尽怀里的少年人道,“连真这是……”
池连尽默然片刻,微微点头:“还没死。”
另一侧,谷雀声被玲珑以粗绳层层缚牢,踉跄着被押至近前。流漓紫双臂环胸,悠然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人,眉心微蹙,无奈摇着头。
“我说姐姐,你惹谁不好偏去惹降云楼的人做甚?你还不知道那池连尽是个什么煞星不成?”
谷雀声闻言瘪了瘪嘴,漫不经心回答:“那有什么办法?我难得遇上这般合我眼缘的人,大不了再还他一个活蹦乱跳的师弟便是。”
流漓紫扶着额头,白眼一翻:“你这偏喜冷面少年的癖好真得改改了……”
听着二人轻描淡写的对谈,玲珑心底泛起一阵复杂沉郁的情绪。
想这谷雀声年纪尚轻,便已身怀起死回生之能。可世人穷尽半生求索医道,即便如梁青尤这般医术中的佼佼者,也只能将池连尽左胸旧伤堪堪稳定,如若休养不当也仍旧反复。
玲珑下意识转头看向池连尽,眼底藏着一丝不甘的试探。
四目相对的刹那,池连尽只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无需多言,玲珑瞬间已然明白他的决定。于是只得压下满腔无奈,轻轻叹了口气。
良久过后,流漓紫才率先打破这份沉闷。
“纪姑娘,你打算如何处置声姐姐?”
玲珑垂眸稍作思忖,语气公允沉稳,自有楼主气度:“我虽执掌降云楼,却也不能独断专行。需将她押回楼中,召四阁阁主齐聚议事,再定罪责。”
身侧的蔺芊芊此时眼眶泛红,望着谷雀声的眼神仍充满敌意:“她将连真残害至此,难道还想轻易逃过罪责?!”
“又不是治不好了。”谷雀声纵使被绳索束缚,依旧桀骜张扬、毫无悔意,“我本无心害他,是他自己不知好歹,放着我这般妩媚多情的温柔姐姐不跟,非得在你这么个黄毛丫头身边打转,简直自讨苦吃。”
蔺芊芊瞬间被她激怒,愤然出声:“你简直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够啦!”玲珑喝止几人争吵,她抬眸看向流漓紫,语气平和:“我知道你同谷雀声素有旧宜,想替她求情也是人之常情。可就算她真能医好连真的伤势,可他这数月所受的折辱、心底扎根的阴影,又该如何抹得平?”
她眸光微冷,淡淡扫向故作散漫的谷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像你这样的人,会仅仅只沉溺于施加□□之苦?”
不难猜测,落到谷雀声这般人手里数月,只怕早已被吃的什么都不剩了。
谷雀声被一语戳破,眼底的轻佻骤然收敛,心底微虚,连忙偏过头,故作闲散地四处张望,刻意回避起玲珑的目光。
见她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玲珑心头怒火暗涌,却终究念在她是唯一能救治连真的人,不愿彻底撕破情面,留了最后一丝余地。
“其实主要还是看连真的态度,若是他不愿原谅,至少你今后十年的如花岁月,都要在疾刑司的地牢里度过了。”玲珑淡然笑笑,“这还是在你治好了连真的前提下。”
可谷雀声依旧不以为意:“无妨,凭我玉肌山的手段,六十岁也依然可以貌美如花。这点年月于我根本无关痛痒。”
说完,谷雀声眸光倏然一转,抬眼望向玲珑,眼底飞快掠过一抹狡黠,唇角弯起笃定的笑:“另外……我知道,你眼下应该有求于我。”
话音未落,她侧首抬眸,望向林间的另一头。
“我同他交过手了,看得出来,是名剑叱霜留下的剑伤吧。”
谷雀声徐徐站直身子,不再嬉闹,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通透,“寒毒虽已尽数拔除,但叱霜毕竟是神兵,削铁如泥非同凡响,剑息触之即可侵入肌理骨髓。调养一旦稍有差池,便会成为终身祸患。”
眼见玲珑面色一点点沉凝僵硬,眉宇间难掩动容,谷雀声眼底笑意更浓,顺势抛出自己的筹码,语气带着十足把握:
“只要你肯把谢连真给我,从今往后,我谷雀声甘愿归顺降云楼,全心为你们效力。怎么样,很划算吧?”
她背靠整个玉肌山,手握通天医术,纪玲珑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旁的流漓紫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淡淡拆台:“你本就隶属血刃堂,横竖也算半个降云楼门人了,何来归顺一说?”
谷雀声被当众戳破,当即面露恼色:“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我若不愿出手,大不了叛逃离堂,跑回玉肌山去!”
她眉眼桀骜,毫无顾忌:“就算逃不走,横竖不过一死,她血刃堂与降云楼,又能奈我何?”
“那你最好别被送进西堂来,否则到时就是生不如死了。”
“嘁。”谷雀声嗤笑一声,仍不服气,“我遁逃的本事不敢称天下顶尖,可若一心求死,这世上还没人能拦得住我!”
二人斗嘴争执不休之际,身侧始终沉默的玲珑眼神已渐渐冷硬。
“我可还没打算要找你。”
谷雀声闻言不恼不慌,一副早已洞悉一切的从容模样,转头重新看向玲珑,笑意狡黠又笃定:“我知道你们从未当我是一路人。但纪楼主,像你这样的眼神,我可是见过多了。”
“你很想治好他,对吗?”
这话让玲珑整个心头一震,无数画面骤然涌入脑海,翻涌不息。
昔日携云阁外,他独自受刑,筋骨俱裂,因旧伤复发一口又一口地咳着血。
在苍澜院休养时,看着他只能咬牙强扯肺腑创口呼吸,彻夜难眠。偶然睡醒时,那一身冷汗也几乎透至领口。
玄怵门一战,这道根深蒂固的旧伤,也成了他最大的软肋,硬生生拖累战局,成为他甩不掉的负担与隐患。
从今往后,在他的每一场浴血厮杀、每一次险境争锋,这处创口都会成为致命破绽,随时可能置他于死地。
万千心绪沉沉压在心口,玲珑沉默半晌,才终是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与不忍,背过身去,不愿再与谷雀声对视。
她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
“你只需专心治好连真,其他之事,不必你费心揣测。”
见玲珑不愿退让,谷雀声也不再多言,只是背过身去,留下一句淡淡言语。
“纪楼主,别的我就不再多说了。只此一言,我谷雀声一生中没服过几个人,你身怀如此绝技,确实让我另眼相看。我投诚之意绝非有假,希望你好好考虑。”
暮色垂落,残霞褪尽,天地间渐渐覆上一层沉沉夜色。
官道尽头,数辆乌木马车缓缓碾着余晖行来。与此同时,几道黑影自两侧树梢翩然掠落,足尖点地无声无息,齐齐落在众人面前,单膝垂身,恭敬行礼。
“见过总堂、纪姑娘。”
简短见礼过后,北堂众人行事利落干脆,各司其职。几人小心翼翼将气息孱弱的谢连真抬入马车安顿,又牵来数马匹,供一行人换乘,随后静立道旁,垂首等候玲珑与池连尽的下一步指令。
马车边,蔺芊芊扒着车帘,眉眼间满是不安,依依不舍望着立在暮色中的玲珑。她目光怯怯瞟向后方那辆囚着谷雀声的马车,声音细弱带着忐忑。
“纪姑娘,你们不同我们一道回去吗?若是你们不在,我怕那女人……”
“纪姑娘,你们不与我们一同回去吗?若是你们不在……我实在怕那女人会再生事端。”
玲珑见状语气温和,轻声安抚:“楚师兄会一路护送你们回到楼中,你无需忧心。”
一旁的的池连也适时开口补充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无法与你们同行。你若实在放心不下,我会安排人手,在沿途驿站轮番接应,保你们一路安稳。”
话音刚落,流漓紫策马缓步上前,勒住马缰,从容道:“我也一同返程,我会看着声姐姐。”
目送马车队伍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玲珑与池连尽二人重新牵起马缰,再度踏上前路漫漫的远游行程
下一个要去的地方她其实很早就已经想好了,她想去岭南看看。
想看看这些日子以来,接纳了如此大批流民的岭南究竟如何了。薛沉雪有没有将这些人安顿妥当。
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很想去那儿看看,自己能够提供什么力所能及的帮助。
两人牵着马匹在林间散步,这两日都有滁州的信件送来。池连尽已经打探到滁州官府自从察觉苗家村周遭雾阵消散以后,当即便派人前往勘察,还勒令全村一月之内,补缴往年拖欠遗漏的全部赋税。
“我已查清苗家村目前的处境。”池连尽收起手里这份信笺,随手塞进衣襟之中,“往日的赋税会由东堂替他们补齐,往后是福是祸,都由他们自生自灭。”
帮他们到这已是仁至义尽。本来滁州之事就不该由她们插手,但既然让她撞见了,也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
她望着幽深林间,轻声怅然发问:“蔺姑娘和连真对这些村民也算真心相待了,可明明情义在前,世人为何总能为些许碎银薄利就反手背弃呢?”
池连尽脚步微顿,立于沉沉暮色之中。
“我还小的时候,曾接触过一些底层平民。”
林间无光,晦暗的夜色掩去他眼底情绪。
“那时我为了调查一伙掠人,在一家农户中潜伏数月。”
他声线毫无波澜,缓缓道出人间凉薄:“我曾亲眼见过,有人为少缴半斗粮食,便将半大稚子送作娈童,连结发妻子也是可以随时变卖的财产。若是碰上灾变饥荒……”
话音落,他转头看向玲珑。
“在连基本生存都难以维持的时候,同甘共苦的亲人都尚且可以作价交易,区区旁人恩义,受人背弃,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到这里,玲珑也想起从前曾听过师叔们提到过一些在灾荒年间的见闻。
真到了要饿死人的时候,人为了活着甚至会做出类似“易子而食”的行为。她当即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些惊悚的画面,只觉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苛政猛于虎。”
她声音低落,重新牵起马匹缓步前行,“可惜我等终究只是一介江湖武人……”
这一刻,玲珑心底生出一股浓重的无力感。纵使有一身顶尖武艺,却也只能救得了眼前人,而管不了天下事。
即便心中憎恶村人凉薄,可将他们尽数惩治也于事无补。
苛政往复,他们也不过是在繁重赋税下苦苦挣扎求生罢了。如今流民盗匪源源不绝,如雨后春笋仿佛永远也除之不尽。
想到这里,她忽然转头,看向池连尽的眼里带几分茫然:“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池连尽摇摇头:“你我也不必为此郁结于心。我等江湖武人不问政事,凡事但求尽心,无愧即可。”
“不过……”话锋微转,他语气稍顿,“方才那样的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玲珑轻轻颔首:“嗯,往后我们只管恪守本心,做好分内该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