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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愚民   蔺芊芊 ...

  •   蔺芊芊依言照做,将全村百姓尽数召集到村口的大榕树下。

      苍劲古榕枝繁叶茂,遮去漫天天光,树下挤挤挨挨站满了村民。众人方才站定,便见玲珑与池连尽押着谷雀声缓步走来。

      谷雀声双手捆着麻绳,被玲珑轻轻一推便身形一歪跌坐在了冰凉的泥地上。

      其狼狈之状好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被她这样的冷血恶霸肆意欺凌一般。

      玲珑心中一顿不爽,暗骂这谷雀声可真是会惺惺作态。

      眼见日日为村中义诊、救过众人性命的恩人落得这般境地,村民们瞬间心生不忍,纷纷快步围拢上前,跪地替谷雀声求饶。

      “这位姑娘,我们声姑娘为人一向和善纯良,不知她究竟犯了何事,请姑娘高抬贵手啊!”

      “是啊,她可是救了我们全村性命的恩人,不管怎样,请您放过她吧。”

      纷乱的哀求声中,蔺芊芊一眼便认出池连尽怀中用玄色披风牢牢裹住的人,顿时心头巨震。她慌忙快步凑上前,待彻底看清少年苍白死寂的面容,她再也克制不住心中悲恸,猛地捂住口鼻,压抑的呜咽声闷闷溢出眼眶,大颗大颗滚落而下。

      待场内众人的哀求稍稍停歇,玲珑才沉了沉声开口道。

      “事情的真相,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

      她目光扫过眼前的村民,开口道。

      “前些日子席卷全村的疫病,从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她冷厉的视线最后停在了面前的谷雀声身上,“是有人先在村中井水中投毒,后又现身为你们一一解毒。这一切都是这个人的精心策划!她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们只不过是受了她的诓骗罢了。”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畔。

      村民们瞬间僵住,脸上的恳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错愕。众人两两相望,眼神慌乱又茫然,细碎的惊疑私语密密麻麻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众村中领头之人率先回过神,满脸不忿地出声反驳。

      忽然几个领头的村民反驳道:“姑娘莫要乱讲,声姑娘宅心仁厚,或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若真是她下毒在先,又何苦耗费心力、日夜操劳为我们解毒救命呢?费这样的功夫,于她而言又有何益处?”

      “就是!声姑娘这样的好人,为我们义诊多日也从不曾图过什么回报,我们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其余村民也纷纷应声附和,人人面露笃信之色,全然不肯相信玲珑的说辞,依旧一心维护谷雀声。

      跌坐在地的谷雀声听着众人的维护,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她抬眸看向立在前方的玲珑,眼底盛满肆意的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嘲弄。

      “真是可惜啊,你说话都没人信呢。就算你查出井水有毒,又如何证明就是我下的?”

      “你不用同我掰扯。”

      面对她的狡辩,玲珑神色未动,眼底寒意愈深,语气冷冽如霜,“单凭你私自囚禁我降云楼门人,对其滥用私刑、肆意折辱,便足够我们将你带回楼中,从严问罪了!”

      可即便事实已然摆在眼前,谷雀声依旧毫无悔意,兀自咬牙嘴硬,强词夺理。

      “笑话!分明是谢连真他主动求我的,我可没逼他!”

      两人剑拔弩张的对峙僵持之际,人群里带头的那名村民壮着胆子,哆哆嗦嗦往前挪了两步,凑到谷雀声身侧,语气怯懦又偏袒,小心翼翼地帮腔辩解。

      “……是,是啊。声姑娘貌美非常,又待人和善,想必谢公子他……也,也是愿意的。”

      “愿意?”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引燃了玲珑积压的怒火。

      她骤然厉声冷喝,眉眼间戾气翻涌,一身清冷气场瞬间凌厉炸开:“你们管这叫愿意?!”

      遮盖的披风被她骤然掀开一角,少年半边肩臂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皮肉溃烂,伤痕交错,新旧血痕层层叠加,触目惊心的惨状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日光下,狰狞得让人头皮发麻。

      周遭村民瞬间倒抽一口凉气,此起彼伏的唏嘘声骤然炸开,所有人都被这惨烈的景象震得浑身僵硬。

      方才还振振有词、极力维护谷雀声的众人,此刻尽数噤声,一张张脸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吐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慌乱与心虚,唯唯诺诺地垂着头,不敢再言语半句。

      “看啊,你们这不是都认得连真吗?”

      玲珑冷眼睨着这群趋炎附势、是非不分的村民,心头嘲讽更甚,忽而恍然般低笑一声,笑意冷得刺骨。

      “早先问话之时,一个二个屁都不放,装得跟真的一样。原来从头到尾,都和谷雀声穿着一条裤子呢。”

      他们心里分明清楚,却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漠然纵容谷雀声将蔺、谢这二人迫害了如此之久也视而不见。

      众人无从辩驳,这时几名村妇慌乱地伏跪在泥地上,一边不住磕头求饶,一边凄厉哭喊。

      “求求姑娘大恩大德,放声姑娘一条生路吧!我们苗家村可不能没有她啊!”

      “我家老汉儿也是靠着声姑娘的药吊着命呢!您这样就是要他去死啊!”

      一名粗布汉子更是心急如焚,手脚并用地膝行上前,死死攥住玲珑的衣摆,额头抵着地面,痛哭流涕地苦苦哀求。

      “姑娘明鉴!我爹娘如今都卧病在床,日日等着声姑娘诊治续命!您今日若是将她带走问罪,我们全家便没了活路,当真要家破人亡了呀!”

      蔺芊芊看着眼前一幕幕,心口顿感一阵寒凉刺骨,极致的悲愤堵在喉间。她死死咬着泛白的唇,声音颤抖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与寒彻心扉的失望道。

      “我蔺芊芊自问和连真,从未亏欠过你们苗家村任何人分毫!”

      “这些时日,村里大小琐事,我们都是能帮则帮,从未推辞。也是我们出钱出力,倾尽所有,带着你们从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一步步熬到如今户户有余粮、家家能温饱的日子!”

      “我们不求你们知恩图报,可谷雀声百般算计,将连真残害至此,你们明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这般不分黑白、拼死包庇她吗?!”

      她声声泣血,字字真心,可人群之中,仍旧有人心存偏颇、满心狭隘,低声出言反驳,语气里满是猜忌与不满。

      “蔺小姐这话未免太过绝对。您和谢公子对我们有恩,我们自然记得,但话说回来,这疫病因谁而起还不一定呢。本来我们村历来都不曾听闻有过疫病,偏偏你们一来就……”

      “况且我们全村里哪家人没中过招?怎么就偏只有你俩好好的?”

      有人紧随其后,口气愈发笃定。

      这些无端的猜忌和颠倒黑白的污蔑,让蔺芊芊再也压不住连日积压的委屈与痛苦,泪水汹涌崩溃而出:“那是因为我们用得是自家的井!”

      看着她激动到浑身颤抖、几近崩溃的模样,玲珑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稳稳压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

      “好了,对于不愿相信你们的人,不必费力自证。”

      安抚好蔺芊芊,玲珑抬眸,眸光骤然复归冰冷凌厉,扫视着底下一众村民,语气铿锵落地,不容任何人置喙。

      “今日,我将带谷雀声带回降云楼问罪。另外,念你们无知盲从,纵容包庇之过暂且不再追究了。”

      “所有人,尽数散去吧。”

      玲珑攥紧捆缚谷雀声的粗绳,回身示意蔺芊芊与池连尽跟上,打算就此带着人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可村口一众村民两两对视,神色反复变幻。见玲珑态度决绝,没有半分松口的余地,方才跪地求饶的卑微氛围骤然消散,周遭空气一点点凝滞、沉冷下来,裹挟起浓浓的敌意。

      数名壮实汉子缓缓直起身,彻底收起了谦卑讨好的姿态,接二连三跨步上前,死死堵住了唯一的村口去路,将几人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这位姑娘,恕我等不能让你带人离开。”

      众人面露不善,其中几人反手抄起身旁搁置的农具攥在手中,神色透出几分敌意。

      见此情形,池连尽身形微动,默然往前踏出一步,稳稳隔在玲珑与民众之间。方才气势汹汹的村民竟下意识心生怯意,不由自主连连后退数步,无人再敢贸然上前。

      短暂的怯弱过后,人群中又有人壮着胆子附和。

      “没错!我们苗家村万万不能没有声姑娘!”

      人群末尾,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站了出来,似乎是看池连尽一副不太好惹的模样,便又企图同玲珑几人继续讲道理。

      “诸位有所不知,近些年世道动荡,苛税繁重,我等村人早已苦不堪言、度日维艰。若是声姑娘不在了,这村周迷雾一旦散去,那官府必定会再派人前来征税,那岂不是要把我等再往死里逼?”

      “我一家老小五口人,一年到头就指着那一亩田的粮食糊口,如今是万万征不起税了啊!”

      “就是!我们这才过多久安生日子,您要是带走声姑娘就是和我们全村人过不去!”

      声声叫嚷层层叠叠,所有人彻底撕破脸面,高举着手中农具吵嚷不休。漫天嘈杂的哭喊、争执、怒骂交织在一起,杂乱刺耳的声响铺天盖地,搅得人头昏脑胀、心烦意乱。

      玲珑冷眼旁观这一切,心底只剩一片寒凉。

      她方才尚且以为,这些人拼死求情,是感念谷雀声多日义诊的恩情,至少还算淳朴。可如今才算彻底看清,哪里是什么知恩图报,不过是贪恋谷雀声带来的庇护与安稳,过惯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便再也不愿承受曾经的贫苦与奔波了。

      从卑微求饶到当众对峙、恶意指控,不过转瞬之间。

      看着眼前这群是非不分、只顾一己私利的村民哭闹叫嚣、肆意阻拦,玲珑心底五味杂陈,仅剩的半点怜悯彻底消散殆尽。眼底温度悄然褪去,只剩彻骨的冷漠与麻木,再无半分波澜。

      “噗嗤——”

      一道极细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嘈杂!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人群正中一名叫嚷得最凶的村民被一根银针骤然扎进额头,口中的话音戛然而止,身躯直直往后一倒,瞬间没了声息。

      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下一秒,极致的恐慌席卷全场,众人尖叫躲闪,争先恐后向四周逃窜,慌乱挤作一团。

      玲珑猛地转头,凛冽剑锋直直抵住谷雀声纤细的咽喉。

      “你还敢在我面前杀人?!”

      方才那枚毒针的轨迹清晰无比,分明源自谷雀声的方向。她双手受缚,不想口中竟还暗□□针!

      这毒针对玲珑二人来说早已是形同虚设,根本伤害不了分毫,于是便只能用来残害毫无还手之力的村民。

      想到这里,玲珑余光扫过身侧的池连尽,却见他自始至终神色淡然,眼底不起一丝涟漪,显然是并不感到意外。

      他明明能够阻截这一针,却并没有出手阻止。

      面对玲珑满含怒火的质问与颈间冰冷锋利的剑锋,谷雀声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神情慵懒,语气轻慢得近乎残忍。

      “不过是杀几个卑贱东西罢了。”

      这话彻底让玲珑气极反笑:“他们方才还在为你跪地求情,拼死护你,你转头便痛下杀手?”

      痛击道友在她眼里似乎成了理所当然的事,玲珑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想的。

      ——血刃堂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接着谷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凉薄的嗤笑。

      “你以为,他们求情是为了什么?不过是贪恋我的庇护,还想继续过安稳日子罢了。”

      她全然不顾抵在喉间、稍动便可夺人性命的剑锋,傲然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逆视着玲珑,字字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偏执。

      “你觉得,我谷雀声费尽半生苦修、拼尽全力习得一身本事,难道是用来俯首帖耳伺候这些庸碌下贱之徒的吗?”

      “到底是何等的愚蠢,才会理所当然认为,别人就该为他奉献!为他牺牲!?”

      玲珑瞳孔微微睁大,怔怔看着眼前这张偏执又傲慢的脸。

      “真是可笑。”谷雀声再度坐回了地上,鄙夷道,“若不是为了引谢连真上套,姑娘我会屈身留在这穷乡僻壤,白白浪费光阴?”

      这句话如同寒冰,骤然砸进玲珑心底。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的谢连真,心口骤然一沉,瞬间想通了诸多关节。

      谷雀声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了然一笑:“你大可放心。谢连真是我同阿忍联手抓来的,他还不至于蠢到要为这帮家伙自我牺牲。否则啊,连我都要打心底里看不起他了。”

      听闻此言,玲珑心底不可否认地悄然松了口气,可转瞬又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与不适。她当即定下心神,出声反驳。

      “也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极端,凉薄自私的。”

      “姑娘我就是生性凉薄。”

      谷雀声看着她,慢悠悠开口反驳,“况且,自私怎么了?世人皆自私,你也不例外。”

      “你坐上降云楼楼主之位,难道还是因为心怀苍生大义?你敢说自己心中,就没有半分私心?”

      “我确实有私心,”

      她倏然答道,视线缓缓移开,落向身侧沉静伫立的池连尽,眼底坦荡,毫无半分心虚。从一开始,她就是为了这个人。

      “不瞒告诉你,我当这楼主就是为了权力。做我自己想做的选择,护我自己想护之人。”

      说罢,她收剑入鞘,清脆的剑鸣落下,目光重新落回谷雀声的眼眸。

      “可最起码,”玲珑语气顿了顿,忽而转头朝她笑笑,“我不害人呀。”

      谷雀声听完已经懒得再作辩驳,原地翻了个白眼:“反正你跟池连尽我是一个也惹不起,随你怎么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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