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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第二十八遍的时候,林北做了一件事。他让赵岳把录音间的灯关掉,只留一盏小夜灯。然后在黑暗中,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录音棚里,而是在家乡的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对面坐着妈妈。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带着那种他看了二十三年的目光——不是期待,不是骄傲,不是任何可以被语言描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大地一样沉默而坚实的爱。

      然后他开口唱了。

      “你总说家里很好,让我别挂念,你总说身体很好,让我别担心。可你头上的白发,骗不了人,你眼角的皱纹,藏不住岁月。”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那个轻不是虚弱,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了什么的温柔。像一个人捧着一只蝴蝶,手不敢用力,怕捏碎它的翅膀;又不敢太松,怕它飞走。

      最后一个音落下之后,录音间里安静了很久。

      赵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像是怕打破什么:“过了。”

      林北睁开眼睛,看到玻璃隔断外面,赵岳在调音台前坐着,手放在腿上,没有动。沈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被触动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

      林北走出录音间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在刚才那五分钟里,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掏空了,现在身体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一个被倒空的水杯,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倒。

      沈屿递给他一杯水,水温刚好,没有加蜂蜜,因为蜂蜜太甜了,会掩盖嗓子真实的状况。赵岳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妈妈听到这首歌的时候,会哭的。”

      林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妈妈会哭,因为他自己录这首歌的时候就哭了,哭了好几次,只不过每一次都趁着间奏的时候偷偷擦掉了眼泪,不想让赵岳和沈屿看到。但他知道他们看到了,因为录音间的玻璃是透明的,里面的一切外面都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来的两周,林北每天都在录音棚里度过。

      早上九点到,晚上不一定几点走,有时候是八九点,有时候是凌晨一两点。赵岳和沈屿也一样,他们三个人被困在那间灰色的录音室里,像三个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的囚犯,彼此依赖,彼此折磨,彼此成就。

      录《孤独》的时候,沈屿提出用大提琴作为主要的伴奏乐器。林北一开始不同意,因为他觉得大提琴的声音太厚重了,会盖过人声的叙事感。沈屿没有反驳,只是让他听了一段自己编的demo。林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好”。那段demo里的大提琴不是伴奏,而是对话——大提琴的声音和林北的声音在互相应答,像两个人在深夜里聊天,一个说“我很孤独”,另一个说“我知道,我也是”。

      录《风暴眼》的时候,赵岳和沈屿产生了严重的分歧。赵岳想要摇滚的编曲,用电吉他、贝斯和鼓来制造风暴的感觉;沈屿想要电子的编曲,用合成器和采样来营造一种更现代、更冰冷的氛围。两个人在控制室里吵了半个小时,声音大到录音间里的林北都能听到。最后林北从录音间走出来,说了一句“能不能两种都用”。赵岳和沈屿同时看向他,然后对视了一眼,同时说了一个字——“行。”最终版本的《风暴眼》前奏是电子乐,冷冽、锋利、像冬天的风;副歌部分加入了摇滚的元素,炽热、狂暴、像夏天的雷暴;桥段部分又回归电子乐,但不再是冷冽的电子乐,而是温暖的、带着电流底噪的电子乐,像暴风雨过后的宁静。

      录《归途》的时候,林北坚持要用火车的声音作为环境音。赵岳说太俗了,选秀节目里用烂了,十个选手有八个在歌里加火车声。林北说他不想要那种标准的火车声——汽笛长鸣、车轮轰隆、像老电影里的那种。他想要的是真实的、细微的、不被注意的火车声——车厢连接处轻微的碰撞声,铁轨接缝处有节奏的咔哒声,车厢里乘客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售货员推着小车经过时车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沈屿说这个想法很好,但实现起来很难,因为这些声音太细微了,需要专门去火车上录。林北说那他就去火车上录。第二天,他真的坐上了一趟从北京开往天津的城际列车,用录音笔在车厢连接处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录了六十多分钟的环境音。沈屿从那六十分钟里剪出了四十五秒,放在《归途》的前奏里,作为整首歌的底色。赵岳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是整张专辑里最好的一个决定”。

      录那三首没有名字的新歌时,林北遇到了创作上的瓶颈。有一首歌他写了四版歌词,每一版都不满意。第一版太直白了,像在记日记,没有任何诗意;第二版太晦涩了,像在猜谜语,听众根本听不懂他想说什么;第三版太矫情了,堆砌了很多华丽的辞藻,但内核是空的,像一个包装精美的空盒子;第四版太理性了,每一句都很工整,但整首歌没有任何情感的温度,像一篇被反复修改的学术论文,正确但无趣。

      赵岳看了他的四版歌词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你在害怕什么?”

      林北想了很久,然后说:“我害怕写不好。”

      “写不好会怎样?”

      “会被人说。”

      “被谁说?”

      林北沉默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害怕的到底是谁的评价?是赵岳?是沈屿?是听众?是粉丝?是那些在网上骂他的人?还是他自己?

      赵岳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林北至今记得的话:“写歌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你不需要写出所有人都觉得好的歌,你只需要写出你自己觉得真的歌。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你写的东西,听众凭什么相信?”

      林北把第四版歌词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重新开始写。这一次,他没有想任何人会怎么评价,没有想这首歌会不会被喜欢,没有想任何和创作无关的事情。他只是坐在录音室的角落里,抱着吉他,脑子里想着一个画面——深夜,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辆夜班公交车的最后一排,车窗外的城市在飞速后退,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他的脸,像时间的碎片在眼前闪过。他在想什么?他在去哪里?他在逃避什么?他在寻找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它们变成了旋律,变成了歌词,变成了一首叫《末班车》的歌。

      “城市的灯光在窗外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这个城市在后退。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在哪里下车,只知道这辆车会开到天亮,而我,会在天亮之前找到答案。”

      录完《末班车》的那天晚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林北、赵岳和沈屿三个人瘫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谁也没有力气说话。录音室里还亮着灯,透过玻璃隔断能看到里面的麦克风静静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沈屿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还差几首?”

      赵岳闭着眼睛,用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路人甲》和《风暴眼》要重录,之前的版本不满意。《光》和《妈妈的信》已经定了。《孤独》和《归途》还要再混音。《末班车》和另外两首新歌还要再打磨。至少还要两周。”

      林北听着这个清单,感觉头更疼了。两周,听起来不长,但以这几天的经验来看,两周意味着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意味着无数遍的重复和调整,意味着嗓子会再次哑掉,意味着他会再次从椅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像一条咸鱼。

      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这些歌值得这些时间和精力。它们不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快消品,它们是种子,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经历了风雨和阳光,每一颗都不一样,每一颗都需要被温柔地对待。

      “岳哥,”林北说,“谢谢你。”

      赵岳睁开眼睛,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让我凑合。”

      赵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意外的话:“你知道吗,我做了二十年制作人,合作过很多歌手。有些人录歌像完成任务,来了,唱了,走了,不管好坏,录完就走。有些人录歌像打仗,每一遍都要最好,每一个细节都要完美,但那种完美是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你是第三种人,你录歌像在种树,不急,不躁,不争,你知道树需要时间生长,你愿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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