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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明天录哪 ...

  •   “明天录哪首?”林北问。

      赵岳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七点了,他们录了整整九个小时,只录完了一首歌。“明天录《妈妈的信》。”赵岳说,“那首歌需要更细腻的情感处理,你今天太累了,状态不够。”

      “好。”

      林北收拾好东西,背起吉他,走出了录音室。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产业园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银杏树的落叶上,给金色的地毯镀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泽。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钻进他的领口和袖口,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工作室门口,掏出手机,发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苏棠问他第一天录音怎么样,陆之珩问他晚上有没有时间吃饭,小何发来了明天的行程安排,还有一条来自妈妈的——“北北,今天累不累?记得吃饭。”

      林北一条一条地回复。给苏棠说“还行,录完了一首”,给陆之珩说“今天太累了,改天吧”,给小何发了一个“收到”,给妈妈发了一个“不累,吃了,你早点睡”。

      然后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屏幕上妈妈的头像——那是一张她去年在石榴树下拍的照片,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着那张照片,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他离开家的第六天。

      六天,不长。但在这六天里,他录完了人生中第一张专辑的第一首歌,在一个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录音棚里,和两个顶尖的音乐人合作。这是他五年前在音乐学院时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变成了现实。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北京的秋夜空气。空气里有银杏果的味道,有一点臭,有一点甜,像这个城市本身——复杂、矛盾、让人又爱又恨。

      他走进了夜色中。

      地铁上的人比早上少了很多,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一个老人在看报纸,一个年轻人在打游戏,一个中年妇女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啄米的鸡。林北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把吉他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轮和铁轨摩擦的声音通过车厢的金属壁传进来,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单调但催眠的摇篮曲。林北在这首摇篮曲中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了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广播声惊醒:“下一站,林北……不对,下一站,十里河。”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然后意识到是广播里报的站名和“林北”发音相近,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发现车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差点坐过了站。

      他连忙站起来,背起吉他,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冲了出去。站台上也很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湿漉漉的弧线。他穿过站台,上了电梯,出了地铁站,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上涂着各种涂鸦,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孤独的鼓手在深夜敲击着唯一的鼓。

      他走到公寓楼下,刷卡进了大门,坐电梯上了十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弃的世界。他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灯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了客厅里的一切——沙发、茶几、电视、落地窗、窗外的万家灯火。

      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把吉他放在沙发旁边,把书包放在茶几上,走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打在脸上,带走了今天的疲惫和灰尘,但带不走那种奇异的满足感。那种满足感不是快乐,不是兴奋,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更平和的、更持久的、像温水一样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慢慢地流淌出来,浸润了他的每一个细胞。

      他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拿起吉他,轻轻地弹了一段旋律。不是任何一首已经写好的歌,而是一段即兴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只是手指自己在琴弦上走出来的旋律。这段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像一个小孩子在纸上随意画的线条,没有形状,没有意义,但有一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美。

      他弹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停下来,把吉他放在一边,躺在了沙发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那只水渍做的鸟。但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很久,觉得那片白色也可以是一只鸟,一只白色的、隐形的、只有他看得见的鸟。它就在天花板上,安静地栖息着,等他睡着了,就会飞走,带他去一个只有梦能到达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二十分钟,这一天就要结束了。这一天里,他坐了地铁,被粉丝认出来合影,在录音棚里录了十五遍《光》,崩溃了一次,又重新找到了唱歌的感觉,喝了很多杯蜂蜜水,听了赵岳和沈屿很多教诲,在地铁上差点坐过了站,在深夜的街道上一个人走了十分钟,在沙发上弹了一段即兴的旋律。

      这是普通的一天,也是不普通的一天。普通在于它和很多个日子一样,由吃饭、走路、说话、工作这些最日常的事情组成;不普通在于,这是他人生的第一张专辑的第一次录音,是他从选秀选手到专业歌手的第一次跨越,是他在北京的新生活的第一天。

      林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城市声音——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电视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乐器,每一件乐器都在演奏自己的部分,有的和谐,有的不和谐,但它们共同构成了北京夜晚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要录《妈妈的信》。

      那首歌更难,需要更多的情感投入,需要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再次掏出来,放在麦克风前面,让全世界听见。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会试。因为那些歌不只是他的,也是妈妈的,也是所有听过他唱歌的人的。他不能辜负它们,不能辜负那些人。

      林北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等了很久。

      然后,慢慢地,像一片落叶飘向地面,像一滴雨水融入河流,像一颗星星沉入黎明,他睡着了。

      专辑的录音比林北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本以为《光》录了十五遍已经够折磨人了,没想到《妈妈的信》更夸张——录了整整二十八遍,从早上九点一直录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休息了一个小时吃午饭。最后一遍录完的时候,林北直接从录音间的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像一只被晒干的咸鱼,一动不动地待了五分钟。他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声的时候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赵岳在控制室里透过玻璃看着他,没有催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等着。

      《妈妈的信》这首歌的技术难度其实比《光》低,没有高音,没有复杂的节奏,没有大跨度的音程跳跃。它只是一首安静的、朴素的、像说话一样的歌。但正是这种“像说话一样”的要求,让它变得极难演绎。因为说话是每个人每天都会做的事情,是最自然的表达方式,但也是最难伪装的。你可以用技巧唱出一个高音,但你不能用技巧说出一句真话。真话就是真话,假话就是假话,中间没有模糊地带,听众的耳朵比任何仪器都灵敏,他们能在零点几秒内分辨出你的声音里有没有真诚。

      赵岳对这首歌的要求只有四个字:“像说话一样。”但这四个字比任何技术指标都难以达到。林北录第一遍的时候,赵岳说“太用力了,你在唱歌,不是在说话”。第五遍的时候,赵岳说“太松了,你在说话,但你没有感情”。第十二遍的时候,赵岳说“感情有了,但你的感情是演出来的,不是从心里流出来的”。第十八遍的时候,赵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北差点崩溃的话——“你唱这首歌的时候,想的不是你妈妈,而是观众会怎么反应。”

      林北当时愣住了,因为他知道赵岳说的是对的。

      在录这首歌的时候,他脑子里确实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一段要唱得感人一点,这里要加一点哭腔,那里要收一点情绪,不然观众会觉得太煽情了。”他在表演,不是在表达。他在算计观众的反应,不是在倾诉自己的情感。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情感的商人,在舞台上贩卖泪水,而忘了泪水应该是免费的、自发的、不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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