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山鬼（十一） 江寒是出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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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不是她的名字，更确切地来说，她没有名字。
“怎么是个女娃娃？”
她出生后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四岁之前的记忆她已记不太清，但她记得那时人们看她时，总带着异样的眼光，仿佛她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孽。
幼时的她总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用那种眼光看她，她记得明明母亲说她是个不哭不闹的乖孩子。
后来她才知道，一切的原因来自于她是个女娃。
年幼时，她的名字叫脏孩儿。后来六岁被丢到山里，她自己跑回来后，她的名字就变成了怪物。
对于父母的印象早已模糊，只记得一个女人坐在纺织机前，一个男人地里劳作。
她记得那天跑回来时，母亲的目光看着她，像是看一个来索命的鬼。
“阿妈……”六岁的女孩抬头看着母亲，眼里带着天真，“阿妈，我找到你了，这次的躲猫猫是我赢了。”
她想起那时的情景，便有些悲伤。长大的她想对那时的她说：“孩子，她不是在同你玩游戏，她只是不想要你了。”
“要我说，女娃娃有什么用，传宗接代还是得男娃娃，这丫头养着还得平白无故多口饭吃。”
纺织机的声音一声一声响着，女孩蹲在角落，看着地上爬行的蚂蚁。老旧的木门有着很高的门槛，她小小的眼看着看着便觉得这蚂蚁好可怜。
那么高的门槛，又怎么能跨过去。
茶缸拍在桌子上发出响声，记忆中已经看不清面容的父亲喊道：“女娃娃怎么没用，到时候谁家要媳妇儿把她带过去，还能收笔彩礼钱。”
纺织机的声音停滞一瞬，又重新恢复运作。
客人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女孩，笑出声来。她转头看向母亲，问：“这女娃娃还没名字呢？”
母亲说：“她就一个女娃娃，要什么名字。”
女娃娃、女娃娃，她忽然开始讨厌“女娃娃”这三个字。她想，她也不想当他们口中被嫌弃的女娃娃，但她的出生又不是她自己可以决定的。
客人提议道：“不如叫招娣怎么样？正好保佑你们下一个生个男娃。”
“我不要。”女孩抬头第一次反驳，她不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但她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再次笃定地说：“我不要名字。”
三双眼睛从高处俯视着她，像是三个立在阴影处的巨人。
后来她依旧没有名字，但她多了一个朋友。
“你家里人居然没给你取名字吗？”小女孩蹲在地上，啃着手中偷来的梨，说道。
她点点头，也啃着女孩刚刚给她的梨。她问道：“那你有名字吗？”
女孩点点头，说：“我有名字，我叫陆招娣。”
她奇怪地看向陆招娣。
那人似是知道她在奇怪什么，于是解释道：“家里人说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想快点给我生个弟弟。他们说‘养儿留姓，养女保命’，要是有个弟弟，我们一家也算圆满了。”
她看着陆招娣，忽然觉得伤心。那句“养儿留姓，养女保命”的话，她也知道。
她想，为什么仅仅是一个性别就有如此大的差别；为什么所有的家产都要留给儿子，然后出事后指望的是女儿；为什么儿子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被鼓励，女儿只要做错一件事就被说成不忠不孝。
她闷声说：“只是一个性别，为什么换一换就圆满了。”
小女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人们是这么说的。”
小女孩说完，看向她身上破烂的红色棉袄，说：“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你穿着红色衣服，就叫小红吧。听说小红还是书上很有名的名字。”
她从女孩的口中得到一个称呼，叫小红。
她歪头看向女孩，问道：“书？什么是书？”
陆招娣想了想，用手比划了一下，“是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那个东西里夹着很多纸，纸上有很多字。”
她说完不确定地说道：“是这样吧？我是从邻居家的哥哥那里听说的，他总是去一个叫学堂的地方，他说他在那里读书。”
陆招娣说完撇撇嘴，咬了一大口梨，“我也想去学堂，可是我爸爸妈妈不让我去。他们说我一个女娃娃，去什么学堂，好好嫁人才是正道。”
她没有出声，她想如果她去问，或许也是会得到那样的回答。
手中的梨本该是甜的，但她吃着却觉得酸、觉得涩，甚至还有些发苦。
她想，或许是因为这个梨坏掉了。
可她只有这一个梨，舍不得扔掉。
“后来我就记不太清了。”红衣对江寒说，“我只记得他们想让我嫁人，我从那边逃出来了，但是失足跌入悬崖，然后就死了。”
她说完，看向和她同样盘腿坐着的江寒，接着说道：“我死后就变成了鬼，然后就遇上了鬼愿。他对我说他有一个关于复活的计划，问我感不感兴趣。”
她说着啃了一口手中的苹果，这个空间里的所有东西都是凭借她的印象模拟出来的，味道只能说尚还凑合。
江寒看着红衣抛给她的苹果，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面对的鬼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鬼。
他问红衣：“那你知道你的执念是什么吗？”
红衣笑道：“怎么？你想度化我啊。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我之前猜测我的执念会是复活什么的，但现在看来，并不是。”
江寒看着手中的苹果，没太敢吃。
红衣知道他的顾虑，轻笑一声，“他们一直叫我红衣，但实话说，我并不喜欢这个名字，不如你给我起个名字怎么样？或许有了名字之后，我就没什么执念了呢。”
江寒摇摇头，他抬眸看向红衣，沉声说：“起名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红衣沉默半晌，笑出声。
这样的话她从没有听别人对她说过。
她躺倒在草坪上，望着天上虚假的天空。她问江寒：“你觉得我和别处有什么不同吗？”
地面上的草已经干枯，这里却还有一条河流。
他忽然想起周莹莹的心境世界，也是这般，却又有些不同。
他说：“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心境世界也不会一样。”
“是吗……”
红衣喃喃自语，随即她问江寒：“你想成为神吗？”
江寒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话，但他还是摇摇头，做出自己的回答：“神太高了。”
红衣重新坐起来，扭头看他，“即使成神会拥有长生和复活的权利？”
江寒点点头，“即使成为神能长生能复活，我也依旧不会选择它。”
红衣再度问道：“你知道林俞安是长生之人吗？”
江寒说：“我知道。”
红衣皱眉看向他，“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会这么选，百年之后，他还是他，而你会成为黄土了。”
江寒笑着点点头，他想起林俞安，目光变得温柔，“我能陪他百年，就足够了。”
他说：“人的寿命百年刚好，多一点太长，少一点太短。百年时间刚好够我体验从生到死的过程。”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林俞安那样——经历漫长的时间和众多的生死离别后，还保持着初心。
千年，一个国接着一个国覆灭，一个时代接着一个时代终结。长生究竟是一段福还是一段祸，谁也说不太清。
也幸好是林俞安。
“你看得倒是开，不过成不成神不是你能说定的。你度化我后，除非是有人终止仪式，否则你还是会接手这些信仰。”
江寒嘴角微微扬起，“我相信他。”
红衣无奈，她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她搞不懂这样的人，“既然如此，你给我起个名字吧。如果抛开立场不谈，我还是挺欣赏你的。”
江寒疑惑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事真的要让我来？”
红衣肯定地点点头。
江寒拧着眉，左思右想，这才终于确定下一个名字，“平安。你生前过得那么惨，起个这样的名字给你来世驱驱邪。”
红衣环着双臂，嘴角抽了抽，“好老土的名字，不过我收下了，以后我就叫平安。”
四面的阴气开始消退，两人脚底的草坪升起点点绿色。
他们的身边出现一面如同镜子一般的水纹，江寒隐约间听到熟悉的说话声，他指了指水纹，问道：“我走了，你走吗？”
红衣点点头，随着江寒一起踏入水波纹里。
时间回到现在，三人一鬼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按照聚宝斋的规矩，这是一个只能渡不能杀的鬼。但是按照净明局的规矩，便是只杀不渡。
冯雨汐正在纠结时，就见红衣先一步看向场上的林俞安，说道：“我还有一个执念。我们那边有个规矩，人将死的时候，会有一个人扮演仙人拿着柳枝，为将死之人祛除晦气，算是祝福此人来世长寿安康。我只有这一个要求，不知念师大人能不能帮我？”
林俞安看着她的眼睛，最终点头应下来。
毕竟红衣的执念不过是一个很小的执念。
几人找到一株柳树，微弱的月光落在柳树垂下的枝叶上。林俞安刚走到树下，便有一根柳枝落在他的手里。
林俞安扶着树干，轻声道谢。
树下被月光照耀的人抬眸看向红衣。
她想这就是她选择让林俞安来的原因。
如果说江寒是出尘世的人，林俞安便是入尘世的仙。
她轻轻俯身，柳枝自林俞安的手中垂下，明明是魂体的形态，她却仿佛感受到了柳枝拂过她的发梢。
“百苦没，百难消。”
熟悉的话从林俞安的口中说出，临行前，她直起身看向江寒。
她说：“再见。”
柳枝随风飘起，魂魄散成漫天星光，消失在夜里。
此后世间再无红衣，只余平安。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山鬼（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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