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80、山鬼（十） 那是大多数

　　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结局呢？

　　她问着自己，问着尚有余温的尸体。

　　一滴雨从她的脸颊滑落至白怜的脸上。

　　她想，她是知道的。

　　她遇上白怜时的年纪和江寒如今差不多，那时白怜穿着一袭白裙，像是在冬日里盛开的白玫瑰。

　　“以后我罩着你。”

　　那人伸出手，笑着对她说：“我叫白怜，是你的引路人。”

　　那时的她还不清楚引路人是什么，只知道这人问她想不想成为渡魂师，她便跟了过去。

　　后来的日子也在平常中度过，她们一起渡魂，一起杀鬼，一起为那些痛苦的魂魄驻足流泪。

　　一开始成为渡魂师是因为好奇，再后来她便分不清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那些魂魄眼中流露着痛苦，或许是执念消散时他们的释然。

　　后来她知道，白怜比她大三岁，成为渡魂师已经五年。

　　在白怜杀死同僚的前几天，她撞见了她与林俞安在争吵。

　　“为什么不能留下魂魄，那是我妈妈！！！”

　　白怜声嘶力竭地吼道。

　　林俞安依旧平静，像是冷眼旁观白怜所有崩溃的情绪。

　　他说：“它只是一缕执念，是你陷入太深了。”

　　白怜情绪更加激动，“可是你明明说过他们生前都是人！”

　　林俞安看向她的眼睛变得怜悯，他说：“让它回去吧，白怜，那才是它的归处。”

　　“我不要！”

　　后来他们打了一架，被白怜窝藏起的魂魄最终与光影融为一体。

　　她留不住，也留不下。

　　沈木杉不知道那个时候的白怜是否自此恨上林俞安，但她知道，如果当初站在那里的是她自己，她会恨的。

　　冷漠、冷血、无情，这是当时她对林俞安的印象。

　　再后来，她和白怜照常出任务。

　　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任务，那个任务不难，但是既没有信号又很繁琐。

　　后来等她回到聚宝斋时，就得知白怜杀了同伴还杀了很多后勤部的人。

　　她在原地愣神许久，才终于意识到，那个身穿白裙笑着说“要渡遍天下鬼魂，让他们都能得到安息”的女孩消失了。

　　她想，白怜加入那个组织大概是因为他们口中的复活。

　　她想问她，如今的她还怀着最初的理想吗？

　　会的吧。

　　毕竟她死时的目光藏着那么多痛苦。

　　人心易变。

　　她想：执念啊，真是害人不浅的东西。

　　天空传来一阵闷雷声，紧接着雨倾盆落下，雨幕里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

　　劈下来的闪电将整个空间露了出来，冯雨汐站在坑底，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恍惚。

　　她看向远处走来的林俞安，茫然地望着他。她当渡魂师那么多年，本该稳重，此时却像是第一次遇到重大灾难的孩子。

　　无措、恐慌。

　　随着林俞安走进，她慢慢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一块破碎的衣角。

　　她说：“苏小米死了。”

　　林俞安垂眸望向那片废墟，“嗯。”

　　头顶上的雨被一把伞给遮住，冯雨汐一直看着那个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她刚想说什么，便听身边的林俞安说了一句。

　　“抱歉。”

　　她回过神，转头看向林俞安，片刻后，她忽然笑了，像是释然，“没必要说抱歉，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没想到有一天，我还能亲眼见到这一幕，上一次还是在第一任局长的时候吧。我们在选择当渡魂师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随时会死去的准备，所以不用伤心……”

　　……真的是这样吗？

　　林俞安看着她，没有回答。

　　冯雨汐注意到他的目光，沉默许久。她低着头，苦笑了一声，“我还是有些不服气，为什么错的明明是他们，天却惩罚的是我们。”

　　林俞安望向她，只见那人的目光带着沉疴的伤痛。

　　冯雨汐呢喃完，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说起来，你刚刚去哪里了？”

　　她说着打量了一下林俞安。

　　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上的血大概不是他的，应该是和人交战过。

　　林俞安摇摇头，平静地说道：“杀了一个人，一言难尽。”

　　冯雨汐不再打听，既然是一言难尽，那他们便要等之后再聊。

　　*

　　仪式还在继续，鬼愿盯着棺材里被烧成灰烬的尸体，死死皱着眉头，不满地“啧”一声。

　　这个愚蠢的念师还真是会给他出问题。

　　他正想着，垂眸望向底下的人，打算先把这群人杀掉，再说别的事情。

　　谁料这时望风的程薇带着何识和周舒走过来，她懒懒地朝鬼愿挥挥手，“林俞安出来了，我们要走了。如果你想被他认出来的话，可以尽情在这里撒欢。”

　　鬼愿一听这话，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嗤笑一声，“那还真可惜。”

　　他说完看向紧闭双眼的红衣，见她还不醒，就打算将底下的信徒收割一下。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用灵力，一个子弹直接朝他飞来。他挑眉歪头躲过，顺手将铁质的子弹转化为一簇火焰，因为火在半空中没有任何可燃物，消失得极其迅速。

　　鬼愿抬眸看向大门中间站着的女人，正是带队赶来的元清。

　　元清双手持枪，目光极冷。

　　台上的人似乎看见什么，扬了扬眉，“一个可以看见灵体的普通人？”

　　他听程薇说起过她，于是好奇地问道：“你看起来没有半点运用灵气的天分，为什么还会选择当一个念师？”

　　一旁的程薇无语地看向鬼愿，下达命令，“现在、立刻、马上，走。”

　　鬼愿手指在嘴边做了一个拉住拉链的动作，他指了指红衣，问道：“她，我们还带走吗？”

　　他这个人没心没肺，只是随口一问，征求一下他们智囊的意见。如果是让他自己来做决定，会是直接处理掉。因为省事。

　　程薇深深看红衣一眼，沉默片刻，摇摇头说：“就这样吧，别管她了。”

　　元清看清场上的形势后，将枪支对准程薇，但刚扣下扳机，几人便消失在原地。

　　子弹穿过空气镶嵌入后面的墙壁中，之前不算恐惧的信徒在听到枪声后，开始有些发抖。

　　身后一个警员走来，问道：“元姐，这些人怎么办？”

　　元清盯着程薇刚刚消失的位置，冷声道：“带走，按正常流程。”

　　警员得到命令之后点头离开，带着剩下的人开始执行措施。

　　之后，林俞安和冯雨汐姗姗来迟。

　　元清见少了一个人，便问道：“苏小米呢？”

　　空气变得寂静，元清见两人沉默下来，察觉到什么，没敢让话题再继续下去。

　　她移开视线，目光重新落到台上，随后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并没有江寒的身影，目光渐渐变得焦急。

　　她转头，刚想询问林俞安，就见那人朝台上走去。

　　冯雨汐紧随其后，她看了看棺材前的蜡烛，又看了看浮在上方的鬼魂，问道：“他们为什么想造神？”

　　林俞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棺材，在他的眼里，棺材里正有一缕灵气在消散。他认得那抹灵气，不到片刻，他便想清楚其中的因果。

　　他看向空中的魂魄，说：“说到起死回生，人们都会先一步想到神。我想，他们想借着神的手笔，完成复活的事情。”

　　冯雨汐看着鬼魂，呢喃道：“复活吗？”

　　她想起死去的苏小米，笑了一声，说：“如果是我，我恐怕也会心动。可惜了……”

　　可惜她是渡魂师，而且她的性格也不允许她这么做。

　　复活一听就不是什么好搞定的东西，光是看今天死去的人数，她就知道复活的成立一定需要巨大的代价。

　　冯雨汐的目光重新落在棺材前的红烛上，烛火摇曳，即使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它仍旧屹立着，没有熄灭。

　　她想起江寒，又想到元清询问的时候林俞安来到了这里。

　　“入镜？这能力倒是稀罕。”

　　冯雨汐不愧是排行榜前五的渡魂师，一下子就想到其中的关键。

　　她看着林俞安，忽地想起江寒手腕上的金铃，饶有兴趣地调侃道：“如果他成功渡化这个鬼，你说他会不会继承这些信仰成为新一代神？”

　　这种被亡魂堆积起来的神会带着极强的怨气，所以即使红衣成为神，也难逃其犯下的罪孽。但是江寒继承这股气的话，场面就变了。

　　他拥有林俞安的灵力，所以继承过程中不会被怨气侵扰。

　　至于是否能起死回生，冯雨汐不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可以长生不老。

　　她想到了这一层，林俞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看着棺材上的鬼魂，毫不犹豫地拔出伞中的长剑，将红烛一分为二，“他不会喜欢这样。”

　　是的。

　　江寒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成神，不喜欢长生，也不喜欢搞什么复活。

　　或许很多人都会奇怪，长生不老是那么多人的追求，为什么会有人不想要。

　　这其中的原因有很多，林俞安不能替江寒一一列出来，他只能给出一个答案：因为他是江寒。

　　空中荡漾着一圈涟漪，林俞安伸手握住江寒的手臂，将他从鬼镜中拽出来。

　　江寒接力跃向地面，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完看向冯雨汐，轻轻摇头，回应冯雨汐的疑问，“长生是大多数人的选择，但不是我的选择。”

　　他没有太多意外，似乎是早在镜中就知道度化红衣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真是奇怪的人，冯雨汐心中吐槽一句。

　　随即她看向落在地面上的魂魄，她本以为江寒并没有成功度化，谁曾想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魂魄已经换了一副样子。

　　红色的衣杉变为青色的长裙，绿簪半束起她腰间的长发，面容温和宁静。

　　她的鬼气完全消失，比起鬼，她现在更像是魂。

　　也就是被称为绿级的魂。

　　若不是她的面容还是那个面容，冯雨汐都怀疑这是另一个魂儿。

　　她的年纪比刚刚要小上不少，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少女看向江寒，唇角微微扬起，笑容如同春日里微风拂面。

　　“谢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