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79、山鬼（九） 何为鬼？何

　　这是什么狗屁信仰！

　　如果这是信仰，那些普度众生的神明算什么。

　　如果这是信仰，那些挣扎着努力生活的普通人算什么。

　　他们以神的名义裹挟自己的私心，却说这是神在救世人。

　　真正的信仰是让人自由，让人燃起生的希望。而不是和他们一样，拿人命当儿戏，拿信仰当谈资。

　　鬼愿看着站在人群里的江寒，忽然笑了。

　　他似乎理解了林俞安为什么独独偏爱这样一个弱小的人。

　　很有勇气，但也鲁莽、愚蠢。

　　他问江寒：“你觉得他们会感谢你吗？”

　　会与不会江寒并不在乎，可他看到那些愤慨的双眼，心中不免刺痛。

　　第一个站起来的人看着他，里面的愤怒似是化为实质。

　　他说：“你为什么要阻止我们。这是我们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江寒指向棺材，质问道：“你们难道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个山神是一副棺材，而不是一具尊像？”

　　又一个人站起来，她凝视着江寒，冷声道：“你不该质问我们信仰的神。”

　　江寒再度质问：“什么神需要你们献上生命去追随？”

　　刚刚说话的人将手放在心口上，答道：“祂是伟大的，祂最终会带领我们走向新的世界。”

　　冥顽不灵。

　　江寒不懂他们的脑回路，也不懂他们的执着。在他眼里，这些人是被洗脑的疯子，话里话外都是赞颂邪神的伟大。

　　他意识到，思想上被入侵的恐怖之处。

　　“你们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主献上我的一切！！！”

　　男人挣扎着、嘶吼着，依旧是同一番话。

　　苏小米立刻将两人隔开，她一听男人的心中的火猛地上来，“你讲不讲理，是我们救了你，你不感激我们还倒打一耙。”

　　男人挥舞着手臂，怒吼道：“我需要你们救吗？这是我自愿的！自愿的懂不懂！你们这群人怎么就爱多管闲事。”

　　如果是平常苏小米一定会说尊重祝福锁死，但是如今这般情况，让她心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好心被当驴肝肺，要是知道他是这么个态度，她干脆就不救了！直接让他被掏心掏肺多好。

　　苏小米气冲冲地撸起袖子，冯雨汐察觉到男人袖口中的冷光，强先一步将苏小米拽回来。

　　“冯雨汐，你拦我干什么！我非要让他知道花为什么红！”

　　苏小米话音刚落，只见眼前冷光一闪，一把匕首划破她面前的空气。

　　苏小米汗毛直立，“你有病吧！”

　　男人听到她的话，不怒反笑，“对，我有病。我明明都可以清除自己的罪孽，我明明差一步就可以往生了。我下一世终于不用进畜生道了，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阻止我！”

　　冯雨汐见状不妙，立刻伸手将苏小米挡在身后，试图与他交涉，“您先别激动，您可以和我们说说你的罪孽是什么？”

　　男人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冯雨汐以为他在哭，但是没有，他在笑。

　　他笑得猖狂，像是孤注一掷的疯子，“你懂那种被所有人唾弃的感受吗？你懂被所有人骂无用，被所有人冷眼相待的感受吗？你不懂，因为您高高在上啊，你们这些生活美满的人不懂我们的痛苦啊。”

　　他猛戳着自己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一次比一次重，想是要将自己剖开，把自己体内的所有器官一一摆出来。

　　缝住口的血又一次渗出，他的表情似哭似笑，“他们说我是丧门星，说我毫无价值，说我连街边的一条狗都不如。只有在这里我才有价值，只有这里他们才不会说我是个背信弃义的恶狗。”

　　苏小米情绪激动地上前，但被冯雨汐的胳膊阻拦。她喊道：“那你的价值是他们能决定的吗？他们凭什么只靠着三言两语就让你相信他们可以决定你的价值！有罪你就弥补，没有价值就去自己创造价值。这个世界那么大，你没看过，你怎么知道你没有用。”

　　男人苦笑，他看着苏小米，眼中半是清醒半是沉沦。

　　他说：“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苏小米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一句话，就听见远处传来此起彼伏地喊声。

　　冯雨汐想到什么，连忙推门去看。

　　血水从门缝上流出，随着它的向前移动，地上渐渐勾勒出一个猩红色的阵法。

　　冯雨汐猛地推开门，站在门前的人倒在血泊里，这间本来避难用的休息室，此刻如同人间地狱。

　　一个年轻的男孩收回落在地面上的砍刀，仰起头望向她，“您来了？”

　　为什么。

　　冯雨汐浑身上下的血都开始变冷。

　　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已经将他们分开了。

　　男孩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笑得很开心：“因为我们是为了主存在。主让我们死，我们就要死。只是可惜，我们现在的死法和主给我们安排的死法有些偏差。”

　　血溅在男孩的脸上，他的衣衫淌着血水。有他的，有其他人的。

　　刀刃挥向他的脖子，场上的最后一条生命也随之消亡。

　　冯雨汐不理解，为什么人会为了一个错误的信仰去倾尽一切。

　　明明这是不正确的。

　　“雨汐，小心！”

　　她听到喊声迅速向后看去，只见她们救出来的男人此刻拿着刀捅向她的心脏。

　　如此近的距离，她根本躲不开。

　　她下意识朝前一踹，前来杀她的人被踹出很远的距离。

　　一口鲜血被男人吐了出来，他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连带着身体都开始抽搐。

　　冯雨汐看着他身上的伤口，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因为那些伤口太多了，而且她知道这不会是苏小米伤的。

　　她耳边似是响起闷雷声，她似是想起什么，瞪大双眼。

　　红色的血混杂着那人脸上的笑，冯雨汐忽然觉得那笑容太讽刺了。

　　掉落在一旁的匕首被人捡起，那人毫不犹豫地将刀捅向男人的心脏，结束了那条正苟延残喘的生命。

　　冯雨汐耳畔的雷声消失，她僵硬地抬起头，便看到了粉发的女孩弯着眼睛，笑着看着她。

　　“苏，小，米。”

　　她似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儿一般，念出她一直都烂熟于心的名字。

　　苏小米站起身，将刀丢在一旁，笑着应道：“冯雨汐、大姐头，我在这里。以后记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总那么拼命，咱们渡魂师也是人，不是一块铁板。”

　　外面的雷声很大，闪电劈穿她们头顶上的图层。第一道闪电劈在了她们脚边的尸体上，灰尘和泥土开始蹭蹭往下掉。

　　冯雨汐愣着神，脚下像是生了钉子。

　　又一道闪电劈下，林俞安落到地面后，他浑身是血，周身散发着寒气，看见天上乌云密布的一幕，眉头死死拧住。

　　这一幕他曾在百年之前见过一次，在净明局第一人局长杀死普通人时。

　　“来晚了吗？”他呢喃道。

　　思想被入侵是很恐怖的事情，它会让人失去所有的分辨能力，变得只需要相信，只需要服从。

　　江寒说：“真正的信仰是让人成为人，而不是一个不会思考的机器。”

　　鬼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顺手打个响指：“我改主意了，与其我亲自杀你，不如让他们代劳，如何？”

　　他压低声音，像是恶魔在低语。

　　恶魔的信徒们听到他的话之后，都已经站起来。

　　江寒当机立断地冲向前。

　　鬼愿以为江寒要同他打架，刚摆出架势，就见江寒绕过他，目标明确地踢开放在那里的棺材。

　　棺材里不是红衣而是一个老头，江寒认识他，那个曾经追杀过他，最终又被林俞安度化的鬼。

　　江寒手中燃起纯白色的火，在心中说了声抱歉。

　　何为鬼？死者为鬼。

　　何为人？生者为人。

　　可台下似鬼非人，棺材里似人非鬼。

　　火焰被丢进棺材里，尸体被瞬间点燃，棺材也随之燃烧。

　　蜷缩在棺材里的红衣终于显现自己的身影，她凝眉朝江寒抓去，而一旁的鬼愿也眼中变冷，他皱着眉头，持剑要杀江寒。

　　他清楚念师的火只有杀死念师本人才能熄灭。

　　长剑将至，而江寒已经消失在原地。

　　鬼愿眉头皱得更紧，这个能力……入镜？

　　“呵。”白怜看着沈木杉，她想笑，却在笑的时候吐出一口血。

　　周围一片狼藉，树倒下了，木偶断裂地哪都是。光是从环境就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打斗很激烈。

　　沈木杉将白怜按在地面上，她们的情况都不好，身上的伤向下渗着血，身体里的灵力都已经耗尽。

　　沈木杉盯着她的眼睛，说：“跟我回去，你的对错改交给阁主。”

　　她的话让白怜想到了很久之前，那时的沈木杉刚加入聚宝斋，每次一受委屈，就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

　　她总是要哄好一阵，才能让沈木杉消气。后来有一天，她明白了，沈木杉同她说那些话，并不是想让她主持公道，而是想让她多同她说几句安慰的话。

　　她将沈木杉手中的枪抵到自己的太阳穴，笑得温柔，“小木杉你知道我的性格，我不可能回去。”

　　她的话音同扳机扣下的声音一同落下，沈木杉惊恐地瞪大双眼。

　　“白怜！”

　　她没想到白怜还会拥有灵力，更没想到她会将灵力注入枪内。

　　血色糊住沈木杉的眼睛，她听见白怜最后给她留下一句话。

　　“我不后悔我的路，小木杉，你学的东西都我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