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师》南江梵音

70、幻梦（十） 又在挖棺材

　　浮光落入青色的衣衫中，来人笑盈盈地看着他，江寒怔住，来人正是刚刚死在血色里的元景。

　　“你……”

　　元景抬手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我是一抹虚影，你也可以将我当成你度化的那些鬼。”

　　江寒听着他的这些话，沉默下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大雨中满地的血色和抱着尸体的林俞安身上。

　　他问元景：“那些事情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元景承认，“是，不过你不在真实事件里，这些是我根据回忆复现出来的。贸然把你拉进这里，还请见谅。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江寒抬眼看向他，问道：“你认识我？”

　　元景笑了笑，他对于江寒会问出这个问题丝毫不意外。或者说，如果江寒不问，他才会奇怪。

　　他说：“认识，不过是在时间里。我死的时候看到了时间，或许是灵力特性的原因，我看到了过去和未来。”

　　时间？江寒想到了那枚银铃。

　　当初他知道银铃可以暂停时间的时候，有些惊讶，但是因为是林俞安，所以并没有觉得奇怪。现如今他知道鲜为人知的真相后，心中百感交集。

　　江寒问他：“如果当初你们没有去那个王府，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他们没进入王府，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潦草死去。

　　元景笃定地说道：“不，结果一样，我们依旧会死。”

　　他与元景的眼睛对视上，只听那人继续说道：“我和星时死的时间，正好是恶灵之乱的前夕。我们当初没有去王府，也会去别的需要渡魂的地方。换句话来讲，便是只要我们还做念师，就注定躲不过这一劫。你可以将这视作一场宿命。”

　　江寒问道：“难道没有别的可以逃开宿命的方法了吗？”

　　元景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他移开视线，看向这个空间里一览无余的草坪，他安慰江寒道：“想开点，至少我和星时延缓了恶灵之乱的开启，渡魂的东西也都留了下来。”

　　他笑着，继续说道：“不用遗憾，那个时代就是这样。”

　　他说完侧身勾了勾手指，凑到江寒面前，神秘兮兮地说：“你想不想知道江清寒的事情，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帮我一个小忙……”

　　元景还是那个元景，一副贱嗖嗖地引诱人误入歧途的样子。

　　*

　　藏青色的气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旁的林俞安察觉到什么，看了过来。

　　手中的书还是那本书，梦境中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但现实里也只是过了一瞬。江寒抬头与林俞安对视，他停顿片刻，将手中的书还给楚零瑶。

　　他看向林俞安的眼睛，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你说你梦到了元景和关星时？”

　　会客的房间内，只有李清浅、林俞安和江寒三人在此。

　　李清浅说完之后，手指抚上下巴，觉得匪夷所思，“按理说，他们死后就算有执念，也必定在那场恶灵之乱中被强制驱散了。”

　　林俞安斜倚墙面，“是不是因为灵力特性？”

　　李清浅听罢，似是忽然想通什么，肯定地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

　　直觉告诉江寒，他们口中的灵力特性并不是指元景的灵力。

　　李清浅眼睛一弯，转头看向林俞安，“借我研究研究？”

　　林俞安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两人对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最终还是李清浅败下阵来。

　　她遗憾地摊开手掌，为江寒解释，“我有一个猜想，你上次说你梦见了周舒被杀时的场景，这次或许和上次是一样的情况。我之前以为是偶然间的情况，你一生只会出现一次的那种，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李清浅说着将周围的灵气凝聚到手中，无形的气被转化为明黄色，她将手中的圆球状的灵力递到江寒手中。

　　“你凝聚灵力触碰一下。”

　　江寒不懂是在做什么，但依旧照做。

　　片刻后，他飘向空中，变成了房间里的绿色叶子，透过另一个视角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叫灵力共鸣。或许你更熟悉它的另一种叫法：入镜。”

　　李清浅的话唤回了他的神识，他听到这个词，便从久远的记忆里将其翻出来。

　　江寒问道：“入镜不是针对鬼的吗？”

　　李清浅点头：“是，以前的入镜不单指鬼，也指渡魂师。但后来我们发现所有会入镜的人都只能入鬼的执念之地，而非人。所以入镜的概念渐渐缩小了范围。”

　　她继续说道：“你是这一代第二个会入镜的人。至于第一个，则是之前出任务杀死同伙的白玲。她的入镜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入鬼之镜。”

　　居然还有杀死同伙的渡魂师吗？

　　江寒有些惊奇。

　　林俞安见他好奇，便好心解释道：“白玲是沈木杉的引导人，也算是沈木杉的半个师父。之前沈木杉一直是主力，后来这件事发生之后，她就转到了后勤部。”

　　江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片刻后，江寒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元景拜托我将他的坟移到关星时的旁边。”

　　空气忽然沉默，三人互相对视着，谁也没说出下一句话。

　　夜晚的月亮高悬，铺满杂草的山坡上冒出三个头顶。

　　江寒看了看手中的铲子，又看了看林俞安，以及被拉来壮丁的钟醉明。

　　他灵魂发问：“我们一定要晚上来挪坟吗？”

　　钟醉明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表情高深莫测，“你不懂，这叫氛围。”

　　……谢谢，这个氛围他也不是很想要。

　　他有时候真的很想问，半夜刨坟是渡魂师必学的项目吗？

　　这里的坟头很多，风吹树影，鸟落树梢。

　　周围的温度很是寒冷，但江寒跟了林俞安那么久，已经对这些有些恐怖的场景免疫。他甚至还有闲心去观察四周的环境。

　　每个坟头前都立着一块石碑，说是荒地却又有些整齐。有些矮树上还挂着红色的布条，上面写着一些字，江寒在道观中见到过。

　　在他的印象里，红色不该出现在白事上，更不应该在坟头。

　　钟醉明指了指树上的红条，说：“这些是历代渡魂师留下的，没什么用，算是求一个兆头，你改天也可以拿个布条拴上去。”

　　江寒可以从红布条中隐约瞧见一些字，有人在祈祷自己渡魂顺利，有人祈祷度化的某一个鬼魂得以安宁。

　　他问道：“坟地不应该用白布吗？”

　　钟醉明听罢，愣住片刻，他想着自己是不是当渡魂师太久思想被同化了，但这种想法只产生一瞬，便被他愉快地抛之脑后。

　　他说：“人嘛，生生死死都是常态。我们这些渡魂师对这些事情更是不怎么在意，再说了，就算我拿个大红花在这些前辈面前跳秧歌，他们也不能从棺材里坐起来揍我一顿，是不是。所以安心点儿，人死了就是真死了，所以红布没什么区别。要是我的葬礼被人当个喜事办，我也没什么意见。”

　　钟醉明话音刚落，后脑勺便受到一击重击。

　　只见林俞安面无表情地说道：“尸体不会从坟里爬出来，但其他人能传送过来揍你一顿。尤其是净明局的那些人。”

　　钟醉明不在意地挥挥手，笑道：“知道知道，等他们打过来我就跑。”

　　江寒幽幽地看了钟醉明一眼，心想：钟醉明真的不会被人套麻袋打吗？而且真让他和净明局的人打起来，会激化矛盾吧……

　　江寒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偏，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重新看向钟醉明。

　　本以为得找上一会儿，没想到林俞安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江寒和钟醉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不多时，一个坟头出现在几人面前，石碑上面赫然是元景的名字。

　　而在他身边，还有一块墓碑。上面写着祖师程万文，石碑旁边刻着一行小字，江寒好奇，便凑近看了一下，只见上面写着：吾爱柏溪。

　　还没等江寒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就听旁边的钟醉明喊了一声。

　　“别看了，快来挖棺材。”

　　江寒点点头，他拿着铁锹走过去，放弃继续探究的念头。

　　三人一人一个铁锹，一下一下挖着。

　　江寒现在无比庆幸是在晚上来挖的，毕竟中午很热。要是在中午挖，没挖多长时间，三人就会因为中暑倒下。

　　林俞安停下动作，说道：“这些坟都是从别处迁过来的。之前战乱，有很多坟都已经找不到踪影。李清浅说不能再这么下去，就将所有的坟都迁到了一个地方。后来赶上景区设立，好不容易安定好，又被划分到了景区里。李清浅一气之下包了几个山头，专门放棺材。”

　　钟醉明停下手中的动作，惊奇地问道：“居然还发生过这种事情？”

　　江寒依旧盯着地面上的土，一铁楸一铁楸继续挖着，他问林俞安：“那你呢？你之前想过把这些坟聚起来吗？”

　　林俞安听罢，转头看向江寒。

　　他想，江寒或许不是在问他会不会将坟聚起来，而是在问——他会不会记得他们。

　　他可以说谎，但他并没有那么选择。

　　“没有，”林俞安答道，“与其抱着棺材怀念，不如记得他们活着时的样子。倘若有一天我去找他们的坟，那一定是我过得不好。”

　　很久之前他试过将坟保住，但时代变化的太快了。

　　三人挖了很久终于挖到了棺材，关星时和元景的坟隔得不远，更确切地来说，他们之间只隔着他们师父的坟。

　　因为地方不太够，所以他们堆土堆时将两个土堆并在了一块。

　　林俞安拿出几根香点燃，将其放在了两块石碑前，细长的烟直直地飘向空中。

　　他带着江寒和钟醉明离开坟地，没有回头。